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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价:银三角五分
著作者:任乃强
出版者:新亚细亚月刊社(上海金神父路花园坊)
发行者:新亚细亚月刊社(有所权贩)
印刷者:民众印书馆(上海岳州路)
代售处:全国各大书坊
民国二十年十一月初版 /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再版
一、喇嘛
二、充格西
三、土勇目
四、乌拉
五、獒录
六、喀木牛厂
七、康定二道桥天然温泉浴池
八、巴安关帝庙
目录(续):
(五)康人之陋习
(六)康定气候
(七)海子与温泉
(八)康定地质
(九)目康定两“革西”
(十)录南无寺两佛都督
(十一)蛇与农业
(十二)汉夷家宅鉴别法
(十三)边地风俗之一般
(十四)巴底土司
(十五)巴旺土司
(十六)吊鹿子
(十七)赶烟会
(十八)赘婿
(十九)康定团丁
(二十)康定乞丐目
(二十一)牛厂娃
(二十二)录炭窑子劫案
(二十三)降法神
(二十四)夷家报仇之习
(二十五)道孚夷乱
(二十六)通译舞弊记
(二十七)疯喇嘛之神异
(二十八)周能晦轶事
(二十九)李文虎轶事
(三十)夷民之劣性
(三十一)陈遐龄之罪恶
(三十二)庆钦差办章谷案
(三十三)目火地与水地
(三十四)录道孚之恶谑
(三十五)“甲”与“来”
(三十六)男荒之国
(三十七)名山木匠
(三十八)甘正全
(三十九)冯兆祥
(四十)赵建侯
(四十一)李德元
(四十二)王剃头
(四十三)甘孜市
(四十四)麻书之亡
(四十五)孔色世家
(四十六)佛都督录
(四十七)扎呷喇嘛
(四十八)天葬
(四十九)夷戏——剧场、剧情、演法、夷戏考略
(五十)活鬼
(五十一)查喇嘛神通
(五十二)喇嘛粮
(五十三)夷烈女
(五十四)甘孜县署
(五十五)瞻对娃
(五十六)录——日瞻对娃凶杀案、麻日村烧杀案、谷日村劫杀案、通消村斗杀案、大盖村凶杀案、色威凶杀疑案、饶禄劫枪案
(五十七)大盖夷禀
泸定县境皆汉人也。距化林坪不远,有丛林曰青灵山。民国初年,有张某居此,自炫知过去未来之事,以判人祸福惑众,自称张菩萨。迷信之徒,尊为活佛,焚香顶礼。问病求卜者,相率而至。不数年间,泸定县人皈依菩萨者十之六七,皆可使赴汤蹈火,听命惟谨。官府有不能判决之重大案件,但须张菩萨麈尾一挥,便可了息。
前泸定县知取向真修,以其有号召力,委为齐心会会长,使御小山盗匪。张自得此头衔,大作威福,自制八抬肩舆一乘,黄杏旗帜八杆,又大红麾子一架,上书“通天达地,控制阴阳,驱邪降福,大掌教齐心会长张菩萨”等字样。随时出巡各地,全副仪仗,传锣吼道,摆马抬枪,延续数里。男女弟子,捧香随侍。所过民家,无不焚香祷拜,待法辇过,始敢起立。
张于山巅安置警炮,遇有匪警,则鸣炮集众。远近居民,无不荷械趋至,听候调遣。以故天全、荥经一带股匪皆畏惧之,不敢犯境。
张菩萨既养尊处优,渐肆淫欲,每欲于信徒中物色一称心女弟子。适附近冷碛富绅董某,率其妻女入山祈福。女年及笄,天生丽质,冷碛绝色也。张一见倾心,即托神言,命董某遣女入山修行。董慑于神威,不敢拒绝,择日舆送入山,亲受法炙。未几,私生一子,丑声传扬,菩萨威灵颇为减色。惟一般无识之徒仍迷信如故。
迄至私生第二子时,所有在山修行受教男女弟子,渐有收拾返家者。张觉信徒渐减,不免惶急,尝妄鸣警炮以觇众心。民众荷械驱集,知为张所戏弄,于是烦言啧起,怨谤四溢。及董女产生第三子时,除少数至愚尚为所利用外,更无复有入山受教者。
化林坪县佐周某闻其事,派队将张菩萨及董女在卧室一并拿获。得贿赂银十五锭,释之。张释后怨周,欲图报复。会周与泸定知事不睦,张便以藉事敲诈控周。泸定知事袒张,与周互讦,周竟以是失官。旋判青灵山庙产仍归张菩萨,但使其暂避居岚州,以避众议而已。
泸定县治无城郭,在大渡河与韦驮山间之极小倾斜面,有烟户百余家,县署即建于此。署前有泸定桥,为康熙年间所创建,长四十丈,以铁链横系两岸,上铺木板一层以通行旅。大渡河长四五千里,激流奔湍,不能横渡,惟赖此桥以通川康,其重要可知。
桥头有观音阁,正对隔岸韦驮山。俗传观音为女性,韦驮为男性,男女对峙,不能无情;此桥横贯其间,联通两岸,正如银河之鹊桥也。如此传说,已属荒唐。有好事者更于县署后韦驮山麓浮土下,拨出长圆大花冈石一,正对观音阁,指为韦驮之势;又指观音阁倚着之石岩裂缝为观音之阴,谓二者均系泸定风水。迷信之徒常往烧香礼拜。
不过天然岩石,虽然形似,竟难酷肖。好事者以为美中不足,更雇请人工加以钻凿,使其形毕肖,以神其说。烧香礼拜者,反因而益众。据闻历届知事到任后,亦必暗向此石敬香,始获顺利。
余曾语该县知事施某云:“贵治石生殖器,明系好事者为之,荒唐伤雅,颇关风化,何不命人毁去?”知事正色答云:“天生此物有年矣,何可擅毁!”该知事之见识如此,无怪其袒护淫乱之张菩萨也。
美国探险家骆克,先余十余日,自云南丽江经九龙黄喇嘛界来康。从行二十四人,猎枪十数支。分头采集动植物标本,考查地质气候,撮影片数百张。凡住康定十五日,用二千余圆而去。
余至康第二日,往福音堂访彼,适彼已束装上马回丽江,仅得识面,未及谈话,至今犹觉抱憾。闻顾牧师云:骆与龙主席言,彼系受美国地文学会资遣来滇康视察,到康时未有护照。龙询及,彼即宴客于福音堂,赠各机关长官照片,为政委会往二道桥一带视察矿产,告各地矿苗强弱,极力联欢要好。
又云:九龙黄喇嘛有枪三千支,势力甚大,行旅未经许可,不得通过。骆过该地,备受欢迎。黄喇嘛留宴数日,导观其武器库、金库、粮食库。人疑黄喇嘛骄横排外,汉官常遭蔑视,何至优礼此无护照之外国人?意骆或以枪械等赠之,故能得其欢迎也。
泸定、巴安二县皆在河谷,气候温暖,土地肥腴;其余康定各县亦多沃土宜垦。惟向日荒芜田畴,赵尔丰曾办移垦,惜未见效而罢。今之芊芊原田,百分之九十四五皆天主教堂所垦也。
泸定最肥美富庶之地为冷碛、沈村、摩西,与县治附近。其水田殆全由天主教堂收买开垦。现在每年收租约二千石,除供该县教堂费用外,并供康区各县教堂费用。
康定现在农业区域,为二道桥及榆林宫二河沿岸,其中半属喇嘛寺与锅庄,半属天主堂。自康定城至榆林宫长三十余里之河谷,皆天主堂用银三千余两向明正土司收买,招人领垦者。包垦每亩八圆,垦后照播种数量收租,上土加倍,最上熟土有加至十余倍者。现已开垦十之五六,尚在招雇垦户。
闻巴安教堂垦地尤多。如此广原沃土,汉人管理二百余年不能垦辟,而法国天主教堂乃代垦之,其可耻当何如乎!
康定等县土人男女绝对平等,男子可以易姓嫁于妇女(谓之赘),女子亦可易姓嫁于男子。男女不嫁,人皆可继承财产。男女皆赤脚力作,负担无轻重轩轾。男女社交绝对公开,皆可有外遇,无汉俗所谓之贞操也。
人家概以乱石叠墙,木板盖屋,高大似洋楼。不知盥浴;衣惟毪子,冬夏不离皮毛。好饮酒吸烟,尤嗜茶,极贫家中随时煮茗在釜;惟茶质极粗劣,饮之刺喉。女子辫发,无裤,圆领,长袍,加腰围,好歌。
康定谣云:“乱石砌墙墙不倒,闹倌进门狗不咬。□□□□□□□,本身丈夫替他跑。”
康定晴则嘷风,雨辄兼旬不霁,夏日犹着夹衣;高山积雪,皑皑终岁不溶;河谷则禾苗丰满。诚异地也!
西康高原中,随处皆有海子,随处皆有温泉。即以康定一县论,跑马山后有五色海子;较远,约当榆林宫后有蛇海子、白海子;白海子山腰有干海子;榆林宫、雅加埂间有联三海子;雅加埂有吊海子;康道间有海子山大海子;头道桥河畔亦有一海子,即康定南较场桥畔之乱石坡,亦乾隆时跑马山海子溃决漂石所成也。
各海子大都在山顶,高险难至,大者径二三里,或有决口,或否;其在山腹者,多作狭长形。蛇海子长二里,阔才数丈。联三海子亦长湖之有隔埂者。此种海子概有决口,为激流飞瀑诸奇景。凡海子四周皆火山岩,盖古火山之喷口也。估计此诸火山喷火时期当在三叠纪以前,距今或有五千万年之久。山腹诸海子为最早喷火口,故其周围岩石坚而不露,细土密被,牧草茸生,为康区夏季最好牧场。山顶诸湖为最后复喷之火口,故位置最高,岩石晶细而致密,受风化水蚀日浅,峻嶒峻峭,寸草不生。因其死灭已久,故康不但无火山喷焰,即地震亦少见。
温泉有榆林宫、折多塘、二道桥、中谷、热水塘等处,其涌出地恒在有海子之山下,是亦火山产物也。榆林宫温泉温度最高,殆达摄氏九十度;二道桥最低,为摄氏四十度;中谷为摄氏四十二度。
中国适当之地质研究所恐无更宜于康定者。康定岩石之复杂,为余游地迹所经十许省所仅见。即以铺街砌墙之石而论,岩石已多至五六十种。火山岩中,凡一切深造岩、喷出岩,莫不具备。又多变质岩,并有煤、铁、金银、铝、锑诸矿石;又有角砾、圆砾之砾岩。
城后子耳坡为纯长石所成之小岭;对面郭达山为云母片岩与砾岩所成之绝壁。榆林宫有硫磺矿与石灰岩。其地种类繁多,不胜枚举。惟砂岩须于一二百里外觅之耳。其山之岩层,有褶襞如卷纸者,如绉布者,如鱼鳞积瓦者;以板状结理相叠而直立者、斜立者;方形互叠如堆箱箧者;块然如熔铁骤冷者;形形色色,备诸奇态。任何设备完善之地质学校恐皆未能及此。
藏地之“革西”,犹中土之博士。凡喇嘛学成后,往拉萨受考。考时集诸高僧问难,穷诸经典,受考者能对答无穷,始得为革西。故革西多有学行,为僧俗所尊信。
康定拿摩寺有一老革西,于寺后辟一小室,静 坐已四十年,军政各界皈依为弟子者颇多。传其能前知,判吴芷沅死,并内地西政局迁变,并奇验。余抵康,特往验之。其人年八十余,甚肥壮,目已昏暗,辨物无误。时天气已暖,犹坐火炕,拥絮,鼻燥塞,时排鼻涕,殊滞苦,少言语。每问一事,必打卦然后对。打卦者以骰三枚握掌心,向口微吹,溜入盒中数次,辨其色点变换,以定吉凶,似与牙牌数同术。言语模棱,不必真能前知也。特其修持功深,颇可敬。皈依者信仰既笃,不免附会神异。例如其人自言八十余岁,传者遂谓其已百余岁是也。
跑马山喇嘛寺有一充革西,为团练局长充祥林之长兄。其人有口辩,善讲经,精熟汉语,内地来学藏经者多居此寺。前有大勇和尚于此求法,后往甘孜,今已去世;尚有徒五六人在此依止。
“佛都督”者,转世之义。相传藏王、活佛、革西、大喇嘛有道行者皆能转世。临死自言所生,或不自言,其相善者打卦求之,得于某家后迎入寺,能自认其故物无讹,则留寺供养,继续修持。握西藏政教权之达赖、班禅,即以此法嬗位,其弊之大,早已见诸载籍。
余于康定拿摩寺见两佛都督。其一为藏王转世,生于后藏,游云南募资建寺,自九龙来康,年已五十,态度安祥和善,为人决疑亦恃打卦。闻其抵康日,僧俗往迎者数百人。老革西数十年未出门阈,当时亦出迎之,云是其前世师傅也。
寺内又有一小佛都督,才五六岁,河口人。老革西云,是其屡世禅友,相嘱转世后互为弟子,相导引,俾勿迷本性,故迎来此寺依渠,辟静室居之。外间传此孩生而能言,即数请来寺瞻睹。五岁随其父母来此,遂推挽不去,悉能识其故物。但询寺中大喇嘛,不云有此异征也。
余初意此孩有异相,既见之甚觉可怜,衣陋如贫家孩,面有哭容。入瞻其室,卧具甚薄,仅一癃废喇嘛侍之。问其思家否?导引喇嘛云:“此不得言也,言之则受鞭扑。”疑是所谓佛都督者,或以生人小儿矫揉造作以成之偶像业耳。
前旅长李树棠君长公子前,亦有甘孜喇嘛寺僧众来迎,云为寺中革西转世。李不肯与,现为小学生如常。昔达赖死后,四方送来转世活佛,必数人,拥之争位者至于相杀。乾隆始创拈鬮法息争,今犹奉之。事实如此,而藏人信敬甚深,亦可笑已!
康定沿河皆沃土,气温虽低,种莱菔、白菜等冬作蔬菜甚宜。地附大城,收粪与销菜并易也。清末经营川边,汉人来者渐多;泸定桥菜蔬米粮随之输入,价既奇昂,趋时者渐有开辟菜园之举。现附炉城园地约三百余亩,经营者多安岳、遂宁人。曾访河东龚姓业菜者,自云赤手来此二十余年,现有押租三百余两,娶妻生子,瞻养有余矣。
初辟田圃,不知所艺;历以稻麦各物试之,或不结实,或无利而废。蔬菜亦试多种,惟甘蓝、白菘、莱菔最宜。前数岁仍歉获,以地下害虫多也。既而以竹筒自泸定输蛇入放之,虫害始杀。康定有蛇,实自是始。蛇为地气所限,不得大种,启蛰期亦甚短;然虫害实赖以轻,园业由之而振云。
旅行西康,夜宿汉人家较夷家便。汉人家与夷家分别,一望可知。其鉴别法:
汉人家门侧概有纸对联及“开门大吉”、“对我生财”等字。从打箭炉至西藏,更西至喀林邦、大吉岭等处皆然。夷家之城居者每每沾染汉俗,亦倩汉人书春联;若乡居者则绝无之。
夷家皆住高碉,称为夷寨子;用乱石叠砌,酷似砖墙,其高率五六丈以上,与西式洋楼无异。尤精美者,为丹巴各夷寨,常四五家、十余家聚修一处,如井壁、中龙、梭波大寨等处,其崔巍壮丽,与瑞士山城相似。若汉人居住则概矮小湫隘,罕有高楼,虽亦以乱石叠墙,高才丈许而止。
夷家屋侧恒有哨碉,汉家无之。哨碉为守望之碉,高十余丈,或二十余丈,方直如塔,基宽方丈,顶宽方三尺,中有空梯可登,有窗通光,精者为八角形,称为八角碉。曾于林卡南街见一方碉,高二十八丈,已修数百年,历地震无数次而不圮。近年盐井大地震,波及此处,仅损碉顶数石而已,其工之精巧可惊也。
夷家概养獒一头,锁于屋顶,客至即吠,吠声暗嘶如雄鸭。汉家养狗,体小而毛短,不在屋顶,不易吠人;吠则声刚脆如敲铁。以上四种鉴别法,在丹巴境完全适用。
文人慕古者常憾不见上古时人:诚欲见之,莫如出边地去。边地之社会风俗纯同先秦,举其著者:
此条毋庸解释。
边民有病不医,求治于巫觋。巫云服某物,则服之。或求喇嘛打卦,或祷于麻柳堆(夷人树木椿或白石为神,称为麻柳堆)。我国古时,巫医并称,想与此同俗。
我国古时无床榻桌几,坐卧饮食,皆藉地面;老者扶矮几而已。西康夷家完全类此。
夷家裘褐之外,无他衣服。其衣服形式,圆领大袖,亦与我国古俗同。尤奇者,家有寝衣,长一身又半;衣则褶叠束腰间,以背为囊;寝则覆体以代衾。又人皆有所佩,佩夷刀、吊刀、匕箸等。男女皆有耳珰、腰带,着靴;无一不与我国古俗契合也。
均田之制,汉以后儒者穿凿附会,实未得周礼真解;今日西康夷户,殆真行此制者也。其法田地不准买卖分割,传之长子,或赘一婿承受,余子不得受田也。土司如古之国王,彼有汤役田、打役田、乌拉田,由当差者耕之,此即公田也。故夷贫富之差甚微,无田连阡陌之事。
西康土民社会阶级之严,与我国先秦正同。土司之子恒为土司,头领之子恒为头领,村长之子恒为村长,百姓之子恒为百姓,奴隶之子恒为奴隶。惟同阶级者始得互通婚姻。例如土司可以随意召幸下级妇女,土司妇亦可随意置下级男子为面首。但正式婚姻,名义夫妇,则不能不求于土司家。小土司之子女可配大土司之大头领之子女,以下则不能矣。
西康夷民之较尊者,得买夷民为黑头,土司家、头领家尤多。例如夷民负人债不能偿,贵夷代偿之,则此家即为贵夷之黑头,终身服其指使,赴汤蹈火不敢辞。其家子女,亦由主人婚配,稍有不惬意,鞭挞流血,或至于死,家人不得怨谤,旁人亦不以为虐。黑头及其家人见主人及其家人皆跪。
夷家亦如我国古俗,有嫡子庶子之分;正配之长子为嫡子,受财产,余皆不得承产,或为喇嘛,或以苦力自给,或赘别人家。
我国古时以燔燎为大祭,今日祀孔犹行之。今日西康夷家,祀神不用香烛纸帛,惟用矮桧之枝焚之;大祭则有燔燎大火。祀神不用鸡豚,用牛羊,亦大牢少牢之制也。
古代“桑间濮上”、“狐绥凯风”之事,孔子采风不能尽削。至如左丘明所记,上烝下报,姊弟翁媳相通之事,在今日西康社会中,皆极寻常事耳。贞操二字,夷家不知作何解。妇女结识贵人,必夸炫于众。母有外遇,其子证之,未尝有忸怩色。男女相悦,不避所亲。至如或有会集,男女相伺,互述思慕,以求相悦,则东门同车之风,宛然在也。
行边地者,随处得闻夷歌。夷人男女行路,目有所见则歌,心有所念则歌,情有所适则歌。歌不重辞而重腔,声长如啸,市街稠人中亦为之。我国古诗数千章,实即民间随意歌啸抒情之作耳。
夷人春蒐夏苗,以猎为乐,土司贵人家尤酷好之,此亦如我国古俗也。
康地民家,十七八为板屋,十二三于板上施土泥,此亦先秦遗俗也。又农耕之圃,家屋之篱,皆砌石埂而树茨薪,亦“墙茨不扫”之意也。
夷民之税,有米粟之征,有力役之征,一切与殷周无异。
二十世纪生长之开明人种,及见十九世纪以前专制皇帝之威焰者,其惟小说中与剧台上乎?余乃于夷族中亲见之,则土司出行是也。
巴底土司辖地,跨大金川河谷,南北才三十余里,东西以山脊为界,凡六百余户,分十七砦,有八大头领,十七砦首分领之。其土司有衙门两道,一在河东岸沈洛,一在河西郡桑,中设一皮船渡,往来理事。老土司早死,民国以来,由老土妇主事。十五年土妇死,小土司才十五岁,有弟才四岁,各头领挽留其及笄之姊不嫁,主持衙务。
有汉人戴泽普者,创兴烧山大会,招集兄弟数百人,夷汉皆备,自谓势足敌土司,且欺其幼弱,图娶其姊,杀其弟,承袭土司位。其姊已有允意,小土司奔打箭炉,依其长姊(其长姊为明正土司甲联芳妇,现当权者称为二小 姐)。已而戴泽普所放头人为夷民所杀,戴惧,走崇化。小土司亦得**援助,随彭知事回丹,故甚德汉官,对汉官恭敬。
余至巴底,住喇嘛寺内,召之谈话。其人渡皮船来,赤双脚,荷靴于背,从者四人,先入其寺内特备之休息室,送一喀带来。喀带者,白布,疏如网,宽掌许,长一二尺。夷人见上客,以此代名片用。已而携通译来,命之坐,不敢坐,言必屈膝,辄呼余为父母,为天神。聆余言语后,益感动。闻余将往白松塘绘图,即命其从者解所乘马乘余,自徒步奔走从之。道旁耕者,皆释耡垂手屈膝,待行过然后遥尾以窥之,不敢逼视也。
还过林卡南街有一首人,为其八大朝臣之一,已铺一方裁绒藏毯于平石上,前置长方的木盘,承酒一壶,生鸡蛋一碗。主人跪迎土司坐毯上,另以酒一壶插麦秆一枝,跪献其从者,从者以次衔麦秆饮之。土司以余在,未敢坐绒毯,延余坐之,自倚石墙据地饮酒。主人跪于五步外,其老妻与九岁幼子亦出户跪于十步外,俯首敬候土司饮。附近各碉夷民妇孺,咸升屋顶窃窥,仅敢露其目,未尝有咳嗽。土司从者饮酒尽,收鸡蛋于腰袋中,还其空盘,未尝有赏赐。主人跪受盘,退入室。既而余行,土司牵马前导,主人跪送,其妇及幼子亦跪送,距离远近与前同。马行数步,则送者起,屈躬行数步再跪;土司未尝反顾;凡三跪送,始自归去。土司虽为余牵马扶镫,其人目中仍有土司,未尝有余也。
此土司今年才十七岁,衣粗淡黄布袍,白布裤,垢污如厮养,步行从余三十余里,晒赤日下,汗流浃体,浅发沾濡,衣冠仪表若无可见。政权操于姊氏,未能祸福人。出奔之后,赖部民逐戴泽普而后返位,威信无足道,而乃受人尊敬如此,真怪事不可解者!
又闻土司与人涉讼,无论何所为,讼费皆部民担之。兴土木与丧葬婚娶事,皆役部民,不给一钱。其妇女入厕,皆有人跪伺于厕外。尝入土司家觇之,亦污浊与寻常夷家无异耳。
民国元年青步阶为丹巴设治委员,对夷民言将取销土司,俾夷家与汉族平等。夷人大骇,遂有“三土司之乱”,夷民为之死者数百人,为之倾家者无数。乱定后,仍不敢严惩土司,罚金而已。今丹巴土司地,名为粮民,实事事惟土司办之,不过土司听命而已。
夷俗无贞操,土司家饱食暖衣,逸居无教,淫秽事尤不胜书。举巴旺土司家事以概其余:
巴旺土司地在巴底南,亦据大金川谷,形式面积,与巴底同。有四大头领,十六砦,六百余家。土司宣慰使职,未详所自始。清之末世,土司名大丹旺青早死,遗孤南梭尔本巴尚幼,其妻当政,悦大头领根雀以为面首,浸以其财宝悉移根雀家,己亦从之同卧起至于死。生子□□,根雀以为嫡子,谋袭土司位,老土妇未允。
南梭尔既长,怨根雀。“三土司之乱”,巴旺民附丹东,因老土妇为丹东女故也。乱定,老土妇忧死,根雀欲杀南梭尔,赂丹巴县,讦南梭尔叛状,瘐死丹巴狱,才二十二岁。有子娘格郎吉袭为土司,母杜基格妈主政,根雀复欲通之。时根雀已老,杜基格妈不悦,悦喇嘛寺一僧,佛都督也,延之署中同卧起。
时根雀势盛,为副土司,辖下四砦,欲以其女嫁娘格郎吉(土司制非土司女不娶)。诸夷首议曰:“其姑也,不可!”婚于阿日土司。于是根雀亦嗾使辖下四寨夷民哗曰:“杜基格妈私喇嘛,其子不足为吾人主,愿析地戴根雀。”双方讼于丹巴县,争为贿赂;前张知事分之。张去后,讼于司徒知事;司徒合之。司徒去,又讼于彭知事,彭使杨千户往调,仍判合,然双方皆已破产负债矣。
民国制改土司为总保,根雀为副总保,现擅政于其子□□(即老土妇所生之私生子)。余至巴旺日并来见。根雀子貌阴狠,娘格郎吉腼觍似女儿;询其负债之由,自言如此。问其母所私之喇嘛;云今为根雀所仇,避往阿日去矣。
西康随处产麝香,丹巴、九龙等处尤多。麝鹿大如乳羊,雄者为麝,雌者为麞,土人咸并呼为麞子。业猎麞者名“吊鹿子”,其猎不用鹰犬火炮,但以绳缚之。
麞性顽固,饮食往来皆有定途;又善痒,时以后腿向道侧树枝立石摩擦,其毛刚脆易落,猎者能因脚迹脱毛辨其来往途径而布机焉。掘途为坑,小碗口大,中伏一活套绳,他端系树桩上,坑上屈竹为弓形,钉于地,横一圆木枝,称“滚筒子”,靠弓侧;两端旁弓处,又横靠吊木枝各一,上下以线套之;屈系绳之木桩,结系此线之他端,于是滚筒逼紧靠弓,不得下坠,再以二寸宽杉木板一,一端倚坑沿地,一端靠滚筒,以土及草掩之,使不见坑;麞来脚压杉板,则滚筒向下,麞脚随杉板入坑,被屈木桩倏弹复直,绳之活结遂紧系麞脚,悬之空中矣。
猎麞者布机后去,续布他处,人凡数十百机,每七日巡视一次,麞或犹活或已死,或为虎豹冲去,或为采药者所得,布机者未必即得也。又麞肉人不食,毛皮无用;所贵惟麝香,惟雄者有之;而麞之雄每少于雌,故系百麞不必得十麞,得十麞不必得一麝。一麝值二三十藏洋耳,故猎麞者无不穷。
猎麞者多迷信,祀山神极虔,必七日一巡视,不能有伸缩。取麞必死之,不论其有用与否,谓违者将不复得麞也。猎麞者皆穷人,日食常不给。收买麝香者,例先借吊鹿子资。猎得麝香,自来上之,不另售人;谓或别售亦不复得麞,故放麝账者,但恐吊鹿子不能得麝,不虞其拖骗不偿。
雄麞每生三年始有麝香,六七岁麝始佳,因猎麞者不分老稚雄雌皆杀之。又常为虎豹狼豺所害,故老麝不可多得。售者善作伪,非老于此道者不能辨也。麝香长于雄麞之脐囊中,色黄褐,粉状,润湿,佳者晶粒形,脐眼大如小豆,常开,麞擦痒时,每有砂粒、麦实等羼入,售者藉是作伪,用银灶灰及牛血猪肝炒粉等自脐眼贯入,以加重量,每能欺人。作伪似非山神所禁,故吊鹿子者习为之。
丹巴与懋功毗壤。懋功旧产玉蜀黍、青稞、马铃薯,粮足自给。近年大种鸦片,粮皆仰给于丹巴。丹巴烟禁严,税重,民不敢种也。丹、懋道中,贩运粮食者,四时不绝。麦价每斛丹巴值四十千,懋功值六十千,运道一百八十里,路险窄,须四五日始达;每人仅胜一斛,运费须十三四千文,实无厚利。大抵丹巴布帛杂货,皆仰给于成都,货先至懋功。丹民每思赶缝衣服、买杂货及鸦片者,即以其仓粮负售于懋功,易所需品以归,非必商贩也。
汉人嗜烟者什九,实丹、懋粮运不绝之最大原因。每年五六月间,懋功境鸦片成熟,丹境汉人每户必有一二人,甚至四五六人,负其土产豆、麦、梨、红椒之属,赴懋功乡村交易鸦片而回,谓之“赶烟会”。虽各乡校教员,村堡绅首,衙署吏役,亦争赴之,弃其职守若当然。
其交易法亦别致,赶会者至产烟村寨,不择人户,以土产赠之,受者必以烟泥少许投报,多少称所值,亦不争多少。如或主人不愿交易,则不受其馈赠。时当新烟入屋,家家满箱满篓,视之甚贱。且看家者多妇孺,但珍外来物,不甚计其价,每每报烟之价,数倍所馈,以故赶会者如蚁赴膻,自成盛会。
夷民男女同等操作,毫无轩轾,社会待遇亦绝对平等。无子有女者,得赘婿承嗣,谓之“上门”。有子者惟长子得承受田产,余子皆学喇嘛,或赘人,或力作自活。女子嫁人,其习惯法如此。
赘婿或有赔奁,或空身借人衣服入赘,恰如娶媳然。入室即易姓名,事妻父母为父母;言行有不惬意时,妻得随意殴詈之,妻父母更无论矣。夷俗不尚智巧,惟重气力,壮男子能负重致远,任耕作如牛马者,则为佳婿;力弱者,受鞭扑无虚时,多逃逸或磨折死。即壮男子,昼役于风露,夜役于帷薄,绝无息养时,故亦多早死。死则另赘。逃而被获,其挫辱亦如汉俗之治奔妇也。
汉人处边地者,染夷俗,无子者亦得招赘易姓为己子,其子为孙,惟不以长承产,且不虐待赘婿如夷人之酷,虽夫妻勃谿,亦互殴詈而已。夷汉不互赘,汉女亦不出嫁夷民;惟汉男得娶夷女。谚云:“汉不入夷。”
余自康定赴丹巴,须逾大炮山,其地多夷匪。商康定杜知事,调拨团丁三名护行。其一才十余岁,愿朴无言语,一路步行直至丹巴。其一三十岁许,嗜鸦片,一路事班长甚谨。其一即班长,姓费,年二十左右,满面烟容。临行时来见余云:“局长拨我护送委员,刻已临行,尚无口粮,请暂发火饷二十元,以便起身。”余甚惊异。沿途军团护送已历六县,从无向我索口粮者,意或该丁等薪饷早已预用,偶无上路口粮来借用耳。当如数给讫。
既行,见该丁等除马上稍有糌粑三升许外,仍未携有若干口粮,意其沿途购食耳。直至丹巴,沿途村宿,亦未闻该丁等购买食物,大约除野宿一站外,晨夜火食皆由村民供应故也。
出康定第一日,宿三道桥,应换乌拉。乌拉匹数,例据马牌掉换。余等一行并成都大学采集团及团丁三人,共骑马十四匹,已于马牌注明。该三团丁又自向保正公所求一马牌,注马三匹,遂向三道桥村长要骑马十七匹。被余闻之,喝令只要十四匹。该丁等默然。已而闻舍外大哄,出视,则嗜烟二丁追击村长头破血流。村长奔向余住室,二丁追击,余喝令不止,经董、万二委员等亲出阻拦,村长始得逃去。问团丁何事?但狺狺寻人,不答一语。后经村民泣诉,始知费丁向村长要乌拉折价,每站五元,村长以现有骡驴供差,不愿折价,该丁又以不骑骡驴为难(该村无马),村长又只肯以每站三元折价,遂被殴挞也。
第二日宿中古,须换乌拉,中古无马驴,各委员及成大学生皆骑牛。该团丁逼村民要马,村民无奈,以每匹七元雇用丹巴驮商之马四匹,一匹给余,一匹给通事,二匹给嗜烟二丁;谨愿一丁仍折价步行,其折价为班长所得。当时余未知,到旄牛后始知其事。
当日逾大炮山,山脊奇峻,夏犹积雪;左右皆草原,无居民,为夷匪出没之地。团丁初不敢先登山脊,催驮夫先上。余谓枪宜先上,以便照护,鞭马先登以为之率。团丁无奈,亦先登。抵山脊时,后方人员夫役驮子,因牛行甚缓,未抵山腹,仅成大学生一人步行赶至。团丁即鞭马疾驰下山,向北奔去,行七十里至奎容村始息,弃人员驮物于数十里外不顾。
余初未虑其遂去,尚从容途间以待来者。已而乌拉娃奔来云:“团丁去远矣,此处匪窟,速行,恐失我马!”余始着急,疾驰追呼团丁,竟无影响。直至奎容,彼已烟足饭饱,眠一觉矣。召费丁责之曰:“护送云云,当如此耶!”丁无言,入室弄枪,对我嗒嗒翻机柄示 威,若甚怒者。余窃笑不理。自是始照护人员与行李,然亦日日出丑语讽成大学生,有不许同行意。
将抵丹巴,又数传语勤务兵及通事,向成大学生索钱云:“我送视察员,非送成大学生。”成大学生既与以钱,每人二元,嫌少不受。已而受之,大言曰:“某次送某人,火饷几百元,奖赏几百元;某次送某人,击毙若干匪,火饷奖赏外,赔子弹费几百元。是戋戋者,本不能受,姑念非专送,权以吃茶”云云。
余初拟自丹巴转孔玉、鱼通回康定,即以此三团丁长从。及是见其不法事太多,令其先回康定。费丁云:“前领火饷二十元,至旄牛已用尽,因见委员无钱,未便问讨,沿途向村长、头人拉借已多,请补发。”余问:“应补发若干?”答:“规矩每人每日火饷一元半,三人共四元半,途中七日,该三十一元半,住此一日,该四元半;归途照来时算,又该三十一元半;共六十七元半。”问:“尚须奖励否?”答:“奖赏在外。”问:“亦有定规否?”答:“此无一定,三百元五百元皆有人拿。”问:“沿途乌拉费应扣除否?”答:“乌拉费在外。”余计此三团丁所费超过我等六人旅费数倍,不胜忿怒,因其言规矩如此,未便与争,只得罄囊中所有与之,许余数回康定补发。
已而征收课支旅费三十元来,彼闻钱响,又来逼讨,不得已又罄所有与之,尚欠奖励费全数,与火饷数元,再三说定回康补发,彼始肯去。
回康定后,以此情形告杜知事。杜怒,诘充局长。充来道歉。余问:“团丁护送每人每日火饷一元半,果是例规否?”充嗫嚅久之云:“是只要一元。”问:“团丁平时不给饷耶?何得再向人索火饷?”充面赤云:“已自有饷,每日一元,系奖励也。”问:“既云奖赏,岂能规定数目?”答:“恐其多索。”已而曰:“谓三人一日一元足矣。”充回局,打二烟丁两腿流血,送交县署监禁;函县署,谓一切弊端皆团丁所为。嗣经详察,充全吞团练费,每丁每月仅发火食数千文,全恃出差苛索,以为调剂,故该丁等敢无顾忌也。从来受害者,畏其势焰,一例忍受。此次不幸遇余,不能自解,始责丁敷衍耳。
余初至康定东门外,突有数人拦舆放爆竹道喜乞钱。视之,老幼男妇数人,皆汉语乞丐也;着随人与钱一千。丐等追随求益。尚未遣去,又有放炮道喜者。如此不止十余次。迨行至康定县署时,追而乞钱者已数十人,从人报赏钱十八千余,尚不能去,直避入县署始宁。
其后出街常有戒心,然竟无乞钱者,意渐懈。赴丹巴日,甫至北关,群丐又纷集,盖此辈日候于保正公所,见有大批乌拉,故追踪来也。余出不意,未有钱,给一元使分,咸呼不足。追里许,牵马不得行。抛一钱远处,云:“拾者得之。”群丐趋争,始得逸去。
其后回康再赴道孚,群丐又集于南门外,炮声突起,马惊反奔几堕,怒使从人鞭之;便围从人索钱,空其钱囊而散。乌拉娃戴博士帽,佩银镯吊刀,着皮靴,亦混群丐中乞钱,尤可笑。
牛厂娃生活大高原中,依牛为命。其地无山无谷,无寸木寸石,惟流泉绿草,一望无际。其人以牛毛帐为家,牛马为财产,牛毛毡子为衣服,牛粪为燃料,牛角为器具,牛乳、牛肉、酥油为食料。其地无主权者,任意游牧,水草无禁。每得一善地,张帐住数日或数十日乃去。数十户为一家,数十家为一村,各有世袭首领以统制之。每迁徙,各家不得太汛散,俾首领得知其处,以便分派差徭。各村有一定地域,不能互犯,犯则相仇;通常劫其牛马以示罚,他村又必报复之。或有杀人者,则仇至数世不能解。
牛厂娃家人父子同帐宿,卧地惟藉一毡,行时用垫马背衬鞍,坐以为褥,寝以为床,以衣为被,狗卷其中,占地不过二方尺。不盥浴,无烹调,熬茶调糌粑为无上美味。无储蓄,无仓箱,有所需,则负乳酪或驱牛马向都市易之。
婚姻仪式极简,不周堂,不祀神,女子一早至男子帐内,夫妇对坐一日,即为成礼。亲邻有贺者,不用礼物,或有薄赠,入帐调笑男女,扰主人乳茶数碗,自散。
帐幕甚简单,或仅如人字,或加两帷,惟供寝息,避雨雪。锅灶便溺皆在帐,人与风露雨雪烈日相习久,体极顽健。妇人产子即自抱往水边浴之(理塘娃以牛屎涂儿体遍,仅留命门,满月始洗),粪溺仍向外,风雨勿避,无所谓“月母子”也。
康定上牛厂为一村,下牛厂为一村,各有数十家(官册上则称村为区,家为村),四百余户。牧场各纵横数百里,对康定当乌拉差,由保正公所随意分派,每月二次或三次,每次九十头牛,不支马。牛厂娃无理性,好窃小物,悍者为匪,知有官,知支差徭,知不可越界放牧,知完牲税,此外一无所知。即此简单之知识,亦明正土司治理时之教训。从来汉官袭守明正夷制以使役之,知收其牲税,役其乌拉,知有区长二人;究其内容如何,分布何处,亦从无人知之也。
至康定未久,闻两路口炭窑子连出劫案。适游榆林宫,去炭窑子十五里,因同杜知事往炭窑子考察地形。其地在雅加埂下,方溪沟侧,有一店;附近惟牛厂二家,无居民。店主遂宁人,夫妇来此才数月,恃康定、摩西间往来商旅宿费自给;无储蓄,店亦板屋一间而已。
出事日,有摩西汉夷七八人,自榆林宫上山来宿此,疲极,卧床如死人。匪三人各持夷刀跟入,胁主妇索银。闻系新来,释之。客一人闻警跃起,匪拟以刃,遂不敢动。于是二匪守诸客禁勿声,一匪遍搜之,铜元粮食并劫去。诸客皆贫,不厌匪欲,并剥其衣。一老人衣已破,但着一新裤,亦劫之。一贩鸡客来此,不知有盗,连呼恭喜入室,亦被劫,毁其鸡笼。
搜括讫,见釜有食物,尽食之,扬长去。诸客骤出不意,昏不知所措。匪去惊定,始出呼牛厂娃协追;四面荒山,不可踪迹。报入城,知事饬团丁与榆林宫村民坐守隘口缉匪,竟无影响。团丁仅住榆林宫二日,不敢至炭窑子,而反日索汤、打役、乌拉各费,村民被扰不堪,惟祷其速去而已。
大喇嘛寺皆有法神殿,其神貌奇丑,头胸间悬骷髅无数,殿柱与壁间亦有衣甲之属扎成人形,持枪刀弓箭,头或为牛鬼夜叉状,或为骷髅,壁上绘画,亦狞丑凶恶诸征象也。
此神能附喇嘛身与人言休咎。此喇嘛为法神喇嘛,与坐台喇嘛、掌经喇嘛、铁棒喇嘛同为大喇嘛,位在群僧上,惟多数喇嘛寺皆无之。北道诸县庙宇,惟道孚灵雀寺有。其法神喇嘛为汉人,名孙达,原俗人,有妻子儿女,每病羊痫风,历治不愈,往甘孜求治。
(甘孜三圣僧之一。)郎章云:“非羊癇,灵雀寺法神附尔,未开咽喉,故作此状。”因为之诵经开喉。孙达遂能言休咎。归道孚,炫于僧俗。灵雀寺僧大哗曰:“寺僧二千余人,宁无一人堪为法神附体,而必附于俗人,且又附于汉人耶?”不肯迎入寺。好事者迎入关帝庙降神,至一降年久,言无不验。
先是郎章遣孙达云:“汝归,寺僧必不肯迎汝,第自于他处降神,渠辈终当来迎也。”孙达归,果于逢三日入关帝庙,法神自降。此一年中,灵雀寺屡屡灾异,大殿中霹雳自起,火焚大殿金顶,群僧神震惧,始相率迎孙达入寺,为大喇嘛。旧例:寺僧为人诵经祈祷,所得酬金分散于众喇嘛,法神喇嘛所得六倍于他僧。孙达不识经典,坐享此利,一跃而为富人,饱暖无事,渐回家与妻子同宿,为法神所怒。一日降神后,腿粘地,数人不能举;主僧奔龙佛都督跪地代悔,久之始得脱。
孙达讳其事,曾对余云:“我因出家后,妻子无蓄养者,欲弃僧为商,法神留我,故粘腿不得去也。”余至道孚,人传此事甚详,因于七月十三日自往寺中验之。
孙达盥沐入殿,着法神衣帽,就法神坐,左手持弓,右手仗戟,瞑目坐。群僧诵经吹喇叭,大嗥请神。法神衣似为战袍,前有最大铜护心镜,背有皮夹,插旗与幢幡数杆,腰扎皮带,帽缘饰铜质骷髅十余枚,顶上亦插旗幡甚多,高五六尺。
神来时,一僧以带紧缚孙达喉,若欲气绝。孙固瘦黄,至是面神降,面部充血胀如满月,屡俯首折腰,向前低徊数次后,怒目左右顾。僧众知神来,饮以茶,吹乐念经一遍;神已能言,其声甚微,每两音为一读,连续言之,皆夷语,听者皆能辨。
时灵雀寺正与垦民争地,讼于余,余欲验僧正直否,前与语。神初托护持该寺,嗣云:“地旧属本寺,今已为汉人开垦多年,无收回理,望善调处两方,总以不生事为感。”同时上余喀带,又挽一刀赠余(余用只手挽夷刀为月形,僧云辟邪),并呼奔龙佛都督语云:“凡事听委员断,不得违。”
该寺强迫垦耕十余年之汉人,无条件退地归寺,蛮横无理,经历次上峰令驳,毫无惮怯,威逼日甚。其能忽然就我范围,具结息争,实法神力也。法神谈话约一小时久,念观音经一遍始去。谈话时口鼻出血,眼泪不绝,想系喉间缚带过紧所起之生理现象。
丁团总谈夷规矩二事,甚有趣:
二十五年前,道孚瓦日区夷民高宗情培偷跑至曲司家纵柯地界入赘,后与人合伙贸易,送麝香回道孚,便往瓦日看娘,被仇家挡获,谓其曾作匪人内线,劫去瓦日骡马四十五匹,诉于孔撒亚拖村土官降巴札喜。拷掠无供,拟抛河。高宗破镣逃归,率纵村娃二十四骑来报仇,杀降巴札喜,掠其财物而去。
夷人恩仇,全村报之,祸福亦全村任之。自是孔撒娃尽仇纵村娃,徒以地隔鱼科,不能往报。纵村尽牛厂,其人须时至道孚卖牛马酥油麝香鹿茸之属,易茶以归,以此故亦怯至道孚。相持至本年,降巴札喜之子倾遮喇嘛托汉人之商于两地者丁保之等说合此案。
丁于七月初四邀纵柯头人江让等至鱼科说此事,议数日,决赔命价银二十八秤。掠去货物据倾遮报,值二千四百元,议赔一半。此时高宗情培已死,家赤贫,其余凶手死者十二人,逃亡者数人,仅三四人到;赔偿金费皆纵柯村民合任之。
又夷俗:凡赔偿以银议值,实皆无银,徒以物折合,其所折价又皆高于常价数倍。其物以马为首,取向前也;叉子枪次之,谓叉枪像搭桥也;刀最后,谓能断绝也。此回赔法:马十一匹,准银八秤;又三劣马,准秤半;铜锅二口,准一秤;火枪八枝,准四秤;一雅牛(宰杀品牛也),准四十元。合命价之二十八秤,尚欠九秤零四十元。限期交牛,耕牛准八十元一头,雅牛半之,照算。掠去财物赔偿法:三耕牛准百八十元,铜铙一付、铜瓢二枚,准百六十元;余数限期以耕牛、雅牛照前价算结。事了,酬调停者牛马各一。
道孚孔撒区大寨村后呷热山当大道,时出劫贼。去年冬,道孚知事饬孔撒百姓清山,见三人可疑,呵之不去,击毙一人。此三人系瞻对娃,偷袍投阿色麻者(阿色麻牛厂属炉县)。阿色麻娃向孔撒索命价云:“渠夷不曾劫孔撒娃,胡为杀之?”并云:“命价非九换不可!”九换者,谓之仇报家银重须九倍于尸重也。
孔撒以奉令搜山,击杀甲霸,不认赔。本年七月初,孔撒娃有掌帐房于呷热山牧牛者,阿色麻娃探知,袭杀之于帐内。孔撒娃闻信,协追至独柯(阿色麻界),降法神云不宜追,舍之而回。自是阿色麻避仇北徙,孔撒莫由报复。近日有阿色娃改牧南旋,为孔撒所知,追往击杀一人,马二匹。道孚、炉霍两县知事为此公文往来,各欲制止,终无法解其仇。
夷俗:杀人劫物皆相仇,不问其杀之当否也。仇则全村为之报复,不计亲疏也。报复则敌之全村皆可施,不问仇家也。相杀不能自已,惟第三者可以调停之。负理者赔偿财物,从无偿命之事。仇隔数世,数十百年,犹相报复,非经调停不解。惟官府办人,虽冤不仇。如系他人擒致之,则仇擒致者,诚奇俗也!
道孚本故明正、丹东、孔撒、麻孜、鱼科五土司地。宣统三年,赵钦使饬各土司缴印归流,鱼科土司不肯缴,副使傅华封以兵讨之,鱼科土司率部民顽抗。其时夷民无快枪,一战败溃。鱼科尽牛厂,无房舍城寨可资守御,一溃不可复集。土司弟兄及其一甥与死党数人,逃入曲司家纵柯地方一岩穴中,叉炮死守。罗科马夷奉檄协剿,与汉军追至,惧其困斗,莫敢近。罗科故与鱼科婚姻,往说来降,诱之出,砍头献清营,得赏八百元。鱼科乱平,此辛亥六月初旬事也。
于时四川路潮起,赵尔丰在巴塘,清廷调使入川,移傅住巴塘。赵自瞻化回川,经人道孚,孔撒夷民诉乌拉费为首人吞食。赵至道孚,审五区首人拟斩,改罚藏洋万元,赔偿百姓,谕道孚设治委员杨宗汉办理。杨追齐半茶半银,堆喇嘛寺待发。
先是赵临行索乌拉不齐,杨受责,靴帽走泥泞途中,自催乌拉。赵既去,杨怒诸头人,笞村长什长凡六十余,自晨至暮,棰声不绝,由是遘群夷怨。又赵临去,查得喇嘛寺不法僧侣二百人,开交杨查逐,内有五十余僧皆骄贵有力者,语激群僧,不受点。八月初八,杨往喇嘛寺点名,僧皆怀石持挺不肯出。杨退回署,使人谕寺僧,皆固结不受点。
十一夜,夷民以领赔款为名,马队纷集于城外草田中,谕遣不去。杨发与银茶,又托言分帐不去。而来者渐众,凡万余人。夜半烧天主堂,法人谭司铎奔设治署。设治署有九子枪六枝,杂枪数支,手撑枪一支,闭门拒守。夷兵纷纷入市(道孚无城垣),住汉人家。道孚有汉商八十余家皆降,惟丁保之一家有快枪二支,拒守不下。夷兵无快枪,围之二日不能克。十四夜,诸夷止攻,索汉人银千六百元,纷纷下乡“洗汉”去。
十七日,诸夷酋忽来逼杨宗汉与谭司铎出境。杨见夷兵紧围,无隙,不敢走。午后诸夷缘梯入碉(设治署设夷家一碉房内),缚谭及杨与其家属从人共十余名入喇嘛寺。裸缚谭大殿柱上,拔其须净尽(谭须髯甚美)。裸缚杨夫人,使杨跪其侧,而二千余喇嘛轮奸之,腹胀如鼓而死。
八月二十八日,西军左营夏海清管带率三哨人自巴安来援,连战于新垭沟与喇嘛寺外,溃之,亦阵亡二十余人,退守东门外夷砦内,屡以二三十人出驱市街中夷,皆不利。九月初五夜,寺僧募敢死二队,袭夏营,为丁保之家探知,募死士送信于夏。夏有备,击杀五十余夷,获枪八十余支,夷始丧胆。初九朱宪文自石渠来援,取回道孚市。十三、四、五日停战议降,始取回谭杨等十余人。群夷回寨,惟喇嘛寺僧惧罪,不肯出见;令其缴械,亦不肯,相持至二十三夜,官军攻寺,约二小时,僧众溃走。朱宪文故开一径纵之,才杀六人,焚寺一半。**令以寺产赔偿寺民损失,寺为县署。
民元尹昌衡入康,喇嘛出林投诚,愿出资修县署,赐还其寺。先是夏营被困,子弹且竭,丁保之赠六百响;及寺破,珍积多移丁宅;丁以此暴富,势压诸夷,边人咸称“丁蛮王”云。
相传赵尔丰在康,骂某夷酋“忘八蛋”。夷语“娃把”为狐皮,“顿”为七,通译因语夷酋云:“大帅叫你快缴七百张狐皮销案。”寻赵以事遣此通译他去,夷酋缴狐皮来,他通事不解,直语赵。赵杖毙前通译。盖夷人与汉官对面不能达情,通译当面诈索,毫无障碍。夷人见汉官只知要钱,故呼为“汉叫化子”。其实官吏亦有贤者不要钱,通事尽藉官要钱耳。
余此次出关,在炉雇通事时,人皆以此為警。余谓视察非行政官可比,且监督严,不使有舞弊机会。雇得李国琳一名,住巴塘甚久,官话纯熟;惟有烟容,自云:“不吸烟,病耳。”月薪只要十二元。出发日恳云:“母老子幼,祈发足三月薪赡家,上路后饮食乌拉皆仰于主人,不需通钱。”与之。上路后渐觉烟瘾甚大,日费不少,虑其穷迫扰民,议日教藏语一小时,加月薪四元,责以安分。其后渐觉小有不法,时时严责之,谓:“此次出关查弊,事事须示人轨范,不能少留劣迹贻人话柄。”该通事记唯唯若甚明白,其后或受责,必先举此数语以对。又自述其亲老家贫,有财产在巴塘,道远不能自达,此次附载得往,惟恐沿途有过遭革云云。余辈以为情诚如此,防闲较疏,但日责其廉谨而已。
行至炉霍,未觉有事。七月二十五日订往泥坝乡考察,乌拉已集,忽接道孚来信,谓该通事在道孚时,妄云视察员有急差赴炉城,向候差房为开烟馆之耿少坤支乌拉一骑,因在长坝春与首人争闹逞凶发觉。当将该通事移交炉霍县署拘押待审,另调县署通事同赴泥坝。归已夜深,往县署假刑具。张知事云:“此小事耳!渠近向五区夷保正索马脚四十元,又向喇嘛苛索银若干秤,皆云系委员要,道孚有前例云云。两处不给,且日日向之催讨。”闻说气极,当将该通事镣拷收监,拟集士绅讯明呈请枪毙。
甫归寓,又接道孚欧知事少君德舆来信,谓该通事在道孚时,藉案苛索喇嘛寺藏洋三十元,致道孚物议沸腾云云。
先是道孚灵雀寺于辛亥年结五区夷民叛变,已志前记。尹经略招安后,未予深创。该寺喇嘛由七十人渐增至二千余人,仍受五区百姓敬戴;主僧奔龙佛都督骄横不法,颇倡排汉之议;近年私自点团,强迫百姓购枪,隐有抵抗官府之势。寺外杨柳林河坝,经辛亥叛变,充为官产,招民周兆熊等十余户领垦已十余年,奔龙忽倡言收回,送各垦户喀带一条、茶一包,即为收回代价。各户畏该寺者,次第送地入寺,惟周兆熊等十余户不从,讼于官府。历奉上宪批责喇嘛寺,导僧等悍然不顾,威逼日甚。知事欧弗杉苦无兵力,但能宛转开导,劝垦民议价售卖入寺。寺僧又只出时价百分之一二,垦民危甚。
余至泰宁已闻之,抵道孚,周兆熊率先来讼。余假法神言,召全寺大喇嘛当事等至,反复说明,地无收回之理,宣示军部治边好意与威德,谓如敢再言收回垦地,即当移军一营驻此,保护垦务。最后谓该寺前次叛乱,尚在追究中,今日寺僧既自云非昔作乱旧侣,则故寺僧所管产业,现在寺僧不得指为己有。从晨至午反复开导,群僧颇知畏服,因商欧知事,会衔召集两造与夷汉保正,于七月十八日讯结此案。盖欲严重宣示**威德,拆服夷心,而俾知事判断也。
届日寺僧托故不肯出庭,着县署通事催之再四,但请缓讯。余已定翌日赴炉霍,虑行后该寺仍不受县署判断,命其具结息争,静听证结。县署通事羊马扎西云:“乞与委员通事同往。”许之。旋结具来,遂未庭讯而去。及是始知该僧等之不来,实李通事教之也。
余初已虑李通事翻话不忠,故凡对寺僧谈,皆用羊马扎西译。李通事无隙可入。临传前二日,寺僧尚来催请早结;已而李以余与知事商语告僧,教其勿出庭受辱,因谓送委员三十元可免出庭。僧辈与之,以为可无事矣。临审日晨,李通事译陈寺僧委屈,求缓期,余大怒骂出。后着羊马扎西传僧不至。羊盖已知不至之由,故求与李同往。同往而结至,不知该通事系如何措词。及是闻知,深恨数日唇舌,坏于垂成,又疑有受他人银钱事,拷问具吐其实,云受周兆熊六元,姜保正三元,刘某人三元云云。
当夜曹委员自道孚来云:“道孚人言,军部派出人员,亦受贿赂。”一小人之坏事竟至于此,可恨可喟!翌日借炉霍大堂当众审讯,打穿两腿,托张知事押赴道孚,函托欧知事集众审讯,追还原赃,重笞二千,以谢夷民,再押送康定县狱;待余等视察回康时,查明在康、丹两县有无弊事,再行拟办。(先是余往炉霍寺,询朱倭赔款数目。还,通事便往索贿。该寺一大喇嘛识汉语,知余等意甚清正,以告知事,李通事由是败。)
余每至一地,必劝夷民学汉语,以防胥吏苛索之弊。每举此事为证,夷民皆感激。
至边地者,莫不知炉霍虾拉陀有疯子喇嘛,神通极大。余过虾拉陀,特往访之。此喇嘛栖一土洞内,洞系土屋圯塌,木架土而成,出入仅一圆穴,蛇行始能入。洞内除疯喇嘛卧地外,仅容一人坐。喇嘛裸体屈膝跪坐,体无寸缕,头发蓬松如乱草,前有火一爝,煨水一罐,酒一碗,地尘灰厚及寸,杂煮熟胡豆甚多。方有僧俗数人朝拜去。
同余来者,董、万二委员外,一通事,一士兵,以次由余递所献物品及喀带。通事献酒,甫递入,喇嘛即大呼“哎哟”,莫测其意。余等问途中清吉否。答“清吉”,此行如日出云云。又数指余足反复说“七十五减六十”等音至数十遍,不知其旨。时已大醉,语音概含糊。
余欲考试之,请指一阴事。彼不发声,呼数十遍不应。出洞回寓,已暮。往天主堂,白司铎演电影娱客,深夜始回。翌晨万委员重携通事往访,董委员初拟同往,嗣未果去。万委员回云:“初见喇嘛即云:‘昨夜往洋人处去,年幼一人想来又不来。’意似不满,要万一藏洋。已而退还,索通事披毡一架,云‘数日后有好处’。余语皆糢糊,觉无意义。”余等大异之,盖至天主堂与董之欲去未去,皆无他人知也。
既抵炉霍,董委员重往访之,忽着单衣出洞向阳,答董问语较前明晰。代问余阴事,竟不答。问指足何意,怒曰:“说他好,屡问何为!”
余等所见之疯喇嘛如此。他人传说更奇妙:或云某连长往朝,索其连枪军装曰:“从此无用矣!”该连长至康定遂遭枪毙。明正大公主往朝,疯喇嘛裸弄其阳具曰:“你爱此,你爱此!”从者皆匿笑,谓诚然也。
大地震(十二年二月初八)之前日,村民有往朝者,喇嘛大哭,历数自炉霍至大寨村名,摇手悲号,民尽不解。当夜大震,死二千七百余人,屋房倒尽。尤奇者,炉霍知事周某往朝,喇嘛掷一土块,中其头,唾曰:“父母官不是的,洋钱尽多着!”甘孜知事周某上任时往见,喇嘛初大笑,后大哭,不发一语。瞻化知事张某往见,馈物,喇嘛掷去,后皆以赃败。
凡朝喇嘛者,见其喜笑或赐食,皆庆喜自慰;掷土块者,必有祸败;索物者,皆凶兆。或为禳解或否,历试皆然。闻此疯喇嘛初为角卞村民小娃子,后忽得道,能腾身。扎衣佛都督者,为炉霍高僧,经典智慧并甚高超,亲汉人。余询疯喇嘛系何根底。答云:“非转世佛,特经典甚熟,神通颇大,确能腾身,余亦时往朝之。”
甘孜郎章喇嘛有圣僧之称,世传其坐前每设茶二碗,即疯喇嘛来与谈时也。
周能晦上任即酿朱倭之乱,直至下任,皆在战乱期中,理民事之时间最少。凡有所理,莫非滑稽可笑之事,聊举数则,以概其余。
虾拉陀街有汉人垦户三十余家,垦地为沿河平坝,背后土山,值抵俄洛野夷界,皆罗科马牧场,无寸薪尺木,以牛屎为燃料。汉垦户之燃料,仰给于河南岸之林山。此带林山,喇嘛寺向禁砍伐,谓此神山,犯则有雹灾。山下平原为若海村,与虾拉陀隔河相对。夷民奉喇嘛最笃,惟恐汉户犯此山。每新官上任,若海村民必以贿赂求示禁蓄,已有历任谕单三四纸;然因汉人势盛,每年来砍,皆不敢出阻。近年汉人势衰,渐阻侵伐。
周上任,若海娃未有所请,汉人侦知,本年春往请于周,乞谕单为符,往采材薪。周不知往事,与之。汉户结三十余人入山砍伐,若海娃亦集全村男妇出阻,各出官府谕单为言,遂成械斗。汉户受伤七人,一孕妇伤尤重,狼狈回街,赴诉于县署。周系若海村长至,见历任谕单,不能折,系夷于狱,隔夕释去。谕汉保正云:“前谕单未具夷文,故夷不识,致敢出阻,持来补译夷文于后,则不敢阻矣。”汉民信为然,献之,周遂置此案不理。垦户失据,徒呼咄咄而已。汉户与法教士皆言周之纵囚、追据、寝案,实由受贿;或不尽然。
章古村外旧有木桥,为炉霍河要津。民十二年大地震,桥毁。汉民姚美兴,原边军连长,落业于瓦达村。因地震后上峰已免全县灾粮,而董知事估要征收,灾民率家逃走,已逾将军桥。姚美兴出头招抚回村,请免灾粮,遂为夷汉村民所悦服,隐为斯木、宜木二乡首领。
姚议重建此桥于瓦达村外,自董其役,报帐一万余元。木材伐自泥坝乡,山中工役多系夷户当差,其实所费不过千余元耳。然姚在两乡有重望,夷汉人等皆证之,无讦之者。周之亲故侦知此,说周传姚至,收于狱,招告讦,无至者。由县署自动饬人清帐,为事已隔四五年。历年收入桥捐,亦姚经手。姚为人识字无几,帐簿零乱不可清。周判认工费一半,桥捐另委专员经收,旧时已收桥捐抵去工费外,尚应补姚拉垫之工费银二千八百元。至周交卸,收入桥捐已抵八百元,尚欠二千,周移交册只列一千,其一千元实已收桥捐而入周囊者。姚美兴自惭旧事,不敢争,自对余言,但恨周,不敢较也。边事之一榻糊涂,诸如此类。
章谷喇嘛寺与朱倭土司有宿怨,常欲藉官府力报复。周能晦初至,寺僧即来游说。周亦微知其情,先托政费无着,向寺僧借银十八秤。此银只有收条,无借券与利息,县人传言实贿之也。周遂力逼朱倭总保(即土司)来见。该夷以与喇嘛寺仇故,从不敢至炉霍,而差粮无缺,恭顺未渝。周无可奈何,就见之。喇嘛寺因以武装护行,实图袭朱倭,遂酿大战。向营出关,喇嘛自认理屈,受罚不怨。向营受劳军费四十秤,周亦因而索案费银十五秤。喇嘛出兵,周曾犒之以茶,鼓励猛攻,及是反索案费,怨周,不与,而势不敢抗,遂索前债,请以相抵。周执不肯抵,僧众鼓噪,经向营往说,始认抵。
先是炉霍多甲霸,李树堂委任喇嘛寺八大僧为团总,假以调遣夷汉之权,甲霸果清;而朱倭之战,实以酿成。因汉人应受该寺调遣,遂备前锋,战死者较夷为多。向营出关,廉知其弊,乘势追其委状,不许寺僧办团。寺僧虽败,意存俟机报复,百计图复团总职权。周能晦闻更换消息,受喇嘛三百元(此系传闻,未有实据。或谓周应还寺银十八秤,扣十五秤案费外,应还之三秤,其实未还:即此贿也),检还前所追之委状。
周既去,张知事莅任,寺僧密请入寺,谓通事从人皆乞屏绝。张知有弊,谢绝之,谓与驻军何连长同行,不入寺。最后僧实言,欲从周前任例,求委为团总。张未肯,并追其委状,僧亦未交。余至该寺,寺僧犹含糊吞吐,自陈前团总功状。余已知其隐,切责献出委状,安分修持。僧唯唯。问周重下此委状时,贿银若干。僧笑言无之,笑容尤可疑。
炉霍建设筹备员李文虎、李畏之现皆在系办中。炉霍人民对于二人评议,一优一劣,相差悬绝。李畏之之被拘,炉人咸为呼冤,多来言于余。余以其受贿赂,有人质证,真否须待上峰查办,概斥去。若谈李文虎者,耐听之事甚多,略举一二,以见其人之劣根性。
李畏之曾思一夷女,谓似其恋者。女父坚不肯婚李,李遂成疾。李文虎询知,慨然以黄衫客自命,大言恐吓求婚,仍不成。遂着人拘其父至,囚办公室楼上十余日,夷终不允,李亦无如之何也。
周能晦阴事,李文虎具知,挟以讹索挪借,有求必应。本年春,李复向周庶务索钱,一语不合,持刃逐之,伤其臂,衙内外人奔救得免。李哮咆震屋,市民聚观如堵,周不敢言。甘孜新任知事赴任过此,大怒,责周偷懦,始敢收监。炉、甘、瞻灾粮案之发觉,此其主因。
李文虎日游市街茶坊烟馆,见可欺者,辄曰某甲讼汝。其人惧而乞援,许之。寻复谓甲曰,某乙讼汝。其人求助,又许之。已而分头说和,分头索谢。此伎俩曾用数次,始因两方对语发觉,至今传为笑柄。
西康汉谚云:“敬夷一寸,莫如打夷一顿。”赵尔丰在边,严法刻刑,以杀为威,才杀数十人,而全康效顺矣。甘孜夷民支差,旧甚疲顽;赵时有云南康某,率军赴邓科过此,应差多劣马。唐至德盖已半日,行李始至,唐立杀二人,割六人耳,余尽重笞遣归。嗣后差马精良,无敢延缓。
丹巴太平桥,应由雍鹤龄(土千总)百姓支差。雍固骄蹇,不受汉官约束,其百姓亦屡抗差不支。该县司徒知事颇有仁廉名,卸任时百姓泣送者数十人。过此,夷民抗不支乌拉,滞候一日,竟不至,终由送行百姓代运行李,步行至懋功。惟彭知事之晏队长(警备队长名义,实差首)性粗暴,因过此无乌拉,曾缚吊其头人毒打一次。其后太平桥夷民每闻晏队长将出差,便速分派人马伺候于此,对他人则仍抗支如故。我等过此时,渠辈亦不应差,不得已,以前站乌拉延送一站。翌日归途过此,仍无差马,怒拘其头人,午时差马至矣。
去年朱倭与章谷、瞻对之战,经政委会特派李邦君赴炉调停,舌敝唇焦,不能制止;及闻向营出关,不待劝解而罢。夷民性格如此,故曰“畏威不怀德”。
甘孜多赵帅时故吏,言“赵治边无能,肃威仪,严法纪,不以丝毫辞色假借夷民。杀人不多言语,察其可杀,只道一‘杀’字,其人无活理。综其在康除攻战外,不过杀三十余人,而威刑已立,无敢复尝试者也。”尹昌衡初来,夷民闻赵钦使且为所杀,益皆震惧惕悚,惟恐有罪;殊尹妄言怀柔,处处求要好百姓,反为夷民所轻,曰:“乳臭儿耳!”汉官威严,自是衰落。迄陈遐龄以内地水漩手腕对付夷民,而边事遂不可问矣。
陈遐龄在边五年,足迹不出炉雅,视关外如敝屣;所遗罪孽,罄竹难书。至今边民言往事者,莫不切齿痛恨之。闻陈在康边,诛求数百万兑回湘省置产,近岁被共党抄没罄尽,本年客死北平,几无棺敛费,天理固应陈如此耶!
陈在边罪恶太多,约举其尤者数端:
陈与边军统领彭日昇相怨,利藏军铲彭。昌都被围一年,告急文书如飞雪,不顾,且饬甘孜驻军不得越境一步,致边军覆没,藏兵东侵,失陷昌都、白玉、邓科、石渠、德格等十余县。绒坝岔与英藏结约,丧地万里,认西藏为英之保护国。
军纪废弛,长官公然发卖枪弹于夷民,致今日康藏民枪多于汉军。受各地已废之土官贿赂,尽委以土兵营营长名义,使仍管其部众,土司复活,边事不复宁矣。
官吏创调剂例,吏皆贪鄙,政以贿成,夷民熟知汉官丑处,朴者窃怨,反依土司;黠者挟持长短,狼狈为虐,边事敝坏,至此而极!
清光绪十一年,庆钦差出北路调查夷务,所带堂勇四十人耳。至道隖,章谷(今炉霍县)百姓讼喇嘛寺(今寿宁寺)僧不法状于庆。庆度力薄不能传问,佯不理。至章谷,住土司新寨内,先往喇嘛寺降香,托故调寺僧入寨诵经。初调无罪案者,数日一易,渐参唤有案者来,仍礼遣去,使不疑。如此延至三月久,集曾诵经者劳赏于寨,突宣案拘审。喇嘛不屈服者,立用巨柴杖毙二十余人,余皆拘系。刑时,囚惨呼,声达喇嘛寺。寺众知变,急调数千人,陆续围庆于寨,咆哮索人。庆自屋顶宣布罪状,割首级三十余颗掷曰:“此辈于法当死,不能生付尔等矣。”诸夷大骇惧震,投械伏地曰:“天使处置甚当。”炉霍民风之驯,实自此始。
盖夷性如蜂,拚死卫其首领,不问善恶是非;苟首领已失,则自瓦解,亦无豫让、田横之俦也。昔班超以三十余人横行西域,全守此诀,庆盖师之。
庆既诛章谷诸大喇嘛,威名震北路。朱倭百姓亦有讼其土司者,庆召土司,土司不敢不来。既至,审实有恶,立即杖毙。朱倭头人请尸归葬,不许,必枭首示众后,乃准领回。所杀即今朱倭土妇之翁,朱倭家之恭顺汉官自是始。讼土司者凡二十余户,后投章谷喇嘛寺;朱倭、章谷之嫌怨亦始于此。
关外以水地为上田,水地者,麦田之可引水灌溉者也。凡麦含苞期宜雨,否则结实不充满;而关外夏季恰无雨,麦即含苞于此时,故水地足贵。水地道孚、炉霍并多。引水之法,亦甚美备,往往十余里外皆可引致。曾见道孚纽尔村人引龙步沟水,工程之大,亦若可惊。纽尔高原也,虽临江,高于江水二十五六丈,村民远自二十里外,急流沟水内,辟渠,缘山岩曲折引水达此高原,俨如小溪。山岩屈曲处,则以木槽引度,植白杨于侧以荫蔽之,其技巧足比汉人之善治水者。
火地者本非地,低山老林也,每有汉人择土厚处,举火焚之,草木焦烂,灰入土壤皆黑,即便锄土下种油菜青稞之属,无不丰收;惟续种一二年即须弃之,地力尽也。火地道孚大寨附近最多,焚山时木干焚不尽,倒卧青稞油菜间,如冰纹窗子糊黄纸然。关外林地日促,由火地也。
道孚土名“日死你”,三字音甚明。又“此话不错”一语,土语如云“日你的娘”。一日,吏绅聚宴,衙门王师爷问阎保正云:“夷家说道孚阎家,并不云日死你阎家。”阎云:“日你的娘。”彼此耳赤,阖坐捧腹。
夷语呼汉人为“甲”,呼茶亦为“甲”,犹西人呼华为“支那”,瓷器亦为“支那”也。夷语呼青稞为“来”。忆《说文》“大麦为来”;欧文黑麦亦呼为“来”(Rye),并大麦也。
月前赴东谷,住喇嘛寺。时适秋收后,各村百姓例来喇嘛寺当差打粮。打粮场即为屋顶,适当余门外,见打粮概妇女,壮龄者十之八九,衰老十之一二,概衣猩红毪衫,跣脚,佩珊瑚珠一挂,此其盛饰也。
章谷俗:女子有夫者,头顶“意㲄”(系银与珊瑚制成空圆锥状,似一茶碗盖,戴者以绳结于发上,惟东谷与朱倭有此俗),未字者无之。当日所见打粮者四十余人,戴意㲄者才四人;多有老妇亦无此物,则至老未曾得夫也。
盖关外夷俗,家必有一人以上为喇嘛;信佛极虔者,至尽使其子为僧,其女为尼,只留一人承产当差;或尽使其子为僧,养一女招赘承嗣。结果使女子多于男子数倍,妇女得婿艰难。每届春龄,恒盛装招摇,以求悦者;淫荡之风,由是养成。任何粗鄙男子,求妻于康,易如反掌。汉人入边者,概有夷妻。名山木匠在西康者,每县以千计,赘夷家者,殆有半数。其赘法甚奇:赘一女,则其姊娣寡母寡婶辈皆夫之。其俗赘婿不能执家政,特供全家妇女性欲之力需而已。世传西藏一妻多夫,特后藏为然耳。
西康男子十七八皆学喇嘛,喇嘛饱食无事,情欲纵逸,狎妇女者百分之九十九。非惟喇嘛诱女子,女子亦诱喇嘛,男子奇乏,不得不然也。黄教戒律甚严,处置偷盗等罪甚酷,惟对犯奸者甚宽,亦事势使然。男子缺乏,养成西康淫风。此风成熟后,有夫之妇对本夫与人狎亵,法亦不禁;未笄之女,已寡之妇,生子可育;妇人有力者,遇本夫“吃醋”,可以逐之。
孔色土司家,北道望族也。现老土妇壮时,赘德格头人子,因土妇外遇多,德格娃有怨言,土妇逐之。德格娃回德格率其部众讨土妇,孔色百姓居然助土妇与德格娃战。经年后,互讼于藏官,竟使分居。此土妇生孔宜美,即世称为孔营长者,娶白利土司女巴龙。孔宜美早死,遗一女甫数龄,订德格娃为赘婿。长女数岁,巴龙通管家某之侄,老土妇屡戒之曰:“孙婿已十二龄矣,再三年可婚;婚后汝便有枕席之娱,何不忍此三年。”巴龙口许之,奸通如故。夫死二年而孕,惧受姑谴责,回白利家避之。白利土司久绝,适妇生男,百姓大喜,奉为土司,现才二岁。土司家如此,平民家可想矣。
德格在甘孜西,清曾设府。曾商德格者赵建候言:德格多美女,恒纺毛线售人,入汉商住室售线,不立取钱,翌晨始来取,作诸娇态媚容,逗其情欲,幸得与通,即引为荣。每有汉商有二夷女以上者,二女相姤诟谇,辄曰“夺我的汉人”。
丁科土司家在邓科对河,二女并豔冶。一女赘德格头人子白狼为婿(德格为北道最大土司,其头人比于小土司,得为土司家通婚姻,头人子入赘于朱倭、孔色等土司家者多有)。老土司犹与其女奸通,白狼怒而去。白狼有恩于百姓,百姓逼土司迎归白狼。土司不得已,遣人迎之。白狼与土司约,今后不许复入女室,对其百姓立约乃回。赵建候言。
名山县地瘠民贫,习木匠者多。至清末有亡命到草地者,行木匠艺,大受夷民欢迎,于是转相延引,相率而来者年数百人。至今日草地各县名山木匠人数并以千计,大县至五六千人。其手艺甚拙,夷民则认为甚精矣。
木匠初来,祇负斧凿数事,所至有夷户供养之。作工一日,工银二钱,火食由主人供给。夷地别无用费,艺精者年积六七百金,便有夷妻妾如富翁矣。或因吸烟,或有疾病,或因时时寄银回乡,身不能存银者,亦必有夷家求赘为婿,承其财产,拥其子女,不似在名山时之困顿。赘婿本应受岳父母与妻子使命,易遭凌虐;惟名山木匠不然,稍不如意,辄逃他处。他处仍易入赘,且有艺无虑不能自存。赘家失婿,必四处求之,边地男子缺乏故也。求得木匠,必重与订约优待始归。
本年甘孜孔色乡出一疑案,即一名山木匠赘于夷家,并与妻之姊妹生母通奸。昔曾因事逃于德格,赘家求之归。本年七月农时忽疯魔杀妻并自杀,汉人疑是夷家争风杀毙,讼于官。官拘其妻母取供。此夷妇已四十岁,自承全家与之奸通,毫不羞涩;并云:“我等爱之如活宝,忍杀之耶!”
名山木匠在边地所以特占优势者,以其艺也。夷人羡其艺者,亦遣子弟学之,取贽礼甚厚,而艺不尽传,故夷木匠终不能排去汉木匠。草地除篾匠无用外,其他技艺,并甚幼稚;汉人之挟技来者,无不致富云。
甘孜为北道第一大埠,共有汉商十六家,夷商三家,喇嘛商七家,土司家商二家,小贩贸者不计其数。汉商之独人经营者,以甘正全为最大,现有本银万两,生意做至八九万两(夷商有资本十万两者皆合股商)。然甘在十五年前,固一贫无立锥者也。兹记其起家历史,以见边地谋生致富之易。
甘,四川秀山县人,随赵帅西军二营出关,为记名差遣,娶一夷女,甚恩爱,而贫不能自存。宣统元年,随军驻甘孜汉人寺(文成公主庙),偷寺铜铙被觉,张统领将杀之,汉籍绅商恳免死,插耳箭逐出甘孜境。甘逃至朱倭为乞丐。明年张统领他调,防军未移,甘恋夷女,复潜回甘孜。初匿不敢出,后渐求人说通军官,得出为小贸。
初从亲友处假得本钱七八千文,借顺兴合石磨推凉粉。时边地军饷足,士民富裕,凉粉初见於市,购食者多,日售四五十元、六七十元不等(时藏洋每元卖钱四百余文)。渐开杂货店,自打箭炉买针线、糖菓、点心等物来甘孜,贩牛皮、夷盐等物下炉城,逐年获利,遂成巨富。现以销染红牛皮为主业,役工匠八人,资本八千金,为甘孜首富。
冯兆祥,川北安岳人。安岳、遂宁一带固贫瘠,其人随制军来康者甚众。冯初至跑灯盏窝金厂(即打箭炉头道桥之偏岩金厂,清末甚旺,现已废矣),收零金售于炉城为业。光绪三十年来甘孜,帮商人刘思成跑生意。刘死后,自做小贸,苦无资本,餬口而已。
宣统三年,向孔色土司借银十秤(千六百元),向大金寺买㲲毿,雇李正山运售于梭木、绒干(二土司地,并在杂谷、懋功之间),易鸦片回。甘孜此种贸易,平时皆对本利。李正山一去数年无信,人以为死或逃矣,债帐逼迫,冯几觅死。
民国六年,李忽自回甘孜,带回鸦片千余两。适逢绒坝叉战事发生,边军七营长会于甘孜,士兵数千人尽食鸦片,价骤涨至二十四元一两,有时至三十元(原价仅三元一两),获利近二千两,由此起家。佃河岸屋开磨房(边地尽水磨),积资距万。民国九年回安岳一次,带回银二千余两;寻来甘孜。民十五年又回安岳一次,带回银二千余两。所遗磨房与资本三四千两,交其夷妇与侄冯成章经理。夷妇性荡,与其侄并多外遇,好吃懒做,三年中耗去二千余金。本年春,冯再从安岳来,见资产半耗,营业不振,已有息业回乡计矣。
赵建侯,川北保宁人,气宇轩昂,好大言。陈边使时曾办炉城警察,后来甘孜、德格、邓科等处经商,收卖药材。民国十五年,西康财务统筹处设专款局于甘孜,分局于东谷、绒坝叉、章谷、道孚等处,专收屠宰酒税。赵为东谷委员。其后专款局印发伪票,案发,赵被系于甘孜,寻保释回东谷。已而统筹处索人,赵逃入俄洛野番地,客住牛厂中。
牛厂地产秦艽,赵时有资二百元,悉购此药。本年适逢秦艽价涨,赵运炉城售之,得银七百余两,即合二千余元,盖十倍利也。专款局案已松,复出居东谷营业。余至东谷时,渠自向余言。
李德元,河南南阳府人,光绪中随乔统领军出关,办瞻对善后。李为李什长。光绪二十八年退伍为商,娶林葱夷家女,开杂货店於甘孜,时有资本二百二十元。至民国三年,积资万余金。自河南招其兄弟同来助理生意。其兄与弟皆农人,不知商;弟年轻暴富,流于冶荡。德元交瞻对赤金百五十两,使携回家,竟在途花费大半,音问断绝。
其兄甚朴实,爱钱如命,李教以商情,使售货于炉城,谓较他人可靠也。于时麝香价甚高,李使其兄携五百余枚至炉城出售。凡香过干则失秤,香价以分两计,奸商多于售前投沸水中浸之,约数呼吸顷,则香吸水膨胀,分量增加,而质已微败,非商之正也。李商性吝,经纪恨之,教之浸水可增分量。李不识其弊,泡水一夜,又未塞水孔,香悉沉底而坏。其时香价二十换,每枚值银十五六两,及其晒干贱售才七八两,共损失三千六百余两。同时牛皮、羊毛及他杂货尽皆折本。一年之内损失一万七八千两,欠债一万余元,由是歇业,勉强撑持杂货门面,待机会而已。
民七年绒坝叉战事发生。时西路客贩烟入藏者,被阻于甘孜。甘孜虫草九元一斤,西路卖十六元(大小金川地称西路,谓成都西门也)。甘孜每斤虫草换一两四钱鸦片,每两鸦片售十四元。时李虽停庄,有朋友凑借虫草二百余斤,李尽数换鸦片于西路客商,售烟后复购虫草,待西路客来换之,共易虫草四百余斤;足未易地,净赚四千余元。于是复业商贩于甘炉间,两年内悉偿旧欠,新积一万余金。
民国十年雇王济中者经商于昌都。昌都风气淫恶,嫖赌吸烟为当然事。王自冶荡,加以偷窃。两年回甘,亏本五千余两。现时生意平常,有实本三千两,外债待收者二万余两。
王剃头,上川南人,清末随军入西康,后退伍营剃头业。关外剃头价:官绅皆一元,贩夫走卒乌拉娃辈皆半元,无以钱计者。凡剃头八年,积六百余金,娶二夷女,为小商人矣。
甘孜草地旧无市场,人民日用之物,除茶向喇嘛寺兑买外,余皆自家手制,其生活固甚简单,无需市肆也。甘孜昔为麻书土司官寨,麻书在和孩子五土司中为最大,差民最多,故官寨附近,原有差房数家(各乡头人候差之屋称为差房),与住民十余家,名甘孜村。大喇嘛寺亦建筑于此。
清同治时瞻对雅龙瞎子造反,攻和孩子五土司,孔色土司投降,麻书土司不投,逃赴成都告变。瞻对平后,麻书土司回国,因其在成都时见商业繁盛之状,羡之,遂请四川总督,招汉人兴商于甘孜村。总督奏行之,并设麻书汛官于此,常驻兵四十名,以卫汉侨。
其时打箭炉已有商店,陕籍尤多。陕人经营草地商业者已数百年,习知甘孜地当北道冲繁,交通西宁、戎谷、洮州、俄洛、昌都、瞻对等处,兴商甚有希望,故多设分号于此。民国以来,日益兴盛,现全市已有大商店三十余家,资本共三十余万两,为打箭炉外首屈之商场矣。
麻书土司无喜札交,少年得意,不知恤民,穷奢极欲,暴敛部民,以民事悉委头人,日惟征部民少女入土署跳舞寻乐。部民怨之。光绪二十五年,因狎民女,携帐房宿柳林内,为怨家所刺。时乔统领(失名,河南人)方在章谷(即今炉霍)办改流案,闻讯来甘孜办善后。捉得凶手二人,其一为蒲永隆娃,登时正法;其一为主谋,即麻书土署之重依(书写夷文者),监禁一年。百姓请保释,逃赴朱倭去(此人后因刺朱倭土司被逐,去年犹参与章谷朱倭之战)。以麻书土司印暂交孔色土司护理。
时麻书土司仅遗一女,在襁褓中。川督鹿传霖奏请麻书印暂由孔色兼摄,待其女长字人时还之。孔色土妇贪兼麻书,使其子宜美娶此女,遂得长兼麻书地。麻书土民概呼麻孜家;惟古印文作麻书,麻书官书因之。
孔色初,麻书弟兄三人,长最朴,承土司位;次为喇嘛,即传为神于红庙子者也;季最狡险,诓其兄求异居。其兄为治一室于官寨南名孔色宗居之,给六十家人为科坝(犹言佃户也)。其弟日诱其民来投者,不纳粮,不当差,于是麻书百姓投孔色宗者四百余家。其兄不能制,孔色家遂得渐贿川督为之奏,凑列入小土司,随麻书进贡,比于附庸,给铜印,称孔色土司(同治以前事)。
孔色老土司无嗣,收德格小娃子之女酉姐为女。酉姐有才色,能得老土司欢。光绪十五年赘德格大头人子泽汪彭错为婿,承土司位,生孔宜美与仙根喇嘛。酉姐外宠多,泽汪彭错诟之。酉姐怒,逐其夫。泽汪彭错回德格率其部民与孔色家战。时瞻化为藏番领地,驻藏官名势甚大,酉姐夫妇战久不相下,并赴诉于瞻对藏官。藏官判离,并守义不得嫁娶,每年由孔色家给泽汪彭错银二秤、青稞三十斗,回德格居住。酉姐于是为觉母(夷语尼也)。泽汪彭错后回邓科为大头人,酉姐不给银与麦,彭错亦另娶,人事汉官甚谨,见存。
酉姐幼时,曾至成都,颇知中国之大。为觉母后,入朝藏王;既归,遂轻汉人,尤恶外国装束。光绪二十八年,章谷统领李治可率堂勇四十名来甘孜调查夷情,其通译先来甘孜觅栈,酉姐嗾部民逐之,谓李兵有洋气也,拒其入境。李仍进至蒲永隆,酉姐遂令部民围之,倡言洗汉。时张玉堂为麻书汛官,兵弱不知所为,方议避入白寨子自救,适闻汉军大至,洗汉之说始息。盖李被围时,急调炉城汉军来援,时已行至罗锅梁子,孔色惧,始求张往调停,认赔退军费银一百秤,仍拒汉军入境。李与援军竟取银去。孔色之蔑抗汉官自是始。
赵尔丰初至甘孜时,酉姐仍拒汉军入甘孜市,城中戒备战如临大敌,赵忍气宿汉人寺一夜去。既而平定德格、邓科、石渠、白玉、昌都、查垭各路,威震康藏,酉姐惧罪,求麻书汛封云五给护照入朝藏王,贿银四十秤。封既予照,酉姐遂率其二子与大头人羊马丹芝、绛泽等五六十人,卷其家宝货重器,移宅西行。封惧祸,以估索护照,移家入藏,报于巴安赵行营。赵檄新军右营管带朱宪文(时驻邓科)截捉。酉姐等至竹庆为朱军所围,乘夜逃由杂科入大唐坝,仍回甘孜。朱军尾追至白利官寨擒之。赵令管押待审。
宣统三年,赵尔丰至甘孜,设帐房于关帝庙外河坝,审甘孜积案。于时适奉督川诏,心喜,用法不复如昔之严,宽诸囚罪。孔色家全犯,饬白利土司保出,候奏办,随传随到。赵去而清鼎革,遂成流案。民国初年,知事叶由志受孔色家贿,抽卷还孔色家。孔色私产,赵原判充公,自抽卷后,孔色仍据有之。
酉姐长子孔宜美,于陈遐龄时受名为土兵营长,世称为孔营长者也。其人性和易,喜交汉人,自经陈遐龄青眼后,历任县官皆袒庇之。老土妇酉姐,固犴猾,使娶麻孜与白利女,遂兼麻孜、白利土司。又娶东谷家女,直有兼并和孩子五家之势。甘孜喇嘛势力绝大,酉姐欲揽政教全权,贿藏王。其次子仙根喇嘛为佛都督,以孔色家财助仙根,养成绝大势力,至今甘人闻本莫酉姐名,殆无不吐舌也(本莫,夷语土司也)。
孔营长娶麻孜家女,未几即死;东谷女后亦退回;惟白利女巴龙,有色有宠,生一女名德清汪母。民国十二年,宜美夭死,巴龙与管家格龙钦批之侄通,酉姐常责之,不能绝。夫死二年而孕,逃回白利,生一子。白利头人大喜,奉为土司,由是孔色与白利不协。然酉姐已老病,不能报矣。
酉姐近病瘫,不能下床,事务概由大头人理之,或决于仙根喇嘛。总保名义由德清汪母承之。才十三岁幼女,行立须人扶持,已招德格娃某为婿,来住孔色寨,尚未婚。
孔色寨(即前述之孔色宗)与麻孜寨(即麻书官寨)俱在甘孜市南。麻孜寨现作县行政公署,已破败不堪;孔色寨规模本逊于麻书,近年历经修饰,金碧辉煌,华美为全甘冠。昔孔色降瞻对时,曾增筑一碉于孔色寨南,名瞻对碉,本已充公,近亦围入孔色寨内,为其头人候差房。
甘孜人敬孔色家,甚于汉官十倍,对于孔色支差亦十倍于汉官衙门。孔色私田数百亩,耕之获之,运入土署,待其干而挞之扬之,收藏之,皆百姓当差,始终不給一饮一食一钱。酉姐与德清汪母行坐卧起之间,皆各二三十人服侍,如厕跪而捧净纸巾栉者亦七八人,虽专制时代之皇后公主,不能有是阔也。
佛都督即呼图克图之转音,意谓大智慧者转世生也。藏俗,凡某大喇嘛死之翌年,该寺僧侣必调查附近初生小儿,一一查明其父母之名、门朝方向、本人名字,填送拉萨,乞藏王考之。先卜取三人,谓人有三魂也;后于三名中重投神前卜之,得一主魂,木匣密封赍回,匣上注有开缄月日。届日当众开缄,按缄上所书姓名门向迎之。事本无稽,故易舞弊。其弊在捧名入藏者。仙根喇嘛之考为佛都督,系孔色家人捧名入藏。既归,行升座礼,圣僧郎章、札呷二大喇嘛哂之,由是群僧不服。孔色酉姐之屡困札呷喇嘛,与郎章之装疯避祸,皆由于此。
甘孜札呷喇嘛,为康区经典最博熟之高僧,能默诵《甘珠尔》、《丹珠尔》各大经典,甚快,不错一字。昔曾于甘孜寺过经,群僧执经环听者数百人,目读之速,反不及口,故其在康区名甚大。其私寺在甘孜孔色乡之札呷沟内,无男徒,有数十觉母依之。相传渠为千手观音转世,故亲妇人。其能严守戒律否,外人亦不知悉。
以忤孔色土妇故,孔色家嗾甘孜寺僧讦其男女混处,率兵与战。札呷寺大败,避居大唐坝之河罗(约光绪廿二三年时)。其后复为阿罗娃所逐;赂孔色家银二百秤,得仍回寺居处。后复与仙根喇嘛不和,孔营长嘱驻兵王绥之拘札呷于甘孜县署(即麻孜官寨)之顶楼上,将窘辱之(民国七年);札呷竟逃去。人传其雪夜藉披毡乘风出寨。据耆老言,实自大门出也。诸觉母仍追从之,避居炉霍寿宁寺山后。其觉母辈需索汤役,每与附近居民勃溪,寿宁寺僧复逐之,焚其寺。
先是孔色老土妇朝藏王于拉萨,传藏王责之曰:“尔地自有活佛,而屡困窘之,来此何为?”土妇归,派人迎札呷回寺(相传藏王即千手观音转世,札呷盖得其三魂之一魂者)。札呷回寺,日督诸尼金书《甘珠尔经》全部,自为校核,云经成示寂,不预世事。
余至甘孜之翌日,即偕韩知事渡河访之。时札呷已病谢客,川人大勇法师与其徒从十余人往寺习经。大勇亦病谢客,得晤其徒饶登、法尊、恒照等,具悉札呷生平,与大勇等留学于此之故。又云能海法师步行朝藏,枉道来谒,竟因病未见,只门外磕头而去。素知大勇、能海皆中国高僧,有卓识,尚倾慕如此,其人必有真智慧。切欲识面,倩饶登往通,以自军部来呷为言,且约定少谈话,得入。
其人五十余岁,面目甚整,眼有光芒,仰卧榻上,已不能起坐;语仅微声,侍者能辨之。传语赠余喀带一条,黄护身符一只,摩顶一度,竟未通言而出。堂外女尼约四五十人,老幼妍媸不等,或刷洗经纸,或漆,或写,或调胶药,忙碌非常。有数人写甚熟,字体亦佳,殊可钦佩。争传札呷待经成圆寂,近且不耐待也。
八月十三日,经尚未成,札呷已死。翌日大勇亦死。徒众以札呷尸纳盈尺小匣内,修塔藏其中。大勇尸较大,砌石塔纳其中焚之。传高僧死后,体皆缩小,札呷缩才盈尺,大勇小缩,而轻可一人举。韩知事亲见之云。
草地俗:人死什八九行天葬;惟横死罪徒,投水中,称水葬;大喇嘛焚尸,称火葬;汉人埋坟,称土葬。甘孜城外有二天葬处:一在甘孜寺后天山顶,一在竹撒寺后。
其法:人死先倩喇嘛来家念经施食,经毕,舁尸赴葬处,裸体,以发缚一木桩上,陈尸于地。喇嘛念经作法,群雕自集。大喇嘛先持刀向尸背划一口。于是亲戚邻里送葬者,争抽腰间佩刀,割尸肉成块,掷空中饲雕,其妻子家属亦割之。夷俗以割尸为敬,如有送葬者不割尸,则割者割尸之阴具,持以涂抹其口,众人争助之,受大窘辱,仍须割而后已。夏日尸或有腐臭者,亦须割之。饲雕毕,一同旋家,主人烧柏枝于门外,置夷酒一盂,送葬者依次以酒浇刀及手,向柏烟熏之,便云已洁。入室割食牛羊肉,仍用此刀此手也(夷无七箸,食惟以手与刀)。
死者之骨,雕初不食,主人捶碎,拌以酥油糌粑再抛饲之,雕纷纷衔之去,飞达高山岩窝,喙剥其肉,弃其骨;人固不见,亦云已食尽矣。肠胃脏腑亦割断饲雕,衔之飞走,粪秽坠地如线,状至可憎。然夷俗以食尽为昇天,如食不尽,则尸亲号哭极哀,僧侣须再诵经请雕。常人每怪诵经则雕来,如夷有神鬼,不知此种雕鸟常千百成群,山栖岩间,食人已惯,闻铙钵声,如猪闻水响,能不争集耶!
任何民族皆自有戏剧,艺术程度虽有深浅,其大旨不外表演故事,供人娱 乐,且资兴感。言者每谓一民族之戏剧,可以代表一民族之文化。此语果信,则西康夷戏,亦有研究价值。余至甘孜,恰当秋获后,各大喇嘛寺争演夷戏,以娱乡民。甘孜寺阿巴、扯腻二家夷戏据传为北道第一,曾连日观之。兹详记其排场演法,以饷内地之好事者。
夷俗无剧台,选一平旷草坝,划一圆周,于圆内表演,众人围而观之。内场在圆外十步许远,搭一大帐房,使围观者缺一段为门,与帐房对,演员由此上下。表演时虽八方可看,仍有一主方,系大头人与佛都督座。甘孜剧场在汉人寺外河边,由孔色家撑一龙梁金柱之绝大夷帐房,为剧场主座。首座为郎章喇嘛,左右为仙根、竹撒二喇嘛,又次为德清汪母与孔麻佛都督,其余头人小娃子地座,亦欢迎汉官看戏。另设小帐于大帐侧,不得入大帐也。戏皆向大帐表演之。
夷戏表演一故事,须二日以上至五六日始能完结一部,亦无抽截一段表演者。其故事概系土司家传,亦由汉戏之无剧官也。
阿巴家演五日:第一日演狮子、毛牛、鹿鹤诸杂记,与十余人戴面具舞蹈,非故事,犹汉戏之大加官亮行头而已。第二日演《友于记》,系土司二子落难逃山中,遭遇种种困厄,濒死不死,患难相顾,终得回国为土司也。一日演完,为夷剧最短者。第三、四、五日演《妬鬼传》,叙一土司猎途中得仙女为配,生子女各一,专宠;前妇妬恨,变为活鬼,率其亲从往杀情敌。仙女预知升天去,土司失意疯狂,遭国人禁囚。活鬼当国,遣人杀二子,刺客不忍,逃入草地,备历艰苦,濒死数次。后其子入赘另一土司家,兴兵复仇,攻杀妬妇,仍救出其父,仍为土司。
扯腻家五日只演一故事,为《鹦鹉传》。叙一土司有美女,凡七土司来求婚,皆被拒,一土司得之,生一子承土司位,美女升天为神去。其子娶二妇,长者失宠,通其小娃子谋篡位。小娃子与小土司出游,有黑教喇嘛能念咒离魂,另投他体,仍咒而戏还。小娃子诱土司并习之,适见二鹦鹉死道侧,姑试其咒,二人并死,而鹦鹉活。小娃子先诵咒还投土司体,遂复得为土司,冒据其位,人不能觉。土司后还不见己尸,遂长为鹦鹉,后竟不能复人。剧中穿插仙佛神鬼,飞禽走兽,龙蛇犬豕甚复杂,亦极热闹。余未看终剧情。
夷剧演法极奇。亦有金鼓设圆场侧奏之,与跳神所奏全同。亦佈景,无非插树枝为林,铺坐垫为屋而已。一场中可佈为若干地方之景,自上场至息戏,剧中人不必下场,各坐一处不动,便如汉戏之入内台也。
剧中人外另有戴平面具、执纸花棍围缨珞裙者十余人,终日立圆场夷边际,凡剧中人歌舞,此人必和之。据土人云,此皆仙佛,生于释迦佛前,予意其鉴察神也。剧情有一书载之,喇嘛执书立场中,每读一段,表演一段。
试举《妬鬼传》中间一段表演情形,以见一斑。戏场中佈高坐垫一,长垫二列,表土司家;左侧坐垫一列,表其妬妇居于别处,妬妇与二小娃子坐之;右侧插树枝,内坐垫三,坐神女与其父母,表神女家在山野中。土司弢弓囊箭,持矛与其小娃子来神女家(前情从略)。喇嘛读云:“土司悦此女,向其父母求婚,并说,归即来娶。”读毕,土司唱二句,诸小娃子与周围戴平面具者皆和之。唱毕奏乐,土司与其从者扬手扬脚,似舞非舞,走回土司坐。于时戴面具者皆舞蹈,金鼓骤停,歌舞顿止。
喇嘛读云:“土司回家吩咐其从者,前往接人。”于是土司唱二句,从者和之,随取喇嘛铙钹、旗伞、喀带各一件,鱼贯绕场走至神女家,授喀带于女。喇嘛读云:“神女别其父母,随土司去。”演神女者,向其父母俯首四句,旁人皆和之。其父母演不舍状。神女既随众人去,其父母立棹上望之大哭。众鼓吹迎女归,坐土司侧,鼓乐始止;神女之父母亦下场,自此不复入剧也。
喇嘛读云:“三年后生一女。”场口上一盛装戏女子唱二句,其意云:“我从此降生,作土司女儿。”唱止,仍扬手扬脚,走入土司处,坐神女侧(凡夷戏演员,不唱不演,只走路时,皆扬手扬脚行,奏金鼓。场周戴面具者舞蹈,唱时在场者皆和之。喇嘛读本事时,全场静肃为一定例,下不复述)。喇嘛读云:“土司延一黑教喇嘛来家打卦。”场口上小丑二人,一扮黑教喇嘛,一扮演沙弥,负法器从上,演种种诙谐取笑状态;观者吃吃大笑,历时许久始下(此小丑极善演剧,常演剧中配角,频顿出台,扮无数人,各色毕肖,观者每见其出场,精神为之一振,故其所演过场佔时最久,惟不能唱。唱词改为道白)。对土司卜云:“此女仙根,后当大贵。”遂下;其实当唱也。
喇嘛又读云:“三年后又生一子。”场口上一盛装小儿唱二句,走至土司处,坐土司侧。喇嘛又读云:“土司延一道士来卜。”场口上又一戴羊皮面具者,走至土司处打卦云:“大贵多灾。”唱二句下去。此等人物上下表演时,余人皆静 坐不理,不似汉戏之配角主角一同做戏,互相衬托也。道士既下,金鼓止时。
喇嘛又读云:“土司既娶神女,相得甚欢,八年未幸大妇。大妇考问小娃子,得其情。”于是演妬妇者起身,呼其二小娃子问云:“土司许久不来,何故?”小娃子初不敢言,被逼不已,以实告之。妬妇戟指向土司唱二句,率小娃子同下。喇嘛读云:“妬妇恨神女,变为活鬼,将往报之。”读毕,活鬼尚未装成,延长金鼓时间,场周戴面具者跳舞待之。金鼓既止,活鬼上场矣:戴鬼面具,蓬发,衣鬼皮,乳长尺许,手脚皆具长爪,与二小娃子对跳上场。鼓乐皆变节,观众怪号,跳踉久之,入前坐处。鼓吹止,鬼指神女唱,唱已,跳踉如欲扑之。小娃子对跳阻之,久久始止,静 坐。
喇嘛念云:“神女预知活鬼将来害己,对其二子言将升天去。”于是神女起立,对二子唱多辞,走立一棹上,二子牵衣若不舍状,合唱二句,神女又唱句。唱辞并在喇嘛所读之书内,喇嘛持示之,使对书唱,不似汉戏之须背诵也。已而神女下场去,喇嘛向大帐房一鞠躬,观众知将停戏吃茶,纷纷散去。场上人物依次各唱一句,跳舞下场。最后戴具者皆合唱合舞下场。
上午戏毕,吃茶与糌粑后,再以次上场继续演去。
夷戏起于何时,甘孜人不能晓。查其各戏剧情,率多夸张黄教神通,讥讪黑教,知其创于黄教徒。又演故事之先,必演《狮子》、《寿星献酒》等吉祥杂技,知其导源于中国。又开场时,必演汉人放大炮一则。其汉人戴冬帽,穿马褂,扎腿甲子,赤足(夷人无袜,无可装饰也),穿鞋,开花脸(《妬鬼传》中亦有汉人二个,亦开花脸),则似清时始有之也。
然其剧场布置与表演方法,则与西洋古剧相似。今日希腊、罗马所发现之古代剧场遗址,皆圆形,观众环坐场周,戏剧演于最中最低之平原上。所不同者,观众有座,且逐层增高耳。其剧亦佈景,近写实派,同场内可设数家庭、数山谷林野;又似浪漫派。剧情逐段说明,夹以唱做,似宣卷亦似弹词,亦似近世之电影。剧中夹演杂耍,似把戏。其揉杂中西各剧而成者欤?
彼演戏剧亦有祀神,其神为李老君,装小箱内,供于剧场正中,插一大树枝之下,其旁即堆演剧时需用之杂物,此亦汉戏供太子神情形也。又《鹦鹉传》中跳歌装十余次,皆有人持马铃一挂节音,此制惟西藏为然,康地跳歌装者,皆不如此。又开演之先,演剧者例办藏坝娃数人,鼓乐焚香,迎大佛都督入座。剧毕,如仪送还各私帐。
据以上推测,夷戏创于西藏,始于清代,由黄教喇嘛之曾游北京与印度者,摄取中西剧制而变通之,自以本地风光,编剧传演者也。
甘孜有活鬼。活鬼者,鬼魂凭生人体(尽属妇人),生人不觉,夜寝后则离魂魅人;魅人不得,则害其本夫。故娶妻者畏惧得活鬼也。人皆传说如此,究亦未见鬼魅实况。
前日至郎章喇嘛寺,见其后楼上有一女子,与一喇嘛共居。此喇嘛名查喇嘛,对予言:“此女活鬼也,吉宗村人。前随人来孔马寺看夷戏,郎章喇嘛见而识之,召其父母来,使舍此女入寺住,并召查喇嘛来伴居,饮食皆由郎章供给。”予欲详看此女何状,使通事呼之,不肯来。以钱召之,仍谢不来,以手遮面逸出门去。传活鬼见大人则畏怯心跳,不可直呼为活鬼;呼则惶急投水死。余偶高声言活鬼二字,查喇嘛必扬手乞低声云。
查喇嘛居罗锅梁子之岩洞中,系红教徒,持咒,传其能阻冰雹风雨,善圆光术,能照知人之前后身。甘孜唱夷戏时,正八月上中旬,适为雨期,每年照例由渠阻雨;戏毕后,每家出青稞一盌报之。阻雨不住,当受孔色家鞭扑。
据予所见,甘孜演戏十五日,每日皆夜雨,早膳后睛,戏毕复雨。有时纵因河岸雨势欲波及,竟疏雨数点而霁,未识果渠之力耶,抑天候固然也?其圆光余曾召试之,亦微有中,但不可复试,复试则与前言不符甚远。初次言董委员前生为建昌马,十余日后再问之,云为白衣人,则前次所言万委员之前生也。余等由是不信。
凡佛都督,每秋获后,约九十月间,皆出寺率其从者,周历该寺有关系之村舍讨粮。盛装骑马,行前一僧大呼云:“某佛都督要青稞豌豆。”村民闻声,各以豆麦出付之。最阔或有势力之佛都督,如仙根喇嘛等,年收至百余石之多。郎章喇嘛体躯肥重,不能出巡,则以其相片使一沙弥负之,并荷其所着之衣帽出巡讨粮。
夷俗淫荡,人尽可夫,无为人守贞者。惟甘孜仙资家(前孔色土司管家)长女名某,前与苏宪文侄名某者私通,已有孕,为父母所觉。仙资不欲女嫁汉人,逼使绝之。女不可。适宪文知其事,逼侄回川,女遂削发为尼,竟不再嫁。仙资女皆有色,此女尤美,曾于坝会中见之。
甘孜县署即故麻孜官寨,改流时,麻孜已绝,改为县行政公署。其寨凡楼屋四层,崇墙围绕为方围,屋缘墙筑,纯夷式,无贯柱,层层叠砌而成。有经堂宝顶与佛像,回廊互通,长梯陟降,颇宏伟。正寨凡屋五十余间,外绕廊厩十余间;后方附寨相续,凡三层,屋二十余间,屋顶相连。
现正寨下一层,仅一屋,充监狱用,余尽圯废;中层住土兵与其家眷,并辟大堂于此,败者什三四;上层住知事及衙内员司与其家眷,两等小学亦附于此,仍有坏屋三四间;最上层全空,四围廊厩,尽已拆毁。附寨仅屋数间可住人,现作保正候差房。
此寨未圮败时,宏伟崇丽,为北道第一。自作县署后,历任官吏传舍视之,听其圯坏,不肯修理。十余年来,由污秽而破滥,而罅漏,而倾圯,而拆卸;至今日惟大堂与知事住屋不漏而已。其余各屋,雨漏贯三四层,木料霉败,廊壁倾斜,居者或值雨夜,衾褥尽湿。尤可笑者,碉内本有甚精美之厕,而居之者恶其偏远,率粪尿于窗外或空屋中,以致院内室内,屎尿狼藉,臭秽薰蒸,俨同公厕;尿水从屋板下浸,挟土滴楼下屋中,使其顶板上纍垂满板如钟乳。土兵家眷概住寨中。甘孜柴贵,每被拆屋为薪,大好官寨,夷为乞居,良可惜已!
在甘孜日,某知事迎住寨中,连夜大雨,不能成寐,数嘱某稍修理之。某调乌拉娃捶屋数百工,而漏如故也。盖甘孜俗:官署土木,概由民夫当差,不给钱粮,但以鄂巴(小头人)一名督之而已,以故民夫工作甚惰,随手敷衍,等于儿戏。夷寨皆平顶涂土而成,无瓦;土不平,水潴成潦则漏,漏则屋败,故夷俗概一年平土一回。官寨数十年不修,屋顶草满,水概不行,故漏也。修理之道,应从新填土,而差民工作苟且,但以木条拍之,故无益也。再促某知事修理之,乃复调民夫,铲土更新,屋始不漏,而随地便尿竟不能革。
服官甘孜者,每羡孔色官寨之华丽,而自惭县署秽恶,颇有倡为另建县署于关帝庙之议。不知麻孜官寨,昔固华美十倍于孔色,汉官自不修治,致此颓败。纵年修一新署,宁有益乎!果县官皆有十年之志,呈请薄拨公款,培修此寨,使复麻孜初亡时状,则碉房百余间,驻兵一二连以卫县署亦可,尚患无卧寝处,而必另建新署耶!
瞻化县昔为瞻堆土司地,官书作瞻对。清平瞻对,置怀柔县。民国以与河北怀柔县同名,改瞻化县。世俗犹称瞻化人为瞻对娃。瞻对娃慓悍横豪,驰名全康,邻县人闻瞻对娃名,莫不恇怯避之也。
瞻对虽山地,而瞻对娃善驰马,能于疾驰中,自身背反身拾物地上,及射的贯革;又隐身马腹而驰,侧不见人;又自马背跃下,足履地乃复腾上。凡诸绝技,余皆曾眼验之。
瞻化地薄,生业凋敝,其人多為盗劫,杀人越货,轩然夸邻里,不自惭讳;惟不在境内劫人,北道各险隘皆劫场也。昔在藏番治下,备受诛求凌虐,故于今日,颇敬畏汉官,惟亦敬畏之而已,欲使宛转从命,仍不可能。
瞻对娃最无理性,畏威不怀德。昔张茂轩署此县,务以柔德治之,夷遂益骄蹇不知法。朱倭械斗事件,张茂轩亲往瞻对娃营内说和,竟不谐。迄闻向营出关,则自卷兵回瞻,于是科以越境滋事罪罚银四十秤,亦遵缴不敢违也。
张赐培继署瞻化,颇饰武威。瞻对娃重官胜于张茂轩时,然传案常不到,辄曰:“不敢见官。”不敢见官者,拒捕之代名词也。张办各案,大抵委四区总保办之,总保所不能办者,案即停滞,大盖案与谷日案是也。
去年瞻对娃往朱倭打仗(事详炉霍报告朱倭械斗案)。有道孚夷对大锅庄与汉商阎朝禄商队骡子一群,行经战线附近,瞻对娃遂劫去五匹,道孚娃不敢抗,忍而逸去。本年张茂轩知事自瞻对卸任回炉,经道孚,因预征案交代未清,瞻对娃八骑追及之于此。张既已认账,大锅庄与阎姓亦乘势索骡。瞻对娃置不理。阎姓等调所亲民丁百余人,持枪佩弹,驻道孚市胁之,尼其归途。瞻对娃虽只八骑,佩枪游 行自若,泰然如不在意。既得张茂轩手结,乃跃马欲冲回瞻对,道孚娃竟不敢开枪,尼之而已。其后县署倩人出为调停,始允清还而去,仍由道孚知事行文瞻化知事代清之。
瞻化张次培新到任,颇树威仪,诸夷清还五骡缴县署。张屡函催道孚来取,阎娃与锅庄竟不敢入瞻取骡。延至近日,始由瞻化县署专送往道孚。瞻对娃之声威,此见一斑。
瞻对俗:杀人不偿命;迫不得已,赔命价而已。其人慓悍轻生,睚眦杀人,视为当然。故瞻化凶杀案层出无穷。下举现知事张次培任内所办凶杀案,以见一斑。张于本年五月一日到任,迄今才六七月耳。
河西麻日村民日登,于去年二月初十日邀同村民巴登,至其楼上饮酒,突出家人将巴登乱棒打死。巴登姊弟四人,长兄趋登为僧,次即巴登,又次名茨臣,又妹子名桑登日麻,为觉母子。巴登既死,茨臣控日登。据日登云:“巴登弟兄不睦,疑为日登刁唆所致。前岁秋间,日登入城上粮,巴登于夜二更时潜来其家纵火,烧死妇人一人,烧残儿女各一,烧损牛羊粮食甚多。其后趋登喇嘛与桑登日麻并向渠云:‘房屋系巴登纵火所烧,曾请总保头人说案数次,巴登不理,故忿而诱杀之。’”
前张知事时,曾饬上瞻河西两区总保调处此案。头人判:巴登是否曾烧日登房屋,着两家各寻出亲眷十人赌咒,如敢咒云巴登未纵火,即由日登出银二秤,偿巴登命价。嗣因茨臣未能请得赌咒人来,日登亦未偿命价。本年五月,茨臣再来县署控告,县署捕日登来。日登请传趋登与桑登日麻质问。茨臣称:“桑登日麻前日检柴,被大树打死,趋登赴炉城控告,久无信回。”张知事判罚日登有期徒刑十个月,改罚金三百元,许以藏洋折缴。茨臣湮灭证人,处罚拘役一个日。双方具结完案。
瞻对当藏番管辖时,每村委名誉代本一或二三人。“代本”犹营长也,其权实如村长。归汉后,代本世袭如故。谷日村只一代本,生子四人:长雄鸠,次呷宗罗布,早死;又次四龙八吉,季充撒加。呷宗罗布有子名七墨汪青,与诸叔并雄健争势。老妇死时,虑其叔姪不相能,使季子充撒加与孙七墨汪青共娶一妇,娶于下瞻甲雪(即甲溪村)代本格松彭错之女。
此女入门,爱七墨汪青。充撒加宿恨不得同宿,暴厉激怒,常为口角。七墨汪青与妇避居牛厂(瞻对娃率有牛厂)。已而同赴甲雪村去。本年三月二十五夜,七墨汪青与格松彭错突率甲雪娃工布丁等十六支枪来谷日,杀充撒加与其兄雄鸠,劫快枪二支,并一人去。去时呼啸过县治;县署土兵力弱,不能制也。
雄鸠子松龙泽里才十余岁,报案后,张知事许继任代本。县署迭向甲雪传七墨汪青与格松彭错,皆不至;并谓雄鸠仗势霸产,致侄逃逸;又阻甲雪娃行过谷日大道;又对百姓横暴,渠等杀之为民除害等云。后闻县署有派兵捕人之说,复上禀措词强硬抵抗,只准派员在麻日山顶上说官事,并要请作主判分雄鸠家财产云云。至今此案无法办理。
河西通消村民阿我与噶宗温清二人,饮酒说笑,酒醉失色,抽刀互砍,登时杀毙噶宗温清在地,阿我亦负重伤。尸亲白马彭错告案县署,饬河西总保理处。据云阿我重伤已疯,判渠以牛毛帐篷与牛赔偿命价,具结案。此阳历八月间事。
大盖喇嘛寺为瞻对第一大寺,向多不法,亦如甘孜之大金寺也。有大喇嘛乌金夺吉者,素与主教喇嘛阿登赤乃不睦。乌金夺吉之兄阿噶,素横恶,向亦出家该寺,后还俗,数以气凌赤乃等。本年六月十一日,该处大经会毕,大喇嘛为村民男女摩顶淋水。乌金夺吉正为人淋水,突有小喇嘛二三十人,用乱刀将其戳毙,男女骇散。时阿噶与其母妻亦在会受淋水之礼,仓卒并为僧侣所缚,立将阿噶枪决,囚其母妻于幽室。阿噶季弟在麦科牛厂中不知,喇嘛寺复派枪突往杀之,抄掠三处财产牛马入寺无遗。
事闻于上瞻总保。二十六日总保夺吉郎加始报县署请究。张知事传喇嘛阿登赤乃等,不至。呈数阿噶历年作奸犯科事,谓其为民除害,请奖。后县署度传拘不到,许派员至谷日断案,首先饬其放出死者家属,次议归还财产。历十余日,竟抗不遵。全瞻村长头人大喇嘛等居间调解者数十人,始允将家属放出。后议罚款与命价,喇嘛等呼啸去。至今此案悬不能结,另条详之。
上瞻色威村代本阿拉之子格松札喜,曾与百姓阿泽拈香三次。阿泽曾以洋百元、珊瑚六颗寄其家;后索之,格松札喜只以九元还之。二人失欢,尚无隙怨语。阿泽之兄名阿雅,为恶若寺小喇嘛。十月初二日,奉大喇嘛命往各乡讨青稞,途值阿拉与其子格松札喜。阿拉扭阿雅云:“我二人的事,今日宜了。”阿雅怔云:“无之。”阿拉便给一掌。阿雅还殴,阿拉遂抽佩刀击之。阿雅扭脱刀鞘,遂直刺入腰。格松札喜亦抽刀自后斫之。阿雅重创,倒地佯死。阿拉父子逃去,卷家入其牛厂,便与牛厂俱徙去。阿雅后经村民负回其家,尚未死。其母问与代本何仇。曰:“无之。”一日遂死。村中头人四郎洛布与阿泽报案,缉凶已逸。现饬上瞻总保招阿拉出理,尚未报。
饶禄村近日每夜派人守隘防奸细。前数日之夜,守隘者四人,只多登一人有快枪一支,余俱赤手。四人轮一人登隘守,三人息隘下,山凹烧茶守火。先是多登无枪,假枪于翁清,翁清又假自波日娃白果登朱。是夜儒珠先守隘,次易多登,当再易,儒珠曰:“时已将曙,使竟守至曙可也。”三人曰:“且视之,恐有意外。”儒珠自往视之,归云:“呼之犹应矣,不足往视。”遂至天曙往视之,多登已死卧,枪失,致死系刀伤。众保总疑儒珠谋枪毙命,今尚械系查考云。
大盖喇嘛寺凶杀阿噶弟兄三命,并扫掠其财产,拘系其家属一案,经张知事派员往谷日地方为之处断,判:放出家属,缴还财产,赔偿三人命价三千藏洋,缴凶枪三支,县署外罚银一百秤。喇嘛寺不遵。县署宣言调兵讨之。
予等行过大盖,该寺僧侣来诉云:“命价赔到一千元一人,瞻对向来没这规矩。”随上一夷禀来,译云:
“自赵帅到瞻化以来,各地杀死人命,命价高矮大小有例:阿色牛厂禀卡加家杀死七人,赔命价五秤,罚款一秤,以铜器作抵;拉日麻杀死六人,命价每人五秤,完全以铜器作抵;墨巴杀死热嚕代本桑约共九十,每人赔命价四秤,完全以铜器货物作抵,罚款未缴分文;朱倭杀死七人,命价四秤,罚款五百元,以铜器货物作抵;大盖阿吉村杀死乌金儿,命价罚款共四秤,以货物作抵;马营长的兵杀死三人,罚款命价,每人三秤,均以货物作抵;前任张监督任内,杀毙土兵泽翁,命价二秤,以货物作抵;投李旅长的札松工布被杀,又杀死家属老小五命,命价罚款,分文未与;今监督任内,谷日杀死二人,命价罚款,分文未得;康立村日加马家杀死一人,带伤一人,命价罚款,分文未得;日须牛厂甲朱家儿被杀,命价未赔。以上命案甚多,并未派兵去打。大盖喇嘛寺所杀原是匪人,为地方除害,不惟不奖赏,反要出兵来打,实在不公!”
此禀所言,足见瞻对凶杀案之多。内云以铜器货物作抵者,谓不缴现金,而以器物作钱,值二元者可折价八九元,实数甚小也。后言今监督任内各案尚有数案未经报署,亦有曾报署者数案未列入,可知瞻对杀人事件尚不止此。
又该寺上我一夷禀,说明其杀阿噶弟兄三命与扫掠财产理由云:
“甲该家阿噶弟兄。第一条:喇嘛乌金夺吉不该将茂古喇嘛郎卡独吉大刀斫死。其在格拖喇嘛寺(德格县之喇嘛寺也)毒死坑博白马一喜,掌教喇嘛麦浪,札巴嘉恩弟兄,被他将鼻子割了,这几人一命抵一命?第二条:其兄阿噶在大盖当札巴时,麦科神庙及塔子被毁了,大盖寺会首为此罚了他四百八十元,又抢大会首登子七百元;竹青会首泽翁等因闻阿噶要治死他,又送了五百元;又有老陕在寺,被他偷去麝香,房主被罚了一千多元;又抢去札巴阿泽四百元;又到东谷去抢人快枪一支,大盖喇嘛寺会首为这事赔了五百元;又抢劫宗堆坝马寺,又赔了一千八百元;又偷人麝香,喇嘛寺赔了二百元;初十又抢喇嘛寺会首名下二百四十六元;又欠铁捧喇嘛名下十一元。大盖寺为阿噶偷人抢人欠账,共赔去七千七百元,应以其家财作抵。第三条:此外甲该家阿噶弟兄所为不法之事,喇嘛寺已拿得有凭据者,凡有私造义兴茶票印板,与私宰银元截抽中段之器具共二件。甲该家实系为非作歹之人。我们处死盗匪,不加奖励,反要处罚,请求委员大人作主?”
该寺另有冗长夷禀详述以上各事,持为该寺杀人、抄家、拒捕、抗官唯一理由。究其实,全无凭证。所言喇嘛乌金不法事,皆云在德格县格拖寺所为,与大盖寺无涉。而阿噶偷抢拖欠各款,皆在该寺为札巴时,还俗已经五年,未曾提及,杀之而后条举,又无人证物证者也。惟私造义兴茶与宰抽银元事属实,亦皆事前未报。乃该寺居然自诩除暴安良,抄家抵债,又一命抵偿一命,处置甚公,据为抗官口实。瞻对娃之蛮横,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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