《听蛙楼·隔海题咏录》

序一：卞稚珊

余与凌文远先生执役乡梓，肝胆相照，荣辱与共，近四十年矣！公谊私情，老而弥笃。兹值江津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印其近著《听蛙楼·隔海题咏录》之际，岂能无言？

先生邑人也。幼习文艺，三十年代开始发表新诗，与钟惦棐、丽砂、肖林等友善，出版过《多音》《为您举杯》《两情集》（与美籍台湾诗人彭邦桢先生合著）等诗集。又因他为我县旧制江津中学同学，深受先贤吴芳吉影响，于传统诗亦略尽其性情与格律之致。以此，先后被选为全国中华诗词学会理事会理事、重庆新诗学会副会长；受聘为中国国际文化交流中心四川分会理事；并被接纳为中国作家协会四川分会会员。

他的诗，造境深远，层次丰富，情真意切，尊古风而重时韵，在传统和之间，别创一格，为当代国内外诗流所称道。诗人已垂垂老矣！然作为大千世界一员，隔海遥望人为的樊篱，拳拳爱国之心，思亲怀友之情，杂以淡淡忧思，诉诸尺素，无时或已。

以诗会友，因友得诗，诗通则心通。文远先生可谓得其三昧矣。因而与海外诗人取得了广泛的联系。如台湾、香港和美国的彭邦桢、秦松、白乐本、金若琳、泰拉、米勒、罗娜等，或相互唱和，或互换诗稿，或互赠诗集，或组织交流，迄今不衰。对消除隔阂，增进友谊，增强共识，作出了贡献。

他自一九七九年以来，发表传统诗词五百余首，本集虽仅辑选其中的一部分作品，然亦足管窥其全豹也。

凌先生的传统诗和现代诗，因工作关系，每每以先读为快。其诗格，其风格，其人格，倘把他看作一位乡土诗人，他的心态和走向，似在以他乡、故乡为立脚点，放眼于祖国的名山大川，执着地抒发海思乡情，达到其以下三个层次：

一、接通传统与现代。充分发掘传统文化的凝聚力和辐射作用，在现代艺术中寻求历史的反思。

二、接通此岸和彼岸。因此在本书中，同根分丫之双向交流意识得到充分反映。散见于集中的人物，除台、港一些龙的传人外，便是散处美国五个州的一些外籍诗人，都成了江津人民的朋友，也都成了当年江津县长宋正棋先生的朋友。

三、接通直白与朦胧。他的诗风在古典与现代之中出入自如，形成了他自己一种独特的风格。

综上所述，本书的编印，于我县对外文化的交流和海峡两岸朋友的通心，都将会产生积极推动的作用。是为序。

卞稚珊
一九八八年一月，时年九十

序二：余薇野

凌老文远，年逾古稀，步履新健，诗笔鲜活，使人惊讶，更使人高兴。他少年习诗，兼融新旧。多年当“官”，政声清肃。如今乌纱不戴，而长依经籍，怡然自得，为人称许，正是理所当然了。

许多年来，凌老经了多少沧桑，看了多少浮沉，不能自已，发而为诗。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喜怒哀乐，总系着民族的兴衰，祖国的统一。他有一些老友新朋，由于历史原因，离开了大陆，或寓海外，或居台湾。对他们，对海外侨胞，对台湾同胞，凌老中心藏之，无日忘之。他常以一管横笛，将那友情、乡情、望伟大祖国迅速统一之情、盼中华民族奋力腾飞之情，轻轻地、柔柔地、弯弯曲曲地、细细绵绵地吹过大洋，吹过海峡，入远人之耳，动游子之思。读前些时凌老与彭邦桢先生合编的《两情集》，读本集中的一些赠答诗，凌诗那浸润性的作用和力量不就灼然可见了么？

岁月流驶，物换星移。海峡虽有两岸，而胸中跳跃的中国心只有一颗。“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王粲之言是也。潮流不可阻挡，人心谁敢违逆？试看台胞归来探亲友、看故乡，感慨万端，热泪纵横者，不是与日俱增、势若奔浪么？三通有望，一国两制的宏伟构思也愈加光彩夺目、深入人心。这个时刻，我们再来读凌老的诗，不仅倍感亲切，对它的价值与贡献，理解也自然深了一步。它实在是一种历史的呼声，也是一种历史的见证啊！

对凌老的诗，我知之甚浅。观其诗风，多松柏之苍劲，少桃李之灿灿。略近朦胧而不沦于晦涩。内蕴深厚，远离浅浮。粗尝未必了然，细品情味更添。何须摘引，一嚼便知。

观乎当今之世，名人多能写序，内行常善谈诗。我非名人，也非内行，而终于不避浅陋，写此一篇者，盖长者命不敢辞耳。谢了，谢了，惭愧！惭愧！

余薇野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目 录

《听蛙楼·隔海题咏录》序（卞稚珊）……（1）
序《听蛙楼·隔海题咏录》（余薇野）……（3）

海恋……（1）
附：黄陂和诗八首……（2）
重庆别阳翰老……（4）
夜夜梦潮生……（4）
题陈登甫夫妇小照邮卞老……（6）
綦江谒陈夫人墓戏调永忠……（6）
共碧琴再登鹅岭奉怀梅茵夫妇……（7）
湖中五首……（8）
喜孙越老莅渝……（8）
读报……（9）
乡情与友情……（11）
圆山消夏录……（11）
甲子中秋花卉园奉怀相礼兼及永忠……（12）
钓鱼城四首……（13）
共子诵先生登重庆两江楼……（14）
夜读……（15）
覃子豪客死台湾……（16）
重庆赠翁先生归美……（17）
迎纽约朱相成先生……（17）
莲池五首为纽约琰茵女士作……（18）

三峡情……（19）
口号二首……（19）
白帝城……（19）
过巫山登峨眉轮观景台偶忆黄陂父子……（20）
巫山神女峰……（21）
香溪……（21）
屈原庙……（21）
宜昌葛洲坝奉怀谢直夫妇……（21）
旅游诸相中所常常见到的一相……（22）
归途登玉印山赋赠马识途先生……（22）

乡梦长长……（23）
独于香国种深情……（25）
乡音邮纽约彭邦桢先生……（26）
附：彭邦桢和《乡音》四章……（27）

天南行卷……（28）
揖别重庆……（28）
贵州杂咏……（29）
广西意象之书·柳州四首……（31）
桂林颂……（32）
湖光镜月……（34）
海南记行·海口、文昌、万宁、陵水途中作……（36）
别三亚北走通什……（38）
通什自治州书示碧儿……（38）
鹿回头有赠……（39）

广州行脚……（40）
羊城感事诗十首……（40）
黄埔旧址拟邮卞老……（41）
深圳隔海邮莉子……（42）

北归途中……（42）
汨罗……（42）
长沙……（43）
岳阳望君山不见……（43）
武汉别赠台湾诗人田野……（43）

大足维摩殿上……（45）
每凭手语试新腔……（46）
艺海情天亦恨天……（47）
江阳近事……（48）
杜承南携米勒来访……（48）
偕苔娃辈由津返渝适碧琴归自普安……（49）
素食赠夏威夷金若琳女士……（50）
答劳伯脱·勃朗……（50）
金若琳赴滇题北溪墨猴以别之……（51）
重庆别赠霍米勒先生返美……（52）
香港程白真乡兄携所制《溪山晨雾》见访……（52）
题北溪墨猴图赠罗拉归国留念……（54）
白乐本先生归国，题北溪墨猴赠别……（54）
华灯初上最关情……（55）
饯别大罗拉归国……（55）
《茶经》二首……（57）
答长崎石井功先生……（57）

谐趣园送人归吴……（58）
八达岭西望奉怀劳伯脱·勃朗……（58）
辽宁饭店得田野来书……（59）
圆山曲……（59）
众香界戏赠金若琳女士……（60）
松堂十忆……（61）
送谢博士经昆明归港……（62）
丁卯重九听人说峨眉三日游颇思与梅茵黄陂共之……（63）
青城四首……（64）
咏史……（65）
中华诗词学会在京成立……（67）
西苑怀人……（69）
西山……（72）
明十三陵杂咏……（73）
鹅岭迎西岛好夫……（76）
听蛙楼共沙河父子夜话……（77）
闻周开庆客逝台湾与卞稚珊作……（77）

跋（宋正棋）……（79）

海恋

《乡音》发稿，偕必芹漫游南泉、黄山，夜归续读黄陂自选集，海思乡情，得小诗八章，录邮晏霖正之。

曾向南枝蝶梦求，归来吟事足千秋。
乡音万里情难赎，对月何堪一涕休。

聊共诗坛隐姓名，独存观国放槎情。
更挥一管缠绵笔，尽写回归两岸人。

中秋月色过前衙，座上曾传望眼赊。
近悉滇池盟约在，何烦倦马尚天涯。

垂垂才调出鹅湖，昨共灯前觅旧都。
风雨几回乡信远，料倾诗史入屠苏。

小盏旋斟几少年，歌场酒肆昔阗阗。
灵扉独叩中元夜，续得千丝未了缘。

衣香鬓染绣帘轻，此夕何堪更用情。
极目重洋诗思涩，偏传月是故乡明。

余生幸及与诗游，莫把瀛洲作九州。
呕罢残羹炉火冷，佳期灵鹊但休休。

相从艺苑勉追陪，买得新编续旧醅。
现代诗成同押韵，故人先报涉江来。

一九八二年

附：黄陂和诗八首

（红叶步《海恋》原韵）

黄鹤之梦
已飞黄鹤复何求？栖得寒林一望秋。
故国川河频入梦，东西日月几时休？

红叶题诗
漫摘红叶署芳名，红叶殷殷见性情。
不虑无情红叶落，题诗红叶有情人。

秋声雁阵
秋声淅沥过前衙，万里飘蓬去国赊。
渴望横空观雁阵，奈何戢翼在天涯。

天鹅湖
白翎红掌忆鹅湖，千羽晴光美且都。
三面环山一面水，波金涌碧待吾苏。

（与信玲游天鹅湖）
结伴芳菲出少年，红侵绿染兴阗阗。
拈花微笑凭媒妁，斗草无言许夙缘。

（与信玲在天鹅湖上）
逐浪沉浮天地轻，初开混沌鸳鸯情。
蹁跹俪影烟波上，尽日徐留到月明。

悲歌述怀
不见红梅踏雪游，飞花迷眼似神州。
悲余冻地浑身冷，人是冰封心未休。

答诗赠
诗艺苑吟几度陪，新歌八绝醉人醅。
词醇酒醴壶觞饮，犹待载歌归去来。

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四日

重庆别阳翰老

好景乡关兴更浓，却从草莽论英雄。
诗人劫后存肝胆，料在千锤百炼中。

乱世文章费剪除，剖符悬印说陪都。
众中景物来清梦，胜似当初酒一壶。

那堪细雨更风斜，却敛豪情未过家。
信是芳菲春水阔，折冲何处不天涯。

此心如水鬓先斑，千古严城仔细看。
犹忆昔年天未曙，梦回谁与索乡关。

夜夜梦潮生

——沙河以其新著《流沙河诗集》见邮，嘱转纽约朱相成先生，因系以诗。

午夜新抛泪几多，江间波浪起岷峨。
年年白发惊风雨，客里常吟蟋蟀歌。

无复江南塞北身，宵来客梦并沉沦。
人生自是多矛盾，隔海仍传去国吟。

如何团扇任飘零，负尽乡心负尽名。
四十三城同瞩望，东南夜夜梦潮生。

盟缘当日证天南，孰料谭经一饱难。
犹记郁金香在臂，醒来客梦又龟山。

断鸿一侣梦迢迢，暗卜人天事已遥。
姓字有灵空坐对，归心如海亦如潮。

神仙眷属拟新装，梦阻归期忽汉江。
避世几回思掷笔，尚书祠畔影双双。

竟随晓角入昆明，犹及船头笑语横。
蝴蝶泉边曾祷祝，他生重做女儿身。

误人毕竟是偷安，耻向天生觅一庵。
为说晚晴无限好，汉庭端欲重儒冠。

一九八三年 重庆

题陈登甫夫妇小照邮卞老

老境空空逝若烟，无端风讯老梅边。
阑干十二凭谁倚？买得青溪抱月眠。

山烟水雾乐周旋，拾得新词更几干？
居士前身计行迹，情缘了却又诗缘。

一卧枫根便路人？尔来相伴梦频频。
几时惯见惊鸿影，便隔重洋认亦真。

年年郎伯惯相思，漠漠流光信不支。
再世已知非药误，应君续命有长丝。

綦江谒陈夫人墓戏调永忠

少小团荷障夕阳，绿波人影落双双。
尔来多少闲言语，感慨如何到草堂。

黄昏清梦觉人遥，春到湖西第几桥。
一曲加州谁会得，误人必竟是纤腰。

艳骨今番入梦无，空山小语月明初。
相逢浩劫重生后，但祝温柔善著书。

头颅一掷甚投枪，负尽情场又宦场。
何故团圞犹梦我，初还文债抱孙忙。

共碧琴再登鹅岭奉怀梅茵夫妇

挟策蹒跚入上林，江间夕照晚尤明。
山城鼓角多悲壮，为说朝天竟有门。

犹言劳力欲劳心，司马含冤独念君。
一任层峰勤检讨，角声听罢又江声。

玉洁疑从月窟来，沙明鸟白共天街。
灵蜍夜半窥新桂，清影长留浊酒怀。

巴山楚水去迢遥，跃马长龙万壑娇。
曲屈两间常似客，心城容我近渔樵。

一九八三年八月 重庆

湖中五首

山长水远俨寻根，归了蓬飘一片心。
久坐枯城如隔世，倾残宿酒故人情。

梦成湖海也纵横，诗料能当鹤料分？
并力终嫌刘季死，宫刀底用讳遗憎。

一壶留得几冰心，小杓僧居入夜分。
万顷烟波谁信息，老夫曾为说牛灯。

骨相怎禁易水情？水清沙白一舟横。
关河处处俱名胜，好语犹缄父母心。

铺金能识旧题名，入彀诸君痛折肱。
十载情缘谋汲汲，青山青史两分明。

喜孙越老莅渝

众羡君临听鼓鼙，归来相率效驰驱。
为谋青管三重浪，耿耿逢人说距离？

为言同德亦知情，并坐虚堂尽股肱。
万里山河齐入画，依稀往事喜同温。

鼓吹改革更前沿，三唱雄鸡雨后泉。
始信九州生气在，最艰难处捉先鞭。

隐隐人樯或一梯，云车风马几重衣。
榴花树树庄严甚，挟策难忘七尺躯。

读 报

——钓鱼城有感于十月重庆诗会的报导

壁上箫声不我闻，名流同荐旧时人。
平生最好金台会，为夺班香不世恩。

南楼报午自纷纷，慧命争传续一灯。
大堰河边吟好句，瓶花瓶女两高人。

老共山中卧看云，偶于何处赋佳人。
迢迢夜气公谁健，奉讳能忘一饭情？

好留身手谢苍生，毕竟人情此最真。
臣实不才公亦怨，如何更作不平鸣？

更无一语到中兴，骂座嫌他积怨深。
屠狗倘能酬父老，枉抛心力作词人。

屏山雾隔几多层，三沐三薰薄继承。
父子一门同鼓噪，舆清重获又诗情。

青山夕照晚尤明，忍对河山负此生。
向使梦中徒说梦，论诗无奈是诗人。

风卷天街月色寒，旧家神器独凭阑。
寄庐老去风流在，更拟峨眉第一山。

千官作队试新腔，后殿胭脂酒亦芳。
华帽朱衣家宴罢，惊看走笔不成行。

辜负韶光几许年，断蓬零梗亦机先。
为言赶海归来晚，入梦红岩又绿原。

一九八三年十月

乡情与友情

章牙源教授至自乐山，与政协同仁漫谈辛亥革命和第三次国共合作。解放前渠曾就读江津，临别，因以《乡音》一册赠之。

一时词赋独怜君，隔岸偷传鼓掌频。
共绕曲池思往事，友情难尽又乡情。

汉家长策屡凭阑，小语胞波骨未寒。
旧业雨丝风片里，误人何止是儒冠。

妆成待字尚闺中，金鸭焚香告乃翁。
一著文通全大业，姓名原不累英雄。

湖边秋草旧知名，底用婀娜打桨迎。
闻道故乡宾客至，唐人街阻尽乡音。

圆山消夏，录题《民国川事记要》奉怀卞稚珊先生

七尺形骸亦自知，同袍半世剩相思。
行人各有怀归恨，坏壁容伊漫凿诗。

扬帆独忆海东头，毕竟长江我上游。
遗爱祠边寻旧约，秾花一树许重讴。

文章经济竞相夸，坡北坡南又几家。
正使归船横短笛，须眉几度召长沙。

不是黄金不筑台，乌靴席帽赋归来。
论诗此夕无鸥鹭，海思乡情细剪裁。

甲子中秋花卉园奉怀相礼兼及永忠

身犹退院总悠悠，了却重缘合并讴。
村舍依稀秋月里，尧天三十五春秋。

隔海云霓望眼赊，去年今日忆君家。
湖山放眼皆佳绝，相与凭阑月又斜。

明月家山海上生，桃腮柳眼不胜情。
京华魂梦知多少？只为寻宗与问根。

江上何人弄碧波，每逢佳节忆偏多。
今年更觉山城好，月转楼阴处处歌。

一九八四年九月 重庆

钓鱼城四首

顺逆争堪草草评，祠堂留得慰忠魂。
马前当日疑无卒，旧垒同探亦贰臣。

十万貔貅入梦无，莺歌燕舞尚西湖。
平章底用嗟浮海，祸种君王奉玺初。

一阁临风泪几行，南奔勉与共存亡。
相逢尚许褒同辈，大抵名高偃月堂。

祸起萧墙又阋墙，风城虚掩诏勤王。
蒙哥料亦知含恨，两马肩舆夜涉江。

共子诵先生登重庆两江楼

渠有作未竟，因毕其意。

历尽恩波又劫波，累于文字几蹉跎。
依然黑白分明甚，阅世何惭作者多。

为寻驺卒认艰辛，乐共前车万里行。
量水调羹人去远，偏他常饱五侯鲭。

山石嵯峨取次开，却于笼鹤毕真才。
何劳许郭重相问，九月衣裳共剪裁。

倘因识路每趋前，九死同忧马不颠。
消得十年争战梦，宜他勾漏亦神仙。

谤史因成太史公，江东行色奈匆匆。
良平未识三分意，毕竟英才赦蒯通。

风马云车一水通，更随史论觅诗踪。
方知白版从民命，死有人争亦圣雄。

再回头处十年过，破镜辜恩战骨多。
传语九原憔悴甚，聊从说部续胞波。

无数青山著眼前，尧天深愧故乡情。
千秋形胜功终属？风雨曾经一代人。

一九八四年七月 重庆

夜 读

——别香港李子诵、黄祖芬、孙曾臧等一行，急趋贵阳，夜过娄山关有所思

春风老去树飘零，随分争传月似襟。
喜挽狂澜于既倒，天南犹自梦沉沦。

默诵山名又水名，欣将海思换乡情。
同行竞道归来好，入夜龙吟续未成。

耻言寸土异衣裘，甲帐重城共一瓯。
独为斯人悲不夜，倘因开府未通筹。

浇尽乡情说与知，倚声今夕故迟迟。
同行了卧关门月，共读先生九寨诗。

一九八四年十月

覃子豪客死台湾

鹤梦年年惜未通，难从不死喻孤忠。
青山孰为传青史，颈血依稀吊蜀中。

岩花照眼骨犹寒，一水潆洄买棹难。
簪绂未辞留割据，空余匝地自纠缠。

曾为郫筒卅载猜，上林词赋命多乖。
不惭壁上无知己，入彀何堪又俊才。

胜地中心最上游，衣冠相望自沉浮。
平生未了庄严相，随喜缘何便久留。

人物湖边果称心？腰肢憔悴尽朱门。
西施未有弓藏憾，勿学鸱夷变姓名。

此来看尽故家山，朋辈雍容我更顽。
遥指已忘悬釜意，红墙绿瓦碧阑干。

一九八四年十月 重庆

重庆赠翁先生归美

重洋踏破几搜寻，肤色情缘共一根。
昨夜两江楼上客，乡音听罢又潮音。

箫鼓奔忙似送迎，两桥烟雨共逡巡。
尔来何处非佳丽，剪取乡情赠乃甥。

风信何期入梦频，匆匆诗绪总难平。
圆山隔海思巴子，有作胡为萁豆吟。

狂澜挽尽任飘零，羡杀当年共死生。
私议未应衔合作，烦君鼓吹起沉沦。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
（作者自注：翁携有一甥同行。）

迎纽约朱相诚先生

繁花隔海索无凭，心鼓频敲直到今。
山鬼山魈还入梦，入情尔许况诗情。

疑他论韵老犹亲，雾海琳琅共一灯。
笑语同僚归未得，不堪回首说成仁。

案头有酒又清明，花子南山记哭坟。
好水好山新换代，难凭往事绣青春。

着墨毋辜沽酒情，为诗底用羡唐人。
青袍红袖观行止，但向侬心可处寻。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

莲池五首为纽约琰茵女士作

劫波历尽语尤亲，未可人前失寸心。
江月不随流水去，东湖晴雨照殷殷。

云水空蒙揖洞庭，生非同族亦同亲。
诸僧亦自羞狐语，百虑无遗一念腥。

声犹鼓角落斜曛，行色匆匆尚可闻。
为语湖山新料理，尔来宜雨亦宜晴。

山势如江更结亭，几回捉我换鹅经。
归来小坐猿公笛，喜见精城共晚晴。

问道求言更几人，羊头不滥旧诗情。
簿书经典从头读，任重重洋独忆君。

（作者自注：琰茵，诗人，年前曾共乃夫畅游鹅岭。岭上当有莲池，蜀人冯建吾书。）

三峡情

奉长江轮船公司邀请，共市政协同仁作三峡六日游。峨眉轮宿奉节，在船长招待会上。

口号二首

满载乡情又友情，朝天一揖过诗城。
重逢逆旅应相忆，索句何须用火烹。

十亿胞波共一根，某山某水说分明。
高唐有梦传神女，为倩行云雨后寻。

白帝城

万里河山指顾中，一时人物又江东。
三分未了吞吴愿，大月江天失卧龙。

矮窗支枕独无眠，城堞依稀月正圆。
更为客怀添好语，新诗同写建安前。

过巫山登峨眉轮观景台偶忆黄陂父子

才下渝州又万州，平湖高峡两悠悠。
故园归去原多路，芳草连天又上楼。

履痕卒卒觅天涯，鸳梦依稀识旧家。
绝是两江楼上客，剧怜起眼是梅花。

留得乡情继楚骚，桃花人面两非遥。
青山绿水同仇校，愿为先生损二毛。

迢迢归思接萧疏，白袷青靴足画图。
何物龟蛇同石化，巫山云水落东湖。

块垒胞波乐共浇，情长毋虑海天遥。
故人诗律今何似？黄鹤楼头仔细瞧。

巫山神女峰

未可全凭一梦通，灵岩束水也匆匆。
河山劫后俱佳丽，解甲投肩岁在龙。

香溪

流水君家去不还，青溪红板共凭阑。
花丝衫子风牵引，料作寻常姐妹看。

屈原庙

诗魂老去枉悲号，《天问》云云近解嘲。
万水千山同受命，当年无地可离骚？

宜昌葛洲坝奉怀谢直夫妇

知我年来善客游，不因小谪下渝州。
捐情且喜诗怀壮，独为名城焕彩讴。

人间随分果何痴？秀水名山入画时。
正苦年华如逝水，几回负约偿新诗。

湖光山色属吾民，玉手丹青点染勤。
酒事江间何用问，朱阑小界细搜寻。

山情浓缩亦诗情，直上灵岩百景生。
昨夜小楼闻说梦，相随家国尽乡音。

旅游诸相中所常常见到的一相

水绕山环不待呼，相逢踪迹索还无。
生成柳眼常窥宋，底用招寻更作图。

貌若衣冠类古今，如常如怪独成村。
葛藤折断原如许，努目撑眉气亦平。

归途登玉印山赋赠马识途先生

归路曾闻浩荡云，栖迟一径通筇杖。
奇峰一柱锁江中，孰毕神差鬼役工。
明月清风谁料理，长帆犹挂阁楼东。

老逐闲情似子瞻，晴窗看水更看山。
何时为了风光愿，待我中兴鼓吹还。

浮云风去此登临，得句同叨父老情。
君更临窗亲笔砚，满江渔火一天星。

一九八五年三月

乡梦长长

隔海磨针老未成，夕阳长奉故乡情。
无多泪眼开春望，佳节年年唱少陵。

言诗未必以诗名，无量相思趁晚晴。
宣武门前长顿首，最难消遣是乡音。

好语嘉州乐共谋，尧时无患果无忧。
黄鸡紫蟹酬肝胆，岁岁相期竟白头。

汲水煎茶夜入城，呼灯坐尽短长更。
此身何幸添风雅，桃叶容伊更问根。

头衔宾刺几多行，不道华巅晓报霜。
勿谓晚年多任性，却无关节到文章。

运思使事两关情，荣辱偏他共一身。
大抵内官甘外放，欣从阿里颂黔灵。

毁于百树恨难禁，顺应时妆半面新。
且借生机添活力，传经造史到如今。

曾从庞德访襄阳，何事因官压酒囊。
剑履不妨员外觅，毋凭秦霸讪虞亡。

身阻他乡念故乡，天街潦倒犊情长。
投林倦鸟思衔石，相与天涯鼓吹忙。

鱼鸟胭脂合泪均，万山风雨绘乡情。
要从荣辱披肝胆，相见仍多梦鹤人。

功过难凭况死生，潮音观罢又雷音。
何来五百阿罗汉？尽斩魔根与爱根。

何期多善老耽诗，莫遣儿曹取次知。
傲骨未磨难顾问，沙笼行走已多时。

为开风气入瞿塘，孰谓登临不断肠。
雪影风丝闻不寐，梅花立尽泪千行。

占尽风情擅尽场，传龙人去忆当行。
古来杯水如名淡，不信村茶比酒凉？

好句欣然细琢磨，相逢白发忆洪波。
长街未可窥全盛，归共池塘种钵罗。

看山才罢又登楼，酒政新颁待旧游。
何物溪桥增感慨，松间稷稷一轮秋。

独于香国种深情

——相札海外来书有“客寓加州近三载，昌州山水，香国林泉，无时不在念中。已作不失，未作不得，佛家有因果之说，午夜思之，竟有人间何世之感”云云。答之以诗。

独于香国种深情，三十车书一叶身。
大抵陵山碑寸断，繁花中酒若驴鸣。

偷传稗史偶天涯，闻道猜心每自嗟。
昔谓买田阳羡好，犹思报国赋长沙。

老大何堪一水分？依依儿女说寻根。
一城南事千行泪，竟道哀猿不可听。

应是闻诗问事难，楼高百尺况生还。
飞花马上知多少？愿共樵渔故里看。

隔岸香温共一花，粉痕何处更霜华。
情怀到此终谁属，无限乡愁噪晚鸦。

团扇家家唱太平，文章血写胜天成。
何须更访秦时月，岩石无存认亦真。

乡音邮纽约彭邦桢先生

谁将此意乞蜗庐，睡损斜方百叶图。
阁底云烟惊入梦，池中鸿雁乐呼奴。
蓬尘料应羞青史，白首何堪悔少孤。
航道冰消同一醉，烦君健笔写鹅湖。

归来难得尽名流，料理当筵酒半瓯。
每传胜事添诗债，却喜长天续雁邮。
多谢家书频问讯，一篇聊共女儿喉。

偷传心史又峨眉，悔向灵岩着意磨。
谁分故人深惋惜，终看奇气莫蹉跎。
槎通碧海天长雾，梦入红楼鬼唱歌。
日鹫峰前同拱手，清明载酒说东坡。

一枝烧折殿堂东，倚酒偏从月下逢。
红叶诗焚犹馥郁，胡麻饭熟最从容。
才人高踞神仙路，沽客同歌魏晋风。
本是龙人相爱戴，何劳艺苑说传龙。

附：彭邦桢和《乡音》四章

千秋泪拭故园庐，万里魂飞异域图。
居漠荒烟鸦噪野，栖溟沙冷雁呼奴。
昊天長夜星为侣，苦海终朝浪不孤。
望眼家山何寂寞，风云若在洞庭湖。

文章道义绾风流，情漫金樽韵漫瓯。
斟酌大年梅报喜，团圞小宴雪消忧。
未清酒债添诗债，还欠鱼邮又雁邮。
最是家书看不得，空无漂泊动咽喉。

少年放棹下岷峨，二十胸襟镜可磨。
逐浪乾坤随荡漾，顺流日月转蹉跎。
出尘金顶明心镜，入梦灵光矢志歌。
聚足精神情万丈，读书亭上 访东坡。

山开晓色总朝东，涓滴清流海上逢。
白帝云封纠缦缦，青滩雾落锁蒙蒙。
岂无兴动襄阳水，更有歌闻蜀道风。
许有先生推爱重，诗心金石可雕龙。

天南行卷

今年四月十四日，随我市政协访问团经贵州、广西和广东的雷州半岛，放迹海南，复经广州、深圳、长沙、武汉等地返回重庆。历时二十多天，行程一万余里。看花走马，甘苦与共，感人记事，得失固非所计也。

揖别重庆

同人谋改革，相与出山城。
起步殊猿鹤，规模异股肱。
上游雄割据，先兆已中心。
万里寻真去，骊驹共苦辛。

祖道今何意？长歌不忍听。
穷追毋恨晚，相索有知音。
但肯倾囊助，何烦倒履迎。
随军征记室，破格作诗人。

贵州杂咏

辛苦调脂粉，强弓引满时。
书成常恨晚，客去每嫌迟。
咄咄诗人舍，些些长命丝。
斜阳谁最乐，含笑最南枝。

日月长明笔，重来幸有关。
言传高启示，身教倍艰难。
故傍风前读，还从雨后看。
碑林何处是？顶礼共娄山。

清流争贡献，落语竞攻关。
握手情何笃，为诗兴正酣。
老怀同步少，客梦一枝安。
鼓吹因长铗，翻怜去住难。

放浪天涯去，衔杯半旧游。
黔灵知有洞，甲秀岂无楼。
侧媚如长寇，鸣冤若大偷。
划行余事耳，爱海溺方舟。

岩前亭九曲，百亩又樱花。
淡抹斯谁属，浓妆此故家。
宦情清似水，诗律巨如蛇。
窈窕春三月，怀人更煮茶。

山行仁者乐，执著见经营。
乌角依山寨，青裙傍水耕。
牛群云际出，篝火井边生。
荡气回肠处，情尊义更尊。

芒鞋宜逆旅，古趣尚盎然。
市尾牛呼柝，坟头纸作幡。
荷塘鱼百族，茅屋竹千竿。
夕照如明镜，图成仔细看。

高流惊过客，慷慨独山城。
山色山光美，乡情乡恋深。
救亡悲裹足，转进笑先行。
诗卷同言路，边庭独忆君。

广西意象之书·柳州四首

贬斥如司马，深情恋柳州。
党争危改革，立论足千秋。
积习诛蛇语，长笺好桔谋。
从知山水趣，不用乐封侯。

善恶何堪说？迁除变亦通。
乡规成坦荡，心旆卒雍容。
人物相为景，湖山互作朋。
新诗敲未得，载酒柳河东。

消魂圆午阵，旨趣得天然。
姿态如神鬼，观摩有易难。
严城群虎卧，斗室众龙盘。
岩石无凡韵，此行饱看山。

有约鸥能记，传歌为补亡。
用情憎命达，续命愿丝长。
诗债催难偿，家书报未遑。
元宵风俗美，素手煮姜汤。

桂林颂

不独耽山水，舆情发我思。
登山歌宛转，击水赋凄迟。
煮剑输先试，图城惜未奇。
龟蛇同上寿，更写万千诗。

洞天应笑客，生气俨虞初。
山色疑王母，风光若臂孤。
有时穷想象，等是自成书。
天外传龙梦，先生觉已无？

朦胧何所得？翻欲爱朦胧。
纵横形影外，收放是非中。
避世因持世，憎同爱欲同。
胞波人两岸，十亿果相通。

灵岩何处是？快读古人诗。
好水祠先烈，佳山酌故知。
已详多俯仰，方信老胭脂。
何事溪桥月，东湖索和迟。

名山成小聚，许国尽通才。
湖鸟催飞急，山花取次开。
前途能此趣，人世慎毋乖。
未竟登临意，龙年更举杯。

触处留青眼，河西梦鼓鼙。
山高群寨矮，水满众桥低。
有马思何壮，无狮命更奇。
同舟皆俊侣，三唱愧闻鸡。

清净原无地，情真即上游。
登临此酬唱，展卷竟忘忧。
景色晴兼雨，思维放与收。
客怀如所获，眉语释闺愁。

记得来时路，灵犀点点通。
群山搜古镜，千载识孤榕。
梦阻丝丝雨，诗成片片风。
此生甘小谪，父老并雍容。

湖光镜月

告别广西，挺进雷州半岛。

丛山叹观止，此别意难忘。
大树风传檄，偏师奋杀伤。
金田齐首义，天国尽封王。
野史行偏远，前途说甚详。

仆仆风尘去，通传致富经。
牛羊谋汲汲，经济逐纷纷。
有识俱离土，无歌不献芹。
同俦雄建绩，协作慰生平。

人海新开埠，雷州访故人。
精神抬与搁，才气爱犹嗔。
香火燃天地，风光系太平。
倘能相伯仲，改旧倍艰辛。

海上生明月，凌虚一径深。
登楼多胜景，入市莽知音。
世纪原非昔，生涯正鼎新。
同行高起步，擘划最关情。

行趋盖五洲，风雨预绸缪。
合纵尚去留，点点近沙鸥。
耻辱今当教训看，长桥血尚丹。
形胜得天然，慎勿失之宽。

贬谪几雷州，投荒共比丘。
王事撂乡愁，曾因老衲留。
底用说皈依，心犹鸟道西。
追忆及牛衣，何当咒别离。

群吊如蛇立，权衡依得失。
效益因分秒，人情倘南国。
在昔沦奇耻，寸土金难易。
天声扬绝域，古贤严律己。

前朝名宰相，报国无门路。
诗情留话柄，一例堪踪迹。
佛真无理念，庵果湖光外。
难因伤逝水，射鬼先潮落。

海南记行·海口、文昌、万宁、陵水途中作

樽酒辞巴子，周旋计未颓。
波涛疑洞府，风月认蓬莱。
海市今谁属，天街任汝猜。
雄才真大略，寰宇乐安排。

以景相娱 乐，情生尚直观。
雄心嗟末造，余事泣偏安。
人物犹天府，文章信海南。
五公祠外坐，仰止更眉山。

投止公何虑，风清月正圆。
寻诗甘托钵，放迹每怜颠。
世外皆朋友，楼中几圣贤。
云旗降反侧，一柱拄南天。

果益坚其志，原无负此楼。
乡音闻异域，海思满神州。
谤誉相兼有，疏狂逊半筹。
经传如马帐，此意足千秋。

景色添南国，他乡亦故乡。
经营隆黻冕，敢谏藐君王。
海阔宁天意，忧深总异邦。
中兴闻地下，料应作歌忙。

座中寻未得，谨以史观前。
岁月多层次，功名更比肩。
官不循常例，民因颂两间。
乡心常系我，综合报前沿。

歌自椰林出，双双唱革新。
船行群气垫，潮落万灯明。
片玉输言笑，遗珠尚姓名。
行厨谁载酒，有作曷胜情。

赤道怀先烈，同袍感慨多。
为民非好战，生事足张罗。
黄浦滩头血，琼山会馆歌。
人情如默化，要不异干戈。

绿竹巢龙舌，红桑介碧泉。
村茶苗寨晚，手语越姑贤。
景美车行速，人娱马不前。
琼中隆设置，解甲欲投肩。

别三亚北走通什

宋王非寡德，负汝到天涯。
踏海原非计，辜恩更几家？
君臣权相立，父子孑民嗟。
挽尽颓波矣，先生愿未赊。

管领山河意，年年趣薄游。
灯随云泊落，星共鹿回头。
暮宿三亚蟹，晨趋五指牛。
苗黎情意慇，烹煮文通州。

通什自治州书示碧儿

劫波同履历，慷慨说琼岩。
五指堪朝圣，三胞乐仲裁。
翻成盐铁论，用尽古今才。
山水宏规划，重游定与偕。

异域相亲善，南归落笔难。
性灵无剩语，苦口若三缄。
家计留余地，才华慎发端。
因人勤冷暖，毕竟误儒冠。

鹿回头有赠

中原鹿死枉回头，武德千秋负冕旒。
宋室君臣如悔事，人才多少谪琼州？

曾闻此地酌源流，底用沽恩演旧仇。
踏进胞波重入海，南天一柱认从头。

水天终古慨沉浮，海思乡情剩一舟。
检点苍波留不得，椰林遥指月如钩。

无如名士尽风流，肯为春衫一解不？
此去登高宜有赋，天心特为汝留。

广州行脚

羊城感事诗十首

觅得天机总上游，水光花气接天浮。
大洋一觉雄师梦，夜夜明灯照广州。

哪是维摩示疾身？不应先我早投簪。
折冲樽俎俱前哨，协作因君况近邻。

传语烽烟一瞬过，频搔短发自吟哦。
九原冤血真难料，未必收功恨便磨。

犹似龙门涉水余，难要青史更怜渠。
死生大矣容天外？独抱桃根腐作泥。

海不扬波若镜平，等身难免纸尤轻。
英雄花发邻黄埔，血荐轩辕共一亭。

花城小步认羊城，入海当年并忆君。
留得偏师如割据，百年冷暖最分明。

如何作帝事驱除，一榜儒官不丈夫。
经事几回南越地，怀人毕竟又新书。

主义天高更入云，铜浇铁铸旧精诚。
拼将白骨埋长岛，留与炎黄贤子孙。

设官原不事凌夷，克敌如何怯便宜！
光复年年思旧垒，曳身犹在玉门西。

守政毋污抱犊来，能留七尺尽形骸。
一枝阔别真难借，鸿爪凭伊认劫灰。

黄埔旧址奉怀卞老

共向灵台一放歌，当年浴血岂忘倭？
东征濩落真难料，北伐垂成恨未磨。
千载精忠诛复辟，九泉孤愤梦传讹。
黉门斗酒堪惆怅，其奈长河大漠何！

旧恨萦怀甲午年，重书新史几人先？
神州正勒中兴颂，孤岛犹矜党锢篇。
两制定教成一统，三通无复避前嫌。
轩羲龙种同相护，揽辔澄清待比肩。

胞与为怀善主张，千秋大业并蒸尝。
宋陵松柏南枝茂，汉室旌旗北地扬。
形胜几曾终虎踞，国强应共奋龙骧。
会当早遂还乡愿，舜日尧天试一商。

深圳隔海戏邮莉子

海思乡情剩一桥，红尘细软涨新潮。
可怜劫后还乡路，矮纸斜行说外侨。

经济文章两擅场，小梅沙馆影双双。
云茶鸡饭寻常客，买得胭脂水亦香。

半世仙游说与君，榕湖咫尺况初邻。
放翁亦畏伤轻薄，况值当炉年少人。

雨丝风片俨成尘，绿瓦红墙软语轻。
辗转相逢宜有地，小诗犹记旧经营。

北归途中

汨罗

何所忆，相与泪纵横。
诗思仍长岛，人情剩短檠。
羊裙谁作画，角黍独忧君。
骚果离能去，容臣更写经。

长沙

无限意，战后索枯荣。
泉石兼相殉，恩仇泯更深。
构思乡梦短，著墨客愁腥。
北上频回首，难忘主义真。

岳阳望君山不见

洞庭波浩淼，何处是君山？
奇语崇楼外，悲歌宇宙间。
望中皆过客，酒后独凭阑。
烟树情何远，乡心共一船。

武汉别赠台湾诗人田野

华夏人原命不奇，果然天堑易通衢。
桥头一屋巢黄鹤，岸左长廊系碧鸡。
便拥楼船非汝敌，自沉铁锁未吾欺。
红尘十里同香软，端为中兴事鼓鼙。

鹤去雕梁剩画楼，山川留得万千讴。
挐云未必神仙种，买酒争堪虎豹俦？
今日九天成硬语，当年长笛果风流。
从知傍水论巴子，浇我新愁又旧愁。

西望家山路几重？弯环一水早相通。
归寻春梦胡床软，兴毕乡音铁钵空。
窗外白花沿岸荻，生涯红树隔江枫。
而今远影孤帆尽，三岛迎人感慨同。

东湖一别浪吟哦，消息偷传信不讹。
母子情深缘不薄，夫妻命蹇古尤多。
蹉跎岁晚同迁谪，盛世歌成共切磋。
老衲江间随分去，烹茶量水任东坡。

雄楚元勋首义旗，几回改造善人梯。
总因官爵疑臣鲁，顷见髡钳欲相齐。
倾尽高朋辛氏酒，午残永夜汝阳鸡。
琴台感慨知音渺，为起牙牙问子期？

仰止晴霄看亦真，笙歌处处效龙吟。
高人辈出红羊劫，老子重来黄鸟情。
起眼河山输焕彩，隔江酬唱有知音。
此来搁笔无他意，更觉楼头景色新。

五月江城路昔赊，欣从铁笛听梅花。
十州生气天云宝，九郡人才物议华。
好共微波寻慰藉，当从热线问桑麻。
晴川饭熟晴川阁，鹦鹉殷勤唤煮茶。

儒士封心作甚来？偏于榜样独徘徊。
竟忘楼阁如蛇立，但觉车船缩地来。
如此情怀常故土，每因窈窕试新裁。
胭脂买得难图画，一任梅花取次开。

一九八五年于武昌

大足维摩殿上

——朗秋为部分海外黄埔同学演译佛事，“言者藉藉，闻者昭昭，颇有所悟”，录以邮远。

事去经年太渺茫，如何报国惧弓藏。
头颅肯掷皆佳话，忍抱兴亡老半塘。

儒冠脱尽剩蹉跎，政迹淋漓泪独多。
应悔溪桥团战马，更从何处逐萧何？

审时度势率皆工，青眼常翻转负翁。
三十七年诚自扰，料应命达不重瞳。

指点山河隔海惊，灯街楼阁语三更。
露车毕竟惭随分，蜀水犹堪醉晚晴。

一九八五年七月 宝顶

每凭手语试新腔

——柯耳聂来访，云将随泰拉、勃朗去成都，飞西藏，然后东出三峡，经南京返美。

每凭手语试新腔，犹羡鸳鱼又一双。
云沟水涨长回护，聚散何由也断肠。

玉石阑干古井斜，一笺长傍女儿家。
风光未必曾相识，何碍挥毫唱浣花。

明珰许唱最高岩，恍恍言归亦异才。
云水一船三峡去，载将月子过秦淮。

和平有史传周旋，愿与先生共一篇。
想见明年春草绿，江声渔鼓入朱弦。

艺海情天亦恨天

——泰拉归国携所画《秋山红叶图》别赠碧儿，谢之以诗。

水涨山田半种荷，屏风细写旧松萝。
榕湖去后花如许，应念灯前老泪多。

何堪落落竟无猜，相伴峨眉入梦来。
最是昔年难踏海，白头相望但蓬莱。

艺海情天亦恨天，团圞长向别时圆。
羞将一掴怜才泪，洒向胡麻饭熟前。

一声孤棹古渝州，相傍无期亦自忧。
为问妾身归故国，金尊倒尽可消愁。

江阳近事

——斐书至，知沈某已有以报黄陂也。

此去空留薄幸名，天涯哪得便沉沦？
何劳再度惊鸡犬，应是同台演出人。

星离云散梦频频，得傍明珠语近嗔。
豆荚瓜瓤谁共载，南冠凄绝五湖情。

昔年和泪索铺茵，辜负南归一片心。
相与岳王坟上坐，可堪功狗话淮阴。

万木萧萧落共根，半楼月影又秋深。
何来鼓腹吹箫客，落帽倾觞率忆君。

杜承南携米勒来访

慷慨仍多发性灵，榕湖容我一抒情。
名城未必高名姓，重器何曾辱重金。
客绪偏从诗绪热，乡情更觉友真深。
称心岁月斜曛里，半入新词半入文。

咫尺银河未觉低，仙池云影忽闻鸡。
遥从荷戟思先哲，更想扬帆睨浅溪。
分下千言员外榻，偏传一曲水曹妻。
重洋远索繁华梦，倚杖郊原为鼓鼙。

一九八五年十月

偕苔娃辈由津返渝适碧琴归自普安

竹雨沙沙野趣生，鸬鹚先我立溪云。
前科父老犹传说，未竟微时陌上吟。

满山晴日听鸣泉，白酒黄柑五十弦。
每见蹇驴思往事，牛年解甲昨投肩。

昔年茅舍掩山根，乞得甜橙手自分。
今日萱堂同礼拜，儿时猛忆布衣轻。

水满桥平百客欣，每于瓜架斗经营。
尧年鹤梦图谁绘，雨霁千峰半入云。

笑语同偷半日闲，小窗窥我最堪怜。
身心渐与年俱老，羸马西风倒捉鞭。

（作者自注：苔娃习汉语，亦善书画。曾以所制“沙沙竹间雨”条幅见遗。）

素食赠夏威夷金若琳女士

杖履如巴几度寻，清风谁与馔师承。
剪裁省识春风面，恰共炎黄贤子孙。

重彩浓香细细添，盘溪去处影纤纤。
相逢豪饮真堪侣，孰令知音更眼前。

蛙雨榕城又几回，相兼八友更怜才。
神台吟得揪心韵，买酒他年待汝来。

我为诗俦鼓与呼，八千云水共踌躇。
为文倘更宁家国，绿竹临窗忆我无？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 重庆

答劳伯脱·勃朗

著墨无多入汉唐，证因证果举身藏。
长安兵燹堪惆怅，一曲云归绕画梁。

共庆颓波挽未澜，传杯筛酒忆泉甘。
果然好语亡狐忌，常得夫人共一庵。

为说天涯笑语频，每于琴剑荐乡情。
归帆点点搜来稿，明月春江已乱真。

繁花十里趁春时，细马轻车鬓早丝。
海月山云齐入梦，桥边小步觅新诗。

一九八六年五月 重庆

金若琳赴滇题北溪墨猴以别之

仙侣祠堂久尚留，菩提随梦入庄周。
何来明月偏生恨，果照滇池一叶秋。

文酒郎来意正酣，仙源蓬岛未许探。
为语团圞今夜月，照君清梦更猪湾。

一九八六年七月 重庆

重庆别赠霍米勒先生返美

打点歌俦亦雁俦，文心诗史任交流。
渝州此别终堪念，佳气中心孰共讴？

岩馆知还亦大难，依然林下以诗传。
此心耿耿如朝圣，端为橙黄桔又丹。

石楼残雪映梅花，万里云山接故家。
翰墨琴歌俱是客，此身何处更天涯？

桑田历尽又沧波，猴气当如虎气多。
珍重山城朋友约，田鸡和菜煮东坡。

一九八六年 重庆

香港程白真乡兄携所制《溪山晨雾》见访

视野茫茫大九州，难随意气说分忧。
改弦喜听新声美，忘却归来竟白头。

无那乡情任剪裁，山城春暖客归来。
如何竟作骚人语，独向文场问霸才。

老屋依稀傍水营，艺坛今日又逢君。
多情最是巴山月，长照嘉陵劫后人。

骊珠探得几人能，宋律唐规煦煦真。
分我诗情三百斗，聊同雾海颂灯城。

衣冠城郭已全殊，传语临渊或羡鱼。
了却高低人我相，胸中留得几多书。

十年风雨百年身，楚唱吴歌竞入云。
犹记望中同入画，一湾竹屋自成村。

天涯日午又鸡鸣，佛火书灯影便清。
种得性情多妙笔，模山范水总天成。

磨瘦寒峰正不痴，为言匡济或嫌迟。
颇思买醉酬知己，难典春衣且卖诗。

题北溪墨猴图赠罗拉归国留念

小字何堪问妾家，萍萍为我说罗拉。
风环露珮神仙种，一曲歌堂客尽哗。

为逐双成海上居，灵岩寄迹果无邪。
仙池恨杀丝丝柳，折向江阳赠别离。

一九八六年

白乐本先生归国，题北溪墨猴赠别

——白乐本先生归国，携其所制英文条幅见别，即题北溪墨猴四绝句以答之。

水光山气满诗船，犹见丹青弄小蛮。
莫道此间身是客，屡凭尊酒共天南。

云旗猎猎马悲鸣，地接边庭厌说兵。
功罪千秋谁论定？范增一去竟亡秦？

诗情如水友情真，花发年年颂太平。
握手分题还下拜，开园但觉已成阴。

望中景物记分明，聊共针神一用情。
丽水远随云路没，思凭热线慰天津。

一九八六年 重庆

华灯初上最关情

——吕进同志归自北京，捎回白乐本夫妇节日问候，诗以答之。

百叠难抒一往情，先生原本是诗人。
环球共剪盈盈态，入世咸嘘靡靡音。
兴至不妨癞作衲，书临惟恐瘦于僧。
仙池揖别浑如昨，自识丰仪韵更清。

忽闻机趣仰纵横，忍负青春万里行。
不见庭前多锦绣，宁知海外少知音。
重逢鹤殿神仙侣，更羡鲛宫圣母心。
风雨俄州同入梦，华灯初上最关情。

饯别大罗拉回国后适传茀枉顾夜谭山城旧事相得甚欢

劫后重逢兴更豪，城南旧事去非遥。
长街买醉人如鬼，厌听新官是故交。

清辉人影忽丝丝，巴子坟头马走迟。
多士不堪重次第，两廊犹记旧题诗。

尺八乌金一曲轻，杨槐抒绿柳牵阴。
闲闲大智谁先觉，负尽诗名又酒名。

大似风灯放鸽天，两江风雨惹留连。
诗成翻觉殊多事，误却偷来几许闲。

细马轻车猝入时，唐花如梦果何之。
圆荷他日如传语，莫放轻狂更入诗。

一肩诗草认前踪，休苦同甘料蜀东。
风雨文坛斜照里，几回属意薄朦胧。

厅前言事万千思，居近蓬莱不可知。
远海风光多寂寞，一竿谁语钓天池。

蝶梦南华薄姓名，封书万里却多情。
旧时缱绻人犹在？偶入乡音亦上乘。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 重庆

《茶经》二首

——在京偶得彭邦桢先生《茶经》一首，急录之，并书两绝句于低尾。

自讶难凭玉砀成，但敲心鼓作蛙鸣。
龙章凤篆堪驱遣，留与青毡待五更。

相顾中天月更明，诗经读罢读茶经。
九州风雨成空阔，一任先生着意吟。

一九八七年五月 北京

答长崎石井功先生

千林风雨傥灯城，斗室萧萧语近真。
破晓溪桥如受履，多工不负奠基人。

湖海相逢一醉休，满池蓬梗话扬州。
琴弦五十清人骨，莫把空花换莫愁。

一九八七年五月 北京

谐趣园送人归吴

恩怨谁传避席初，侯门海尽客屠沽。
吟成梁父终师蜀，曲顾周郎足相吴。
塔外雷音斯若隐，箧中鼠类刻云诛。
不因语重长悬念，老去烟波尚五湖。

危亭犹记枕书眠，少小相知已耄年。
梦绕神州人第几，诗能相国月长圆。
难穷灵隐飞来势，长诵浔阳壁上篇。
不信珠宫和贝阙，明朝只许住神仙。

一九八七年六月 北京

八达岭西望奉怀劳伯脱·勃朗

斗室苍皇若为留，顷传结伴又凉州。
声声羌笛清时颂，恍恍巴歌客绪稠。
御墨因缘成夙愿，关山情谊入新讴。
黄沙如雨天街远，乡泪何由落翰沟。

倘因造境副新描，足证丹青指点劳。
一代风流天作俑，千秋绝响韵弥高。
常思雨后看红叶，每见诗余奏碧箫。
已效驱驰怜瘦骨，偏留逸兴付明朝。

一九八七年 北京

辽宁饭店得田野来书

文章知己昔云难，相遇湖东亦喟然。
旧业唐音生响往，新颁宋律入吟坛。
江河不废思亲意，天地长存击壤欢。
乡愿神州传欲遍，偶尊诗友亦诗官。

山馆流连共午衙，明时全禄不须嗟。
乐人变调多开府，孺子舆情竞建牙。
聊共三通探国粹，好凭两制接仙槎。
何期托钵龟元寺，论律犹堪细煮茶。

一九八七年 北京

圆山曲

——中华诗词学会理事会赠台湾诗人胥端甫先生

圆山夜起续鸥盟，隔海寻诗紫禁城。
劫后性情仍执着，平章艺苑每相闻。

截酒春潮欲泛槎，庭前燕语竞相夸。
腰缠十万埋姓名，尽买胭脂写旧家。

多少名篇付劫尘，躬逢盛会岂无文？
可堪朋辈烽烟里，信是虫沙了一生。

旧垒荒凉说聚歼，墓田谁赋黍离篇。
文坛昨夜传龙战，赢得青山抱月眠。

一九八七年 北京

众香界戏赠金若琳女士

握手犹嫌得讯迟，山情水绪赠相知。
尔来每读怀人句，俨似当初别战时。

盈盈一水若寻踪，最是缠绵蜀绣东。
多少闲情抛未得，仙人池馆忆重逢。

故人千里各逡巡，风雨滇池母忆君。
寂寞此心谁管领，紫泥封罢一沉吟。

重拨铜琶夜入云，冷肠高阁不胜情。
归来自讶青青曲，疑是神仙也断魂。

一九八七年 北京

松堂十忆

美言佳句卜俱空，许赎菩提净化功。
何异沙门留旧字，烟波万顷碧纱笼。

诗名早共姓名磨，不唱樵歌唱棹歌。
广乐当年传异化，先人一曲是非多。

侧调初成善折冲，华年心力殚匆匆。
津门似有风尘感，夜色同消月半弓。

征裘换得孰评量？一曲歌零万姓创。
相与居庸搜胜迹，西风十里趁斜阳。

何须更捉镂金刀，蝶幻华堂客梦遥。
同煮松堂林下月，后湖流水泣如潮。

潮音圆月去来忙，笃信刘安愿亦庄。
且喜城南留旧业，白头为说有遗孀。

论诗燕市曷胜情，化鹤能猿幸不坑。
今日相逢毋恨晚，天涯万灶尚沉沦。

歌哭何堪少小同，西山依旧雨濛濛。
菱花倘许侬虚构，反帝当年更反封。

吟坛阅历几婆娑，吐握参差毁誉多。
肝胆照人归棹后，不拘一格共吟哦。

难从月意觅天真，且喜铜浇尚有亭。
人物江山重入画，诗成常共老妻吟。

一九八七年 北京

送谢博士经昆明归港

猿随鹤侣（注）意迢迢，心鼓今凭蔓子敲。
《圆觉》一函参应了，海涛听过又松涛。

谁说殊音不可听，灯城圆月证同根。
滇池万斛闻新涨，此去何妨一放吟。

一九八七年八月 重庆
（作者自注：谢是从武汉随团经三峡来重庆的。）

丁卯重九听人说峨眉三日游颇思与梅茵黄陂共之

毕竟心香异凿空，名山一去悔匆匆。
神仙别有传龙术，离垢园成更问宗。

斋供人传学上殊，秋风白水酒千壶。
峨眉倘许留诗谶，吟得袈裟入梦无？

了却人谋愿便庄，东风裁剪入僧房。
岩松千尺真成癖，悔把新词唱水乡。

截得流云带笑看，更从鸟道认终南。
山情更比诗情笃，暮鼓晨钟别亦难。

青城四首

此去终为未了僧，学诗学道两牵情。
汉唐先隐犹留石，林下何能眼便青。

千年典物剩云岩，巴蜀风烟任剪裁。
腰膝尚存堪嫉妒，世今多善我方来。

三千罗绮染长林，三十六峰浮白云。
五岳丈人同拜罢，归来犹自唾青城。

苦竹云深月下还，私祠一角付风鬟。
大江日夜翻淘尽，画栋雕梁海底山。

咏 史

（十号楼高，偕咏史以消夏，友人讥为“暮年萧瑟，情辞荒诞，似在可解不可解间，盖无生活，”云云。）

（一）
跃马何当北府嘶，丁男未许不臣时。
布衣方略终如矩，孺子缒城总近痴。
山水徒留麋鹿语，英雄羞为稻粱知。
儒冠向使诛除尽，马上何人更说诗。

（二）
独倚冰轮强自支，更无青女沐新池。
经营屡见回阳意，涉猎常多过客悲。
开府当年宜散尽，筑坛今日勿嫌迟。
争堪衣钵催人老，忍向邮亭市小诗。

（三）
偶于高阁赋滇池，依旧还乡满鬓丝。
相见南归犹重器，临歧北望及灵祠。
丹心昨更虚前席，素手今当避一枝。
“别有君恩酬不得”，宜他偷诵稚黄诗。

（四）
哀弦急管几多时，酒榭歌场试觅诗。
回首侯门成绝唱，遥知驿路已堪丝。
柴车一任添新馆？款段无由凿旧池。
身世当年灵武殿，孰教憔悴舞腰肢。

（五）
旅怀原共主人同，自是楼高万虑空。
诗思流云犹塞北，人情涉水或江东。
始知迁客生朱序，聊借知音扼仲宏。
别有风波如宦海，此身岂合任飘蓬。

（六）
勿因文学怨文官，《赏怪》于伊著亦难。
视死争随南渡马，朝天欲覆北来船。
一肩书剑悲传统，满座舆情怯守残。
几许流离成浩劫，短长容汝独登坛。

（七）
一舸纷传泛五湖，论功当日已亡吴。
撮衣摩影犹能及，入句椎心果是夫？
小阁新翻神女赋，高堂卒读太公书。
朱颜未肯留侬住，所欠惟余诅咒乎？

（八）
前度刘郎几度猜，团圞犹自祝花开。
黄云不见随幡去，碧血常云入画来。
慷慨几多重挟策，兴怀无限偶追陪。
此中每每高人事，愿共提封授钺才。

中华诗词学会在京成立

仆仆原无负此行，诗人兴会况诗城。
唐涂宋抹今何似？有作犹堪颂太平。

赢得诗情更友情，巡天聊作九皋鸣。
时清不复愁袁卧，一任寒鸦噪晚晴。

石破岩崩劫后寻，风骚一代见真情。
诸侯壁上观秦火，半忆箫声半鼓声。

风雪长安着意吟，重书姓字记沉沦。
祠堂老去余肝胆，快写神州故国情。

曾从野老话吹笳，旧事城南每自嗟。
十亿尧天同写照，庭前老树更添花。

试与燕台一放歌，乡情聊当友情播。
回师顾盼诗人节，却比当年层次多。

盈盈咫尺戒夷州，待到天中始一讴。
倘出十围篱落外，问君能有几多愁？

小楼容与傍芳踪，新体为邻善过从。
传统几曾危现代，骚坛融入许先通。

井边闻得老妪吟，又下朦胧百二城。
马甸桥头齐拱手，哦来千载有师承。

瑜亮西河语近村，谈诗许我更谈兵。
嫌他下榻翻多事，留得凄清几故人？

万缕乡心化作霖，量因才命护诗魂。
真情实感无凡艳，纵写风花也为民。

国魂无负忍诗魂，万里重来倍有情。
移作纸钱堪告慰，云山历历胜河清。

一九八七年六月 北京

西苑怀人

曼倩仪形体势痴，未须草莽瓣香迟。
沉追梃击穷梨枣，为告山城雾霁时。（阳翰老）

滥煮江涛一卷经，官奴睡足试新裙。
犹传落笔堪回忆，浪说宣和内苑人。（葛一虹）

雄风犹及见诗余，脱略曹公事每奇。
骨露肋浮勤作业，好从墨海护“熊罴”。（？）

相率尘沙出玉门，峨眉雄秀助峥嵘。
犹思民力能摧虏，几度魂消蔓子城。（邹获帆）

论交归奏十年迟，天马骄狞未可思。
放吟每爱朦胧美，过此宜人不识诗。（杨金亭）

天真好友亦师承，翰墨人间买性情。
渴笔自怜闲意绪，艰难拂案写鹅经。（王燕生）

铸尽英雄也铸奸，新姿异态染油田。
时装一更忧忘本，猛记嘉章汗若盐。（李小雨）

传经传史亦传龙，遭遇年前善折冲。
想见吴门高弟子，不从移植误家风。（王利器）

作赋难高百尺楼，谏争何异作俘囚。
还从信笔飞扬处，旷代流风说未休。（罗林一）

楼台处处觅来真，心血常和老泪倾。
惭愧灯城留片语，北来慷慨赋招魂。（张子芳）

涨墨浓烟更几重？丹心自许伯黎通。
推陈不祖圆圆曲，挥洒如仪调益工。（汪曾祺）

暮年思欲继先贤，重遣春温上笔端。
梦入城南寻旧事，铺陈小说一家言。（林斤澜）

古寨明轩墨篆成，竟因终审误留真。
“柳家新样元和脚”，大庙原无副母行。（刘心武）

向慕山泉雨后行，文章祸水古难凭。
燕台未肯悬诗债，快写琼琚未尽情。（小戢）

称功底用以诗名，井畔丰碑血写成。
坑掩咸阳遗愿善，魂飞岘首退蝉惊。
折冲天意吁长策，佐治民情悼老成。
说与山荆归计议，会心何止打柴人。

作宦年年迹近痴，危岩曲径去来迟。
三军顾曲犹梅岭，一卷离骚竟楚辞。
勋业何惭强虏橹，平生许受故人知。
西山未可留红叶，遍读西山红叶诗。

开轩临水愧平居，一更戎衣愿尽遗。
尸禄楼焚从鹤去，量移水转傍龙栖。
俨然执卷穷全禄，遥想飞天掣太虚。
自是故园吹鬓短，知心亭畔孰知鱼。

卢前王后是非多，到此宜他恋故柯。
屡见奇行临北国，常怀妄语过东坡。
天真未必殷勤种，直道全凭执意磨。
若问当年宏佛法，堂前五百也疯魔。

一九八七年六月 香山碧云寺

西山

（此首标题仅有“西山”二字，内容未录全，依原文格式保留）

明十三陵杂咏

晚节名声已渺然，不因虎辙作龙盘。
此间想亦丰人事，日每聊同酒后看。

燕山一脉秀灵钟，犹记长安别有宫。
漫道纪妃称病死，满城犹颂夺门功。

九龙池畔觅遗踪，难越边墙袭汉封。
天演无心旋庆难，都沿神路早相通。

诸藩列爵不临民，审势人天种祸心。
学士寸衷谁会得，金川一旅废南京。

曾到淮安一举哀，门煤东角不须猜。
诸藩削尽无踪迹，殿火通传草草埋。

一诏临池恨未消，难凭迁谪谕天骄。
思夷十族如瓜蔓，攀染何妨执意抄。

廿载何人海上逢，为僧为盗说俱空。
上皇夜起胡床坐，生死成言给事中。

祖宗天命略相同，文事犹思济武功。
优礼三千门弟子，书成重奖五年工。

不独棱恩廿载同，承恩讨浔洛神封。
长陵不是长生殿，钖水盟棺证始终。

居庸犹得控雄关，万里城成泣汉冠。
虎帐偏多猴子气，长陵风雨不胜寒。

为说青山揖尚青，昌平寺外竟无陵。
同胞一例传龙种，孰意南宫又夺门。

各位生前不汝终，危言三穴凿玄宫。
他官跪哭文华殿，甬道宜伊塞未通。

遁入行藏石像生，斯民苦矣了无因？
东华门外搜龙种，九有田妃墓内寻。

河山两戒渺无寻，圣德诳传数百春。
恰似当年藏剑地，庙谟高远缢干城。

社稷云同大厦倾，神功犹自设监军。
深惭大节官情淡，可有诗存圣迹亭？

凄风苦雨过前围，断井颓垣剩一碑。
正殿重门墙两道，升堂四十六宫妃。

朝天女户别尤难，绝命诗成郭爱传。
闻道贞儿常缱绻，铅华洗尽尚苏山。

翁仲曾传说仲翁，昔年讥刺已冬烘。
“老当”每忤秦皇意，不许咸阳铸有功。

俯仰莲花白玉堆，生成南面望君归。
时人但悉称华表，谤木尧天意竟灰。

崇楼玉砌两崔嵬，瞪目亭亭说向谁？
快读昌平山水记，摩挲无字不言碑。

恋花山隔恨难平，夜接皇姑未足珍。
长匿豹房忧患始，祾恩门接内红门。

先王负尽果苍生，旧险金墉势已倾。
万子重孙都葬尽，诏留天寿谢高僧？

三家村店也文坛，海瑞无惭复旧官。
春蚓秋蛇容内耗，何如退笔写燕山。

一九八七年六月 北京

鹅岭迎西岛好夫

雁阵凭君续，摩天又九层。
入城欣过岭，浮海更燃灯。
炬短人情挚，楼高感慨真。
源流因羡刹，拂面果殷殷。

觉路篱笆外，盎然圣水东。
一檠存破庙，众相肖孤桐。
客去云留屋，人归月尚弓。
灯灯思弗尽，偶亦入刀丛。

一九八七年冬 重庆

听蛙楼共沙河父子夜话

毕竟明如水，扬鞭几信徒。
因君其善策，在我或真除。
韵响危城矣，瓶香绝域乎？
悠悠千载共，阿嫂一铜壶。

何与沙鸥叹？名存芳九儒。
庙谟宏两制，府议缩长途。
蜥蜴因唐尚，骅骝失岁孤。
或云高晚节，相率老江湖。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

闻周开庆先生客逝台湾与卞稚珊先生作

昔年书札记犹真，人海栖迟百感并。
料共伯黎重议政，坡前候事酒三巡。

方思绿袄共红裙，巴子城头作队迎。
兄弟两间无限意，同袍甘作旧遗民？

何能有眼尽翻青？螺黛轻纱绕画屏。
两岸低垂惟嫩柳，通文难得更通心。

说部城南总性灵，莲花出水听啼莺。
得诗料应同酬唱，水色山光倍有情。

聊同野史费研寻，一代才华近马卿。
为语筑台迎郭隗，何期隔海又招魂。

仕宦匆匆剩一身，刘安仙去迹痕新。
重弹旧业思留剑，纸帐风还空好音。

一任天机有浅深，谁将此意报斯人。
宜他载月思柔橹，姓字乡音气始平。

承平驺卒竹枝新，夜雨巴歌隔岸闻。
话到奇花生势好，不因毁誉废耕耘。

一九八八年一月 江津

跋：宋正棋

诗情浓如酒

公余之暇，喜欢读点传统诗词一类的作品。心境常常被这些作品中的佳构和纯真的情境所触动，深感传统文学之所以源远流长，历千百年而不衰，盖以其体正而艺精也。

读凌文远先生新著《听蛙楼·隔海题咏录》，余观感亦复如是。其依依海思，脉脉乡情，诗味浓郁，感人至深，赢得了海内外读者的共鸣。

余六十年代来津，即与文远先生结识，知其于传统诗词，竭尽心力，锲而不舍，终于从传统与现代中创造了他自己独特的风格，并为当今时流所嘉许。其所以如此，显而易见，他常常把历史文化传统中的积极因素，有意识地渗透到他的创作实际之中。因而他的作品，不管是传统的还是现代的，都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和民族风格。这种既有中国特色而又兼备历史文化民族风格的作品，在广大读者群中具有强大的引力，那自是不言而喻的了。

作为一位作家，他以故乡为生活基地，既从这里“追踪”，又向这里“反馈”，对我县海外工作具有积极的推动作用。在我分管江津**工作期间，曾来津访问过江津人民的美国俄勒冈州的劳伯特·米勒，威斯康星州的白乐本，夏威夷的金若琳女士，和纽约的苔娃等我的朋友，也都成了他亲密的朋友，至今都没有忘记江津人民给他们的深厚友谊。米勒和白乐本都还想在他们**中，谋得一项从事商业工作的一官半职，以便再次来津访问。

文通则心通。文远先生不异为我县与海外文化交流和海峡彼岸的寻根问宗，用诗架设了一座金色的桥梁。

本书的编印，承县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王增辉、付荣、马骞、高剑林、刘晓甦、侯铁生等同志和白沙印刷厂、江津珞璜电厂服务指挥部的大力支持，我谨代表作者、读者和我本人表示衷心的感谢。

宋正棋
一九八八年一月于江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