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说道:“天下的事理无穷,一人的知识有限。”可是人的知识虽然有限,却是偏要晓得天下的事理。然而天下的事理,的确是最难晓得的,所以人这才要找一条捷径偏方;甚么是捷径偏方呢?就是卜筮了。
按平常的习惯,每逢人遇见了甚么不能解决的事,就必定跑到知心的好友家中,去和他商议商议;请他替自己打一个铺,以便自己心地不是如同落在云雾之中,辨不出东西南北来。可是此等能打“铺”的朋友,未必人人是有的;即或有这样的朋友,有时对于他所打的铺也未必十分满足自己的心意;于是在这进又不可退又不能的当儿,还是要去找捷径偏方。因此又用着卜筮了。
俗语有话說“众人是圣人”,这是表明若有甚么可疑的事,无法定夺怎样去办,最好是问问众人的意见。若是众人都说往东,那么不管是该往东不该往东,也总当往东的;若是众人都说往西,那么即便往西是错的,也就不必再反对了。为甚么呢?因为众人是圣人,众人虽然都错了,也不算要紧。可是如果找不到众人来共同会商,又当如何是好呢?到了这种无可奈何之地,还是去卜筮卜筮罢!
世界上无论是聪明睿智的圣人、刚愎自用的小人、膺受天宠的帝王、芸芸众众的平民,都有出于无计奈何的时候,既然不知如何办方好,所以这才要去问问神。然而世人以为神是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的;虽然说举头三尺有神灵,然而既听不见,又看不见,又如何能指示人当走的道路呢?这等问神的说法不足以满足世人的欲望;再加上上古的时候,是与草虫最切近的,所以这才找出一种蓍草,一种甲龟,好歹的解解积闷。这种有胜于无,聊以慰情的办法,想来是最可怜的。
卜筮的事本是由来最早,虽然纲史上记着伏羲是造卜筮的,然而推究原委,必不是由于伏羲;只可说到了伏羲的时候,将结绳记事的旧法,改进为文字记事,所以遂记着是伏羲所造的卜筮。其实远在结绳记事以前的时代,虽然不是用蓍龟卜筮,却总有另一个决疑的方法。再往前说:自有生民以来,即有决疑的方法,因为人当未造文字、未知结绳之先,已经是有了疑惑的事,当时也必已经是深入人心。直到今日文明的时候,愈演愈大,决疑的方法也愈出愈奇,因此越发令人无所适从了。
贰 卜筮的种类
按决疑的方法,不是一样,名称也是不同;即如说卜筮,也可说卜卦,也可说占卦,爻卦;派别也不是一种,有的是用蓍草,有的是用大龟。到汉朝时候,有一个名京房的,则因为蓍草大龟,不能随手可得,所以为求简便起见,遂改用通行的钱币。这一改不要紧,却将卜筮的黑幕都揭破了。因为从此可以见出人所以要卜筮,并不是信卜筮能真真切切的指明来踪去迹,原来是一种寒夜客来茶当酒的勉强举动。若不然,蓍龟既为开我天演黄胄的伏羲所钦定,总规是一妥百当千真万实的了;何物京房竟敢起来革伏羲卜筮之命呢?况且既以蓍龟不便,为甚么不改用一种芝草,一种大鼋呢?为甚么要改用人人腰袋中所缺不了的钱币呢?卜筮家能这样的因陋就简,不去讲究实际,只图一伸手的方便;敢说他是自己揭破自己的丑了。
再说到那用钱币占卜的煊染的是不能再为神奇;即如《耳目记》上说王庭凑南保五明道士卜卦;道士掷下了三枚钱币,不料都能跳舞。可惜此种神奇的铜钱今已不复存在世间,若果存在,恐怕有人将用金镑去兑换他的哩。再说偏偏道士手中有此种宝物,俗民竟不得享此种幸福,怎么古年间偏生些神奇的道士,降及今世竟只有些下流的道士,连一个好道士没有呢?岂是出来日头以后,所有魑魅魍魉都潜踪了么?或是因为世界文明,所有黑暗时代的动作,都不敢出头露面呢?
古时文学家袁天罡曾有两句诗形容卜卦的神奇说:“一枝铁笔分休咎,三个金钱定吉凶。”他这是特特信仰卜卦是最神灵,休咎吉凶都可以分辨出来。直到如今,不但一般操卜筮业的下流人物,都以他这两句诗为口诀,连那一些稍识之无的愚民,也能以脱口而出,文字感人真是不浅。
还有一个简便的法子,就是求签。俗语说:“求签问卜”,原是一样的作怪。这种决疑的法子,多是决于庙中的老和尚或是老道士。大半每一庙中的塑像前,或是雕像前,总是要摆着一张笨重的供桌,供品一年摆设个一二回,可是桌上的签筒,却是一年到头摆设的。一个竹筒中,至少也盛着一二百根签,签上写的话,无论那一行也有,所以三百六十行的人,无论是那一行的人,一旦游逛到庙里,均可化上几十文钱,求一根签来,替他决断决断心怀中的事体。
求签的法子,可以用手抽,也可以用两手持定签筒左右上下的摇动,直到有签从筒中落地,那就是决疑的神签了。在那不曾习惯的人一定是一次不能成功,因为他摇的时候,使不上劲去,所以签子有时十根八根要落在地上;这样就无法定去就了。这样的人多半是请老和尚老道士代摇。推究庙中所以设此种签子,虽是为求愚人的便利,其实最大的目的,还是要讨求香火钱。在求签的人,以为化上二三十文,好歹的破破心脑中的积闷,岂非至为便利的事?不用说此种举动是毫无意识,在稍受教育的人,早已就看为是旁门左道不去问闻的了。
可是还有比较最下的,则是老鼠抽签啊!求签的人因为自己心中怀惧,抽的不必然是灵,因此有的庙中专门畜养下几只小老鼠,平时训练他抽签,那么等到有俗人来求的时候,便将小老鼠请出来,实行人的工作了。不但庙中有如此作弄的,即便那些江湖猎食的游民,专门以此事为正业的,也还不在少数。此外更有以雀鸟抽签的,均是穷极无聊的伎俩,没有可谈的价值。试思人为万物之灵,为甚么反倒去借重最不通人性的下等禽兽呢?这是因为人的心理,多半以为禽兽能洞晓天地的定理,风雨的变迁,时运的顺遂,年成的丰歉;人虽然是比较的会说话,其实在一切天然的理上则比禽兽却当退避三舍。这就是人所以拜物的原因,也是人类的自贱处;说来是又可羞又可恼又可恨的!
若是论到抽签的真正功用,并不在和尚道士江湖客手里,乃是在一般不一自利不自私的光明磊落的人物手里。在某朝代有一位冢宰,是忠心体国,绝不植党营私的。每逢出了甚么缺,央求补缺的人,是纷至沓来,迎接不暇。托人说项的、央人关说的,均是大有其人。某冢宰为破除情面起见,这才创了一个抽签的办法:是在筒中置上若干签,只有一根签是写上某缺,凡抽着的就让他去补缺。这种办法,虽可说至为公允,毫无私心,但是还恐怕抽着的人,未必能称某缺的职啊。然而从某朝起直到满清,凡授人实官,多是取决于抽签,可算是最合人的心理了,这才是抽签的正当用途哩。
民国以来发行的内国公债不下三万万万元,有的是长期,有的是短期;论到还本的时期,有的是半年一还,有的是一年一还;设若不采公允的方法,到底是当先还谁的呢?所以也就采用抽签的方法,凡中签的方可还本,实行以来国人并没曾发出不满足的批评,可见这又是抽签的实用处了。
除了这些实用处外,你若是要借着求签问问你还能活多少年,或是能不能生疾长病,或是往南到南京是顺利呢,还是往北到北京才顺利呢,或是出远门到外洋能发财呢,还是遁在家里方能不遇意外呢,父母的寿限是长是短呢,子女的命运是顺是逆呢,上年的生意不好今年可改行么等等的事;敢说你不但得不到切实的答复,即便连虚假的答复也是得不到的,所得的不过完全是些糊糊涂涂就是了。
再说到占卦所用的器物本不一律,蓍草、大龟、钱币、竹签固然是通常所用的,但在方术记上则说是古有十二棋卜,那位将天书交给汉朝留侯张良的黄石公,曾用十二棋占卜;行军的时候,每有占卜,万回没有一回不灵的。以上这些话,自然是诌的太玄,然而未尝不可见出棋是古时占卜的一种用具。还有用瓦卜的,是取过一页瓦来,将他打破了,那么看他分拆的璺理,定夺是吉是凶;这又可笑的很。按《南部新书》上的记载,说是古时长安寿安县有一座黑石山神祠,是甚灵验的。祠前有两页瓦,凡路过的都要拾起瓦来投抛一下,若是仰着就算是吉兆,覆着就算是凶兆;这样说来,人竟不如瓦了。更有称为鸡卜的,乃是汉武帝命令越地的巫人所行的。《柳宗元集》上则说:柳州峒岷的地方,用鸡骨头可以占卜年的丰歉。古来广东人迷信最重,所用卜筮的器具物品也最多;即如《番禺杂记》上,载着广东人每事必要占卜;有的用鸡卜,有的用牛卜,还有称为鼠卜、米卜、响卜、鸟卜、田螺卜、牛蹄卜、灼骨卜的。占卜的流杂,可说是无奇不有,从那里能得着心目中所希望的事情呢?无非皆受了迷信的束缚,逃不出迷信的势力圈,终日呻吟于迷信之下就是了。这种捉迷藏的游戏三千年来,还没曾揭破,好一个闷人的哑谜啊!
叁 读古人书
著者是最崇拜古人的,每逢读古人书的时候,虽然不能必须盥手薰沐,然而对于古人存心的忠厚,用意的周道,措词的委婉,下笔的利犀,及其一种俯顺舆情、委曲求全处,未尝不捧卷三叹,又何敢轻加雌黄呢?况且读书翻案,是最讨人厌恶的;然则稍知自爱的,就不当自讨没趣了。
可是处在二十世纪,稍微留心世界大势的人,知道非重新更张是不能图存的,因此他就不肯去强口夺正,护短论长;他是要抉出我国衰弱的真病根,不但是如同庸医只知换汤,还能以如同医国的能手,将药来完全更换;岂非堪称救急之举么?
说到这里,著者敢下一句切己的话:就是一部廿四史是以迷信为主脑,而迷信的脊骨则为卜筮。即如《史记》上大书特书的“龟千岁乃游于莲叶之上,蓍百茎共一根。”又说:“伏羲始以龟卜,以蓍而筮。”在鉴史上开宗明义的如此记载,遂使历代尽不得摆脱,所以翻开史鉴一看,关于卜筮迷信的多,关于民生国计的少,这就不能不为我国痛哭流泪!
鉴史上又载着伏羲始画八卦,按八卦的图象为横画连接而成的;使的歌诀则为:乾三连,坤六断,兑上缺,巽下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所以这八卦所代表的字则为乾坎震艮巽离坤兑。到了周朝,经过一位圣人周公旦的演义,遂变成了三百八十四爻(详不可考)。周公本是制礼的,在一部《周礼》上也多载着些爻卦的事。但是《周礼》虽在十三经以内,却已为人所不诵读;另外还有一部《易经》,也是周公所著的,直到满清停止科举以后,学子才不奉为本。其中所论的,也多半是爻卦的事,可见是满占人心的势力的。及到停科举、兴学校、废经书、重实学以后,这才没有人再去问闻。可是爻卦的书,虽然失掉了价值,然而爻卦的事,却是深种在人心,是不可不动手抄获其支蔓的。
(一)卜筮的官僚
在三代以上,国家设有高级的官衔叫作甚么太卜,是专管卜筮的事。这种官衔如同太医专管皇帝的病一般。《周礼》上说:“太卜掌管三兆的法,每逢遇见疑难,无法解决的问题,则用火灼龟,看看所显的兆象是如同玉石呢?还是如同瓦式呢?还是如同田野间所裂的璺呢?”这就是所说的三样兆头。试思上古的时候,竟能专在龟身上设下一级高官,不能说古人是梦昧无知,只可说今人仍是拿不定主意罢了。
《周礼》上又说:“筮人掌管三易九筮。”按三易为《连山》、《归藏》、《周易》,所以我国从前儿童七八岁时进书房所读的训蒙《三字经》上有几句说:“有连山,有归藏,有周易,三易详。”此种荒渺难凭的易理竟是令小孩子诵读,无怪乎我国从前的教育,尽是如同鹦鹉学话,能说不能讲了。至于论到九筮,则有筮更、筮咸、筮式等名目;凡遇国家的大事,筮了以后,再去占卜。
至于论到蓍龟所显的兆头,按《易经》上说:“蓍能出五十策,龟则能出七十二策。”按庄子上所说的,则为无论钻龟的何处均不外乎七十二策,若是刳其肠则必死了。不论是能出五十策或是七十二策,其实并用不着这一些策,只求有一个好的策就满够用的了;策虽多,只恐怕都是些糊涂策罢。
(二)作恶的不遵卜筮
古人虽以卜筮为作事的南针,其实若是不合他的意思,恐怕他是撕断蓍草,砸破龟壳的了。即如《左传》上记载,当列国的时候,有晋国的献公,愿以骊姬为夫人,先占卜,没得有吉兆,又筮了筮,则得有吉兆。占卜的人说:“筮虽然吉,却是短的;占卜的不吉,却是长的,那么还不如不从长,不纳骊姬为夫人好。”但是献公为骊姬所迷,一心要立他为夫人,所以就不听占卜官的话,到底立骊姬为夫人了。按理说:献公不该如此做,可惜人欲胜过了天理,不管吉不吉,遂顺从私欲起来了。这是表明凡人当为善的时候,若是得不到吉兆,那么这段善事一定是置在背后;若是当为恶事的时候,虽然得的不是吉兆,但是一心要做,也就不去听卜筮的话了。献公就是如此,后来他纳了骊姬,杀了太子申生,弄的家庭间不得安寗,岂不是皆由于他的私心自用么?于卜筮有甚么牵连呢?
(三)明达的不信卜筮
上古的时候虽然凡事必卜筮而后行,然而也有些明达的人能看破此中的哑谜,不专是靠著卜筮。可是处在世人皆浊的时代,一旦能以不与人同流合污,实在是少见的。即如列国时有某国将与某国宣战,可是满朝文武到底不能实行决断是不是该宣战,或是一经宣战,能不能操必胜之策;因此处在不定舵的时光,又要取决于大龟了。幸亏有一个明通事理的官,名呌某某的,一步走进来,看见众官正在那里占卜,他随即毅然的将龟摔在一旁,慷慨的对众官说:“占卜原是求着解决疑惑,现今这件宣战的事并用不着疑惑,何必再占卜呢!况且不幸得着不吉的兆头,难道还能中止么?”众官听了,也就无理可言,遂齐赞成某官的话,实行与某国宣起战来,果然得了大胜。从此看来,占卜原是如同一张老虎皮,乃是胆怯愚呆人所佩披的;凡是有胆有识的人,蓍草虽然长的长,龟壳虽然生的大,他也是不肯低首下心去请教的。所以世人设若要作一个出色的人才,那就要在胆识上加以实地的练习,不必再投到卜筮的门下。
当战国的时代,楚国有一位大贤,是叫屈原。论到这位贤者,无论是忠君爱国,比较的都强如别的官僚;可惜所事奉的是一位昏君,因此不见信用,所以他就作了一篇《归去来辞》表明他的心迹。屈原既然被放,满指望再有尽忠报国的机会,可惜等了三年,楚君仍然是不曾悔悟,因此他的心就耐不得了,就心烦意乱起来了,也不知如何办是好,竟至无所适从,落落如丧家之狗了。当著此等境遇,从前虽然极能画策筹议,可是也不中用了。于是他随去见管著占卜的高官郑詹尹说:“我有所疑惑的事,请先生赐教赐教。”詹尹遂拾起鞭策拂擦龟说:“你将如何的赐教呢?”后来到底是赐的甚么教,甚不容易考察出来。只是屈原所以去问郑詹尹,并不是因为他真能借着蓍龟预言兆头,不过是无所适从、走头无路,稍为有所倚靠就是了。此等宽心,正不啻是以溺解渴,本要弄巧,其实反成了拙。说一个比方就可表明靠卜筮不啻是捂着耳朵偷铃铛,全是自哄自的举动。也正如人沉在海里忽然持定了一只铁锚,以为是救命的活菩萨,他那晓得所以令他沉沦海底的,不是别物,就是他所抱持的铁锚;人信卜筮,也是如此。
以卜筮为业的,固然是多以骗钱欺人为目的,然而也有作恶以成善的。即如《高士传》上,载有一位高士姓严名遵字君平的,他以为卜筮虽然是一种贱业,可是未尝不可因之加惠于人。因为对于素昧生平毫不相识的人,你虽然看他是不忠不孝品行邪恶,但是陡然间向该人下一番规劝,实属唐突难办的事;该人对于你一定是不肯降心相从的。设若设下一张卜筮的案桌,来求占卜的既不限定是谁,那么就可以趁机施行劝规的手段了。所以君平每逢到一座城市,就本着此种劝规主义,邪恶的则加以纠正,为臣的劝他尽忠,为子的劝他尽孝;一天的工夫所得的占卦钱,够衣食用的时候,随即将摊桌收起,放下帷帘,专门的读有用的书籍。
这位列于《高士传》中的君平先生,处在混浊的时代,能抱持此种高大的目的,不以骗人为目的,也不以金钱为万能,只是借着下贱的事业,去规劝世人,还要闭门自修,真可称为浊世的佳公子了。可是此种因恶以成善的举动,总不是万全的办法。孟子说:“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函人惟恐伤人,矢人惟恐不伤人;择业不可不慎也。”所以做箭的虽比做铠甲的仁爱,然而人都要说做箭的残忍,做铠甲的慈祥。人择业当择于人有益的业,不当择杀人的业。君平藉卜筮劝人忠孝,固是糊口的一种妙诀,然而劝忠孝未必是必须藉卜筮,糊口也不是必须藉卜筮,藉别的事劝人忠孝为己糊口不是甚难办到的事。可惜君平未曾想到,或是想到未曾实行,所以虽然名列高士传,到底算不得真的高士。
肆 贱看卜筮的
在上古时,是以卜筮为高等职业,国家且特设高位管理卜筮。到中古时则以为卜筮是贱业;降及今世,虽然仍有以卜筮为职业的,然而已经算不是一种职业了。若是论在外国文明的人中,则国家对于此等为人言吉凶的下流事业,又要加以取缔,勒令改业。民国十一年冬,曾在上海有一西人为人言休咎,骗人金钱;以后为人告发,遂捉将官里去坐黑监罚金钱,该西人此后再不敢以类似卜筮的事为职业了。但是走遍我国各城市,此等江湖家所摆设的摊桌,却是多于栉比;任凭他们胡诌瞎说,骗人金钱;推究其所以能得这样的自由,乃是我国不但不以卜筮为虚妄,却是为一般愚民所信服,虽然长官绅士也有以卜筮为合法职业的,岂非最为迷信么?
古年间高明之士,多半是卑鄙卜筮,算不得是高人的事业;即如汉朝的贾谊,本是当时的文学家,现今的文学博士也未必能比得上他。有一次从长安(当时汉朝建都长安)东市路过,天忽然下了大雨,因此随即奔到一座店中,不幸乃是一座卜筮店。问了问主人原是姓司马名季主,贾谊遂对主人说:“你怎么住的房子这样鄙陋,操的职业这样下贱呢?”从这两句话看来,一来在汉朝时就以卜筮为穷极无聊的事,二来社会上看卜筮的人与求卜筮的人最为下贱。既然如此,就不当二千年来还是留存在世界上;然而直到如今,仍是不死不活的在社会中滚来滚去,真是好大寿命啊。
有人批评我国的情况说:“好的不见进步,坏的也不见退步。”可说是最为切中的话。为甚么呢?因为孔子周流列国时所坐的车,与现在我国社会普通所用的车并没有甚么分别;贾谊所批评的卜筮人本是一个,现在此人还是活在世上,繁衍了不少的徒弟;这总算是我国所具的特性,若不重新另行改组社会,恐怕要连累国事的进步了。
再在《曲礼》上所记的话,也足证卜筮是靠不住的,也可推知古人虽重看卜筮,到底是怀疑卜筮。即如《曲礼》上有话说:“卜筮不过三,卜筮不相袭。”意思就是说你若是要取决于卜筮,那么至多可用三次。因为一次或显吉兆,二次或显凶兆,三次或又显吉兆,这样卜来卜去,到底是要用那一次所显的兆头呢?越卜的次数多,越显的兆头紊乱,这样岂不是如同七嘴八舌弄的人心烦意乱么?可是按常人的心理,卜一次虽得吉兆,然而却是未必深相信服,因此又要卜第二次。设若第二次又显有凶兆,那么心中就越显得忐忑不安,所以又不得不卜第三次。《曲礼》上看出人虽然卜十次百次也是不能罢手的,所以这才着急的教训人说“卜筮不过三”。其实最简捷的法子,莫妙如存着一个掷骰子的心理,抓起来朝着盆中一掷就算拉倒,又何必再三舍不得去乱掷呢?可是掷骰原有一定的点数,尚能以有个输赢来回,至于草虫一类的东西,从那里去定夺人的事体呢?
《书经》上说:“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意思乃是事当取决于多数,不是教训人必须去占卜。因为在一件事上若是果真要依靠卜筮,则不但三人都应当吉都是吉,凶都是凶,即便三十人也当得同一兆头的,绝不该吉凶互见的。可是连蓍龟钱币竹签各各都有各各的意见,甚至连龟自己也没有一定的主见;这时要说吉,再过一分钟又要说凶,此种不负责任的骑墙派岂不是如同人腰里藏着个转葫芦,随她乱滚么?因此《书经》为指导人解除占卜的迷信,这才说“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意思就是占卜不占卜还不关紧要,最紧要的乃是三人商议可从二人的意思。可是这三人必须知识均等,方能于事有益;不然,若是叫两个低等知识的人物去筹划事业,本是愚人对愚人,又焉能勉强聪明达理的人去服从他们的拙见呢?所以不可将“三人占则从二人”的话看得太也拘泥。凡事无论是三人或是三十人,总当以是非为主脑,那才是正常办法。
至于论到历代占卜的事,不但记载稗官小说上的是连篇不断,即便号称经传鉴史上也是累牍不绝;不但无识阶级的黔首是迷信太深,即便号称先师先觉的知识份子也是与占卜相依为命。这可以见出我国自古以来上上下下无非是都犯了一样的罪,就是胸无主张,去迷信愚人的占卜。所以一切稗官下流惑世的邪书,俱得与正当的经史有同一的发行权。若是处在外国,则对于此等眩世的邪书,早就加以严厉的取缔了。前曾提到当民国十一年冬,有一位寓在上海的西人也设法为人预先告诉休咎,藉以骗人金钱;但是工部局立即将该西人制止。然则设若他再印刷惑人的邪书,岂不更要大遭地方官的拘禁么?可惜我国人民过于自由,只用是不反对几个官僚,那怕你擎着迷魂汤尽量的往人嘴里灌,地方官也是不去问闻的。此等情势到底是何等黑暗!
伍 圣贤也要卜筮
论到古时的大圣大贤,他们也是要占卜的,今只提出一二件,也可以概括其余的平民了。在《论衡》上记着一段占卜的事,说是当列国时,鲁国(今山东)去伐越国(今浙江),先用蓍草筮一筮,得的兆头是“鼎折足”。孔圣人的徒弟大贤人子贡,遂就着所得的兆头又重加一番的占卜,竟是得了一个凶兆,说是行军须用足,今既折了足,又焉能行军呢?谁知道孔圣人对于占卜的解释,则绝对的相反,说是越人是居在水上的,在水上住是多半用船,并用不着足,所以该是吉。因此一位圣人,一位贤人,一位老师,一位徒弟,只有二人所解的兆头,就截然不同了。那么“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这次是二人占,又将如何是从呢?还是从圣人不从贤人,从先生不从学生罢。后来鲁国伐越,果然得了胜仗。其实鲁国已决定了伐越,必是越有可伐的机会,并不是因为占卜得有吉兆才去伐的;不然为甚么先要伐越,而后再去卜筮呢?为甚么不先卜筮而后再定要去伐呢?可见是虽得不着吉兆,也是止不住出师的了。至于孔子所以与子贡的看法不同,一个看是吉一个说是凶,还不如不说占卜,只说见识的高低,尚还直接了当,不容易使人迷茫。因为孔子的识见高,看定了是越有可乘的机会,举兵去伐,可以大获胜,所以他说是吉。至于论到子贡呢?虽然他在商业上能亿则屡中,可是论到国家大事,恐怕总得让老夫子高居第一位,所以他就说是凶,没曾说中了得胜的事。这些说胜说败说吉说凶的事,全在乎实力的充足不充足,并不在乎占卜的吉凶。
孔子本是知命的圣人,在当时虽不若现今的尊崇,然而到底堪称最为名流的人物,可是还免不了卜筮的范围,这必是因为社会所尚,贤者不免,所以他也就随之去卜筮了。以上这段事是记载《论衡》上,或者不足为凭;再将记载《家语》上的话引来,就更见出他是免不了习俗所尚的迷信了。说是“孔子尝自己用蓍草占了一卦,得的是‘贲’(凶兆),因此愀然改了颜色。他的弟子子张看出这个情形来,就要为老夫子宽解宽解,所以说:‘贲是吉卦,怎么夫子露呈惊惧呢?’孔子说:‘你原来不晓得,山下有火,贲非正色啊!’”这一段卦的究竟《家语》上未曾说明,只是师弟二人如此的反覆辩解,一个说吉,一个说凶,还算讲道理么?
在一本《冲波传》上记着一段孔子占卜的事,说是孔子有一次差遣子贡出外办一件紧要的公事,久而不见反回,因此吩咐门人说:“你们占卜占卜,赐(子贡名)是几时回来?”门人们听了老师的命令,所以赶快的去占卜,得了一个“鼎卦”,都说道:“鼎是没有足的,一定是还不回来。”不料那个不幸短命死的大贤颜回,竟是在旁边掩著口笑道:“你们都猜差了,没有足必是船哪!子贡一定是快回来了。”果然子贡就来了。真也奇怪!孔子不自己占卜,偏吩咐门人占卜;门人占卜了,看法又不同,独独被颜回猜着了。从前鲁伐越,占卜得“鼎”,孔子说是越人乘舟,然则此次又得鼎,似乎鲁人也该乘舟;越人乘舟既败,子贡乘舟,就该不来;怎么众门人都说不来,独独颜子掩口而笑,说是要来呢?这些事虽不载在经传上,似乎不足尽信,然而或者必是当时流行的一种风尚。试一闭着眼细加猜想,当时的学校,必是以卜筮为一种专门学问,还陈列着许多的蓍草大龟,当作实验的仪器;孔子还吩咐门人实行试验,有时且亲自下手。可惜此种课本久已不存,难道是被秦始皇所焚毁么?其实不然,因为秦始皇所焚的,乃尽是些诗书百家语;所特别留存的,乃是卜筮的书。这样就不该失了传,或是到如今还当奉为课本,令儿童习学;为甚么现在都成了下流人的糊口符呢?难道列国的时候也曾以卜筮为下流么?说来不觉好笑。
圣人所作的事都是合于真道,后世的人不该妄加评论;若是评论圣人,那真要算是名教中的罪人了。凡读圣人书的,谁能当起这个非圣的罪名呢?可是这些事情都是后人擎着圣人的旗号以惑世迷人,自神其说,以售其奸,也是免不了的。所以这在历代以来,本着圣人的遗行,发生种种卜卦的谬说;圣人有知,必要亟亟喝止的。今略举几段,藉以表示历代对于卜筮所附会的话;也可以见出卜筮在古时的势力不下于鸦片吗啡在今日的势力;古人所受卜筮的压制束缚,也不次于今人所受鸦片吗啡的压制束缚。
陆 卜筮的种种谬说
(一)齐文襄占雨
列国的时候,齐国的文襄公,到东山游玩,山上忽然起了云彩,恐怕是要下雨,因此使人卜筮到底能下雨不能。卜筮的时候,遇见的是“剥卦”,有一个称为明白卜筮的李兴业说:“艮为山,山出云,所以该当有雨。”但是又有一位卜筮家是叫吴遵世,则说:“坤为地,地能制水,所以不该有雨。”果然不多一会,乌云尽散,阳光四射了。这两个卜筮家,都是文襄所用的军师,一个说有雨,一个说没雨;恐怕再有第三个,还要说:“下大了不能小,下小了不能大哩。”世界上又何需乎此等明白的人!
(二)杜生占逃奴
《唐书》上记载当时有一位杜生,是甚会占卦的;有某甲家中所养的奴隶逃走了,随请杜生占卦。杜生占卜了一回,对某甲说:“你可顺着大道向北寻找,若是遇见一位官差,你就向他借贷马鞭;他若是不肯,你就对他说明情由,一定可寻获的。”某甲果然去了,也果然碰见一位官差,费了许多唇舌,方才将马鞭借到手裏;官差又说:“马不加鞭不肯走,那么暂且折一段路旁丛生的柳条罢。”不料去折的时候竟发现奴隶藏在丛柳的底下。其实话虽然说的这样好听,试想那有如此凑巧的呢?想必是好事者为之也。
(三)淳于智占钱窖
在《合璧》上记着一段更离奇的事,说是有一个叫鲍瑗的家中素来是贫穷,对于卜筮也是绝然不信。幸亏有一位卜筮家,名叫淳于智,替他占了一卦,说是:“君家中安置的宅子不合法度,这才弄的清贫如洗;你快到市上去,若是遇见有人持着一条荆棘马鞭子,要紧将他买了来,悬在你房子东边的大桑树上;三年之后,就必要大发钱财的。”鲍瑗为穷所累,正要寻个发财的捷径,也不管淳于智的话是胡扯或是乱拉,随即照着行了。以后果然在掘井的时候,忽然开出钱数十万,铜三千斤。按古时当变乱的时代,人多半是将财宝窖在地里,免得为盗贼所抢夺。至于埋藏的地点,却是没有第二人知晓,所以荒乱已平,若是本人不为乱兵所杀,自然可以重新发现;可是变乱之世性命难保,而且播迁无定,所以往往自己不得享受,只有留给不知姓名的人了。历代以来,此种窖藏的金银在各地方已经发现的很多;最明显的,就是当明末李自成攻破北京以后,搜括的金银财宝,不知有几千万;及到吴三桂带兵攻来,因此都带着往西方逃走了。谁知道吴三桂追的火急,所以走到山西的时候,再也无法逃走,于是一群流寇遂前后的都将财宝埋在山西。后来山西的农民,耕田的时候,不幸的都掘出来了;他们既得了这大宗的现款,所以就在各省重要的都会,设下了不少的票号(如同银行),执金融界的牛耳者前后凡三百年,直至清末方才倒闭的倒闭,收歇的收歇了。这样看来,还关乎甚么卜筮呢?鲍瑗的事也不过事同一律,与淳于智又有甚么贯连呢?
(四)龚某占窖金
在晋朝也有一件类似的事,有一个名隗炤的长于占卦,临死的时候对妻子说:“后来无论怎么穷,万不可变卖住宅。等五年后,有一位姓龚的必要来;我现在写下一块竹版,到时候你就交给他看,因为他欠咱许多钱,见了版必定要还的。”后来果然是如此的,龚姓看了看版,说道:“隗君原来晓得我是卜筮家,所以才写下隐语;他是因为时当乱世,财宝无主,因此窖藏起来,等候太平世界啊。现在你可以在你墙东一丈远的地上往下掘九尺,就必有一只青瓮,其中盛著五百金。”隗炤的妻子听了,果然得到了五百金。其实隗炤既能如此的知道未来的事,又为甚么不能在乱世的时候有法处置呢?无非都是术士渲染的神奇,以售其奸就是了。
(五)管辂占逃妻
在三国的《魏志》上记载一段卜筮的事,说是洛阳有一个人的妻子逃走了,因此就请素所知名的管辂占卜。管辂吩咐他明天到东阳门口等候着,必有一位挑着猪的人走进来,随即没头没脑的与他混斗,等到猪逃去了,就与他一同追赶。那人照着管辂的话去行,果然猪跑到邻近的人家,将墙冲倒,从里边将妻子寻获。既然有这么一回的记载,不能说后世的迷信完全是受了这传染;可是一提起管辂来,一般迷信卜筮的人,总是要露出崇拜的态度;然而稍有知识的人,则决不能去问卜。现今人烟稠密,交通便利,拐骗走失的事,几乎天天在报纸上悬赏寻找;有的是由侦探寻获,绝未听见是由卜筮家寻获。这样看来,现在的侦探暗察,或者较古时的管辂还高明百倍罢。况且这段猪冲倒墙的故事,并不近乎情理,自然也未可信服了。
(六)淳于智占塌屋
《晋书》上又载说有一位谯郡(今安徽亳县)人名夏侯藻的,他母亲长病,就打算去问问卜筮家淳于智。忽然来了一个狐狸,当着门啼哭,夏侯藻越发不知如何是好,遂赶快的跑到淳于智家中,也顾不得母亲的病了,只管说:“狐狸啼哭到底是为什么?”淳于智思想了一回,对他说:“你快回去,在狐狸哭的地点也要学着哭,令家中人惊怪,必定都出来看你;非把人都哭出来,你不要住嘴的。”夏侯藻听了,遂赶紧的回到家中学狐狸哭。家中的人都以为他是忽然改常,所以惊的都出来看他,连卧病的母亲也被人扶持着出来了。谁知一刹那间,所住的房舍五间,哗啦一声全塌倒了。说也奇怪,狐狸敢跑到人的门前,还能放声大哭,难道这就是古人“与木石居,与鹿豕游”的本色么?况且房子若是盖的坚固牢靠,按时修理,又焉有无故倒塌的理呢?至于夏侯藻母亲的病,却不知是到底如何。
(七)郭璞占雷电
再按本丛书第一集《风水篇》上所提到的郭璞,在《晋书》上提到他所著的《青囊经》,原是一位精于卜筮的郭公教授他的;一共有九卷,因此他不但精于风水,还能精于卜筮。可惜他有一个不长进的门人名叫赵戴,将书偷去,后来为火烧毁;那么这部《青囊经》既然为火所焚,自然不能再传留后世;可是为甚么后世的人,反倒说是尽得了《青囊经》的真传呢?岂非假托欺世的伎俩么?据说晋朝的丞相(如今的国务总理)王导,在闲暇的时候请郭璞试作一卦,所得的兆头是甚凶恶,所以对王导说:“公是要遭遇厄运的。”王导问道:“还可以消除否?”回答說:“公可坐车往西行,遇见一棵柏树就把他截下一段,长短要如公的身量相等,然后放在公所常睡觉的床上,这样就可以消除了。”王导都照话行了,后来有一天雷霆陡作,竟将柏木震的粉碎。真也奇怪,设若王导不去问卜,难道一定是要被雷打死了;郭璞既有如此神算,为甚么不预先去对王导说明白呢?为甚么必须等着他来问卜才警告呢?或者是郭璞特为作的笼子罢!
这段事与《聊斋志异》上所记的《问卜》事有相似处,今特记如左以明左道惑人的可怕。
(八)买卜为一痴
说是有某甲去问卜,卜人虚假的占了一卦,露出惊惧的颜色,对某甲说:“阁下不得了,将有杀身之祸。”又踌躇了一回说道:“设若君能赠我若干银两,那么就可以消除的。”幸亏某甲心地明白,以为既是死临头上,必是命该如此,卜人又焉能消除呢?因此不肯将钱拿出,徜徜的走了。到了夜间,某甲因为听了卜人的话弄的心头作恶,无意困睡,只得孤灯独坐。时到三更,不料连三接四的来了些妖怪(试想)要取他的性命,可幸都被某甲战败了。某甲这才会悟过来,原是卜人暗地打发来的,所以第二天就亲自去找到卜人那里,卜人还露出惧怕躲闪的状态。后来某甲用狗血(世俗迷信狗血能破邪)洒在那里,卜人这才不得逃遁,于是告到官府,方将卜人处决了。以后还附著几句批语说是:“买卜原是一痴,况且卜人又要杀人以神其说呢?可不惧么?”可惜只批评买卜为一痴,不批评卜人并没有指挥妖怪的能力,且不批评这段事情原是著《聊斋》的蒲留仙先生的游戏笔,因此世俗就越发信服卜人真具有役使人鬼的能力了。
(九)占出四位宰相
在一本名称《蒙求》的书上(此书乃是宋朝出版的),其中有一段提到宋朝有四位宰相,就是张士逊、寇准、张齐贤、王随。当四人还未登宰相位的时候,有一天张士逊与寇准一同到卜肆中去游逛。按古时各城中都有卜人的特别区域,就好像现在新开的商埠都要为公娼特留一段区域似的。张、寇二君走到一个卜者的面前要求占卜,卜人占了一卦说道:“您两先生都是宰相啊。”随后二人走出卜肆,正碰见张齐贤与王随二君,因此四人又一齐返到卜人的面前问问前程。卜人大惊道:“这还了得!不料一天之间遇见四位宰相!”所以就彼此大笑而散。后来四人果然都登了宰相之位。其实世界上的事那有这样凑巧的?卜者只能大言哄人,那有如此的先见。从来说“有钱难买早知道”,不知他四人是化了多少钱才买的?巴不得世间的人都能不化这种冤钱就好了。可惜凡化的没有一个不是冤的哩。况且凡占卜的,尽高也不过是能作宰相,从来卜筮家未曾给人占卜得一个帝王,这就见出是不敢到龙头上的了,岂非又是假设的么?
(十)郭璞占病
《晋书》上又提到有一位名殷祐的,某天得了疾病,他的朋友某甲为用蓍草筮了筮,说是七月三十日有一只鸲鹆(即八哥)来落在客厅前,若能把他捉住,就必能好病,届时果然如此。又记著郗邵有一次长病,郭璞为他占了一卦,说是:“你若愿好病,非将一只雄雉盛在笼中,悬在东屋檐底下,过九天以后,必有一只雌雉来和他交合;交合以后,一齐飞去,这样不但病可痊,而且还得大吉利。”这种玄空的说法,也敢记在书上,可是有出版的自由权了。因为人生病竟与不同类的飞鸟相牵连,真是奇上加奇。况且又未曾用飞来鸟的羽毛煎汤熬药,或是用飞来鸟的四肢百体五脏六腑配合药剂,只用飞来一次,就能好病;此种灵鸟为甚么不笼罩在博物院中,当作珍禽呢?再加上雄雉雌雉,能自由来去,不误时刻,更是说得嘴响;可惜是一对野鸡,假如为上等雀鸟,岂不比百灵鸟还高贵么?一笑!
(十一)垣下生占及第
在《续定命录》上,记着太原有一位王陟,他在贞元初年间,到京应进士考。当时有一位号称长于卜筮的叫作垣下生,王陟请他占了一卦,只见他大惊失色,好久未说上话来;后来气颓志丧的对王陟说:“据此卦上,阁下必待廿三年后方能及第,因为该年的状元须等两年方能降生,阁下必须等候廿三年,和他一年及第啊。”王陟听了这样长久的年数,心中不觉吃了一惊。可是最奇的,过了廿三年果然及了第。当他请谒主考官时,得知列状头的乃是姓韦名瓘,王陟忽然想起垣下生的话,因此问韦瓘说:“请问贵甲子几何?”答道:“十九岁。”王陟反问说:“阁下是不是隐瞒了二年呢?”遂将垣下生所记的给众人看,众人都各各大惊,状头也说了实话。这一段占卜的事竟能预先晓得廿三年以后的事,不能不算是卓绝的高见;况且又能占得廿三年以后的状头必须再待二年方能降生,又是想入非非,垣下生可算是真有本领的。若是各保险公司聘请他当经理,岂非连一个出险的也不能有么?怎么现在保险公司都不敢预定所保的人三五年以内的吉凶祸福呢?哈哈!垣下生真是有神机妙算。可惜这一段记载只有王陟直接的得了廿三年的先知道,但是后世的人,竟为邪说所迷,也要化若干钱请下流的江湖客,算算流年日月;他们遂趁着机会,大言不惭的说是三年后要发福,五年后要转运;今年不得旅行,过年又不可买田盖屋;这才将人的手足心思加上了无形的锁链,动也不能动了。邪说害人,竟有如此的厉害哪!
(十二)钱智微占买桥
《酉阳杂俎》记载当著唐明皇时,有一位名钱智微的,尝到洛阳。当时洛阳有一座天津桥,钱某遂写了一幅广告,贴在天津桥的柱子上。写的是:“卖卜一卦,要帛十疋。”过了一天,就有一个贵公子走来,拿出十疋绸子,要求卜卦。钱某遂替他占了一卦,说道:“我卜卦能占一辈子的吉凶,先生何必故意的相戏呢?”贵公子说:“不是相戏,乃是真要卜卦的,难道你的手段不高么?”钱某回答说:“不是手段不高,只因所卜的卦不甚合乎实情,所以猜想先生不是诚心实意求卜的;今将兆头用韵语说出来,先生当晓然了:‘两头点土,中心虚悬,人足踏趿,不肯下钱。’”这是因为贵公子心中假托是要买天津桥来求占卜,不料果然被钱某占卜出来了。占卜果能如此的猜透人心中所怀的意见,自然是算为神灵无比了。可惜书本上只记著钱某这一次的命中,难道他一辈子为他人所占卜的都不灵验么?不然为甚么都不记载呢?这就见出连这一次的记载也不足为信的了。
(十三)管辂占失火
一提到占卜的事是虚假的,则一般迷信占卜的人物就必要将三国时的管辂抬出来吓人。即如在《异苑》上也载着一段管辂灵验的卜卦,说:“管辂有一个远邻居,家中是常常失火,后来没法过日子,遂去请管辂占卜,到底是火从何来。管辂果然占了一卦,对邻居道:‘你明天到南田里,若遇见一位戴角巾的先生坐著黑牛所拉的破车,要紧强迫他宿在家中,火就不至再失了。’那人果然第二天走到南田,遇见的正合管辂的话,于是迫着他到家中住宿;但那位先生执意的不肯,后来实在辞不掉,只得勉强着跟他到家中。到了晚上,某先生突然起了疑心,以为这位素不谋面的朋友,怎么这样的好客呢?连我这个素昧平生的人,也要请到家中好好的招待,其中必有个原因,或者是要图财害命罢!想到这裏,因此就不敢安睡,并且还拿出快刀,执在手中,预备打杀。到了半夜,朦胧中看见有一物手中执着火把,朝着柴薪上直吹,差不多就要将些薪引著。那位先生看得气忿,迈步上前,对准那物猛然砍了几刀,仔细一看,方知乃是一只死狐狸;从此那一人家,再也没有火患了。”读者试合煞书本,思想思想,这岂不是如同痴人说梦么?那有狐狸能吹火的理呢?怎么狐狸偏偏独爱到这一家吹火呢?这位戴角巾的先生,怎么又这样好说话,叫他去就去呢?为甚么必须这位角巾先生方能将狐狸砍死呢?管辂为甚么不叫那家的人直接的留心防备呢?这段事是记在《异苑》上,真是奇异得很。
(十四)许曼占前程
《后汉书》上说是陇西太守冯鲲,有一次开盛印绶的箱箧时,忽然有两条红色蛇跑出来,一条往南跑,一条往北跑。冯太守不知是主的甚么兆头,因此令许曼筮一筮,说是三年以后当为边将,甚有官声;五年之后,则为大将军,向南征伐。果然都应验了。太守本是地方的长官,总该有真知灼见,方能为国除害,为民兴利;今竟因为两条长虫就请人卜筮吉凶,可见他是心无主见,一味不实事求是了。况且印绶匣中跑出长虫,正见他平素日是疏于防范,连第二生命的印绶也是乱七八糟的放置了。至于竟有两条红蛇一齐跑出,且能分南北的跑,那又是那能有的事呢?
(十五)敬仲占娶妻
现在社会上为定夺婚姻的终身大事,也是要预先占卜的,推求社会上所以直到文明的时代仍脱不掉迷信的束缚,无非也是受了古人的传染。在《左传》上记着有一位名懿氏的,将要娶妻,遂去请当时号称卜筮家的敬仲先占一卦。敬仲照着他的话占了一回,说道:“真是吉兆,因为是‘凤凰于飞,和鸣锵锵’。这样夫妻二人方能结成良好家庭,一生没有反目的时候;不然一定要整日吵闹的了。”至于懿氏后来到底是家庭如何,则不得而知;只知古人娶妻,要先占卜就是了。况且《左传》上又有话说:“古人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按情理说同姓不为婚;然而当买妾时,则被卖人的真名实姓多半不容易晓得,因为他们都是用假名假姓的。这样妾是不可不买,同姓的嫌疑又不可不避,于是遂逼到占卜一途了。其实卜占原是不灵的,今竟去用占卜,也算是假托神灵的默许以放纵情欲就是了。如果能以解放妇女,则必不以妇女为货物而从事买卖;如果能以尊重人道,则又必废弃买妾的陋俗而实行一夫一妻的制度。按占卜的原因,原是自己拿不定主意,特为去问问神灵,看看到底可办不可办。其实若果为正当的神灵,岂有也赞成人作坏事的么?若是某甲为买妾得了吉兆,岂不是神灵促成他的放纵肉欲么?这还算是什么神灵呢?说到这裏无怪乎我国社会上作贼做强盗的,也先要掏出几文去占卜的了。咄咄怪事!神灵有知,又焉能不加以惩罚呢?
柒 假托占卜举大事
(一)明太祖
大凡古来所有举大事的,无不是利用占卜以神其事。即如明太祖朱洪武罢。《纲鉴》上记着当元末群盗四起的时候,他也为饥寒所迫,不乐意久遁在皇觉寺里当和尚了。可是心旌摇摇,拿不定舵。于是先设下几个意思,就到偶像座下占卜占卜。心中先设的是:“留在寺中。”不料占卜以后,得了不吉的兆头。心中又设下的是:“云游四方。”谁知得的又是凶兆。他既然连得了两个凶兆,心中就发起疑惑来说道:“留既不利,走又是凶,难道是要我当兵么?”及至占卜了一回,果然得的是大吉。于是脱下了和尚的大氅,留起头发来,一直的投到郭子兴的军营中,当起兵来了。
推想当时他到偶像前占卜,又有谁看见来呢?鉴史上所以如此记载,不过是要表明明太祖所以起兵,原是由于神灵的指导;他人既未曾得有指导,自然就不该为人王帝主了。况且鉴史编成远在明朝定鼎以后,若不是朱洪武自己传出来,谁还敢给他胡制出来呢?此种举动,全是利用神灵去制服人心。
朱洪武自从被他父母舍到皇觉寺以后,屡次的因为缺粮,逼着遨游各省,与现在的游方僧所遭社会的白眼比较的并不为少。他已经在各地破庙中习见了人当乱世是心无主见,非到庙中弄点香火缘,心中是不能得着平安的那一种倚重神灵的热切,正不啻如饥儿望奶。他也习知除了神灵以外是不能制服人心,在乱世更是如此。所以他后来当兵、起兵、领兵,全是用的这条锦囊妙计。
考明太祖投到郭子兴麾下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平常目兵,后来因为累次立功,这才渐渐升高。郭子兴因为他生的像貌能以压众,所以留为亲兵,并将养女马氏配与他为妻室,总算是至亲了,所以后来渐渐的凌驾郭子兴,大有喧宾夺主之势。郭子兴有两个儿子,心中甚是不平。有一次时当晚上,特为设下计谋请他与会,他也屡次看出其中的暗潮,这一次以为必有甚么阴谋,因此在路上的时候,就假妆着特为改了常度,仰首朝天,口中喃喃的不知念的是甚么呢。并且妆出真模样来,对郭公子说:“现在有神灵预先警告我,说是你们要设计害我;我本是忠于长上,而且配为至亲,你们又为何心存不良呢?”于是郭公子遂不敢加害了,并以为他是真得了神灵的呵护。
综计明太祖累次出战,无不如此假显神奇,因此敌人听见就望风而逃,兵卒也都驾着神灵的力勇往直前,这才成了有明一代的人王帝主。其实推究原委,又何尝是占卜的呢?神灵既然是可以假借,那么若是将上帝的真灵实行的表彰于人前,使得人人能与上帝接近,岂非更是打破个人独享的权利么?基督教的主旨是以上帝为人人的上帝,凡真心依靠他的,上帝都能呵护。无论是帝王、是总统、是将军、是平民,凡愿意离开罪恶归向上帝的,都可以一例蒙悦纳。因为上帝并不是帝王总统等的专利品啊。这是明明要提高国人的地位,在宗教可以公开,世人又何必再去自讨下贱,以为不能与上帝相晋接呢?
(二)唐太宗
古时帝王也有看得事情已有十分把握,用不着占卜的。即如唐太宗李世民,当他将要杀他哥哥建成、兄弟元吉的时候;虽然已经是刀出鞘,弓上弦,然而还觉得不知是当下手不当下手,所以就要先和那登瀛洲的十八学士们商议商议;不料他们为功名起见,没有不赞成的。最后唐太宗还要取决于占卜,因此吩咐人取过大龟来;谁知正在占卜的时候,有他的一位秘书官名张公谨的,从外面走进来,大胆的将龟投在地上说:“占卜原是要决断疑惑的事,这件事情并不是疑惑的事,又何必占卜呢?设若占卜得不到吉兆,难道还能止住不做么?”唐太宗这才定了主意,要实行杀哥哥弟弟了。
从这段事看来,古人当办大事的时候虽然要取决于占卜,可是有时还恐怕大龟不顺从他的坏主义,竟将大龟摔掉了。所以并不是事情可疑要占卜,乃是愚人要占卜;因为聪明人心中没有可疑的事,唯独愚人则无事不疑,所以处处要去占卜,可以人而不如龟乎。
(三)李自成
此处不妨再提到前人,无论是做强盗做流寇,也要仗着占卜行事。当明末流寇李自成连破数城以后,一般附会他的人都说是他当继明朝而为天子。他有一位谋主是叫牛金星,恐怕空言不足以慑服人心,因此特特物色了一位号称擅长河洛数的,名唤宋得彩。按宋某长的不像人样,身量还没有三尺,他竟献上图谶说是“十八孩儿当主神器”。这句话正对了李自成的胃口,因此留他为军师,藉以慑服手下的士卒。后来李自成在湖北襄阳想着要盖造宫殿,铸造钱币,又因为自己没有亲生的儿子,不过只有一个讨来的孩子叫作李双喜,就打算立为太子;但是占卜了一回,竟得了一个凶兆,所以又起他改名呌李洪基,以便镇压凶气。其实后来都没得着好结果,推想原因,于占卜有何涉呢?完全是吃了他父子二人好杀的亏。
(四)石敬塘
五代史上说是晋朝的高祖石敬塘,本是后唐的节度使,后来造反起兵,后唐废帝李从珂遂发兵征讨,兵势来得甚急,石敬塘遂命马重续卜筮吉凶,所得的兆头为“同人”,又有甚么“天火”之象,乾健而离明。乾是象君德的,明是面向南坐,也就是要平治天下。同人则是人人皆同的意思,必有与我相同的。《易经》上说:“战乎乾。”乾乃是指着西北说。又说:“相见乎离。”离是指着南方说。这样看来,与我相同的必是要从北往南;乾既是属乎西北,那么必有兵从西北来与我相同。果然当年十月有契丹出兵助石敬塘,立为晋皇帝。此段史的实情最堪痛惜,因为石敬塘本是后唐明宗的驸马,今竟不顾亲戚的情谊,强夺他岳家的天下;而且为夺天下,不惜向契丹称臣,又情愿以父礼事契丹,自己退居儿辈的地位,此种攘国媚外的举动丑得不堪入目。这还不算是大恶,最可恨的就是又还将直隶的十六州割给契丹为报酬,每年又给契丹纳绸缎三十万匹的贡;另外又假托卜筮,说是按神灵的指示作的。此种有亏于心的伎俩,岂是神灵所许的么?
(五)汉文帝
《史记》上则又记载当吕后崩时,宰相陈平等相与迎立代王。这代王也是皇子的一个,幸亏没曾遭吕后的鸩杀。代王听见宰相迎立他,不知是主吉主凶,因此也就占了一卦,得的兆头是“大衡”。又从这大衡推想出“大衡庚庚,余为天王,更启以光”。《史记》上载这一段事,总见出古人是以占卜为处事的谋臣。其实代王恒(汉高祖子名恒)既有诸大臣相与迎立,自然是天下归心,又有甚么犹豫不稳的地方呢?所以当时的良臣宋昌说:“吕后擅杀高祖儿孙,已失天下人心,今吕后已死,大臣共谋迎立大王,实足以慰臣民的希望,愿大王不要疑惑。”代王这才从山西大同府蔚州命驾到长安即皇帝位。这种光明的记载,庶几是识得大体。至于《史记》上所载占卜的话,不知是从甚么地方得来。只有稗官小说不足信,难道堂堂的《史记》也虚抛下一个圈套,故意的迷惑后人么?不然为甚么不载在《纲鉴》呢?
《纲鉴》上又记载汉高祖的皇后吕氏鸩杀了皇子赵王如意,并屠戮别的妃嫔与皇子,最毒妇人心于此可见一斑。后来他趁著三月的上巳节出宫去祓除不祥,不料在路上恍惚中好像遇见一只仓狗来啮他的腋下,及到回得宫来,遂招人占卜吉凶,卜人说:“是赵王如意为祟。”此后他的脂条骨上就生了疾病,遭了几回罪,遂即崩逝。按吕后多杀骨肉,此种毒恨的辣手就该早得恶病而死,又何必等着赵王如意来作祟呢?况且被他杀的妃嫔皇子本是很多,怎么别的人不来作祟呢?再者死人既能作祟,后世的帝王就不该无故杀人;然而屈死的何代蔑有呢?为甚么作祟的竟是百无一二呢?可见吕后之死是与赵王如意无干了。然而为甚么占卜的说是赵王如意为祟呢?这就见出占卜是假托的,不是真实的了。
捌 卜筮的流毒
曾听吸鸦片烟的人说鸦片是最有益的,因为一吸上烟就可格外有精神;打吗啡针的人说一打上针也可以格外能奋兴;喝酒的人说一喝上酒可以格外的壮胆。其实此种五分钟的效力,乃是最为害人的。现在世界上为酒、烟、吗啡三大毒所毒死的,不知是有若干万人,无论中国外国都要大声疾呼着,以求解决。可是卜筮所流的毒,比较的则更是恶毒。因为人一迷信了卜筮,往小处说:就要安于颓败,不肯奋斗;甚至掉在火中,不肯走出;落在海里,不肯求救。迷信为火烧死被水淹死乃是他命该如此的。其实上帝是愿意万人得救,不愿意一人沉沦,又岂能特为某人定下恶命呢?人只用能顺从上帝的旨意,不违反他的律法,无论是那一个,就必蒙他的怜悯,万不能为他所弃绝。可是凡迷信卜筮的,不啻是甘与上帝断绝恩爱的关系,自己去寻死路,稍知自爱的岂肯轻易如此呢?往大处说则尤不可限量。即如明末流寇李自成所以造反数十年,蹂躏十余省,攻陷数百城,杀戳数千万,所过地方,鸡犬不留,赤地千里,民无噍类。此种恶毒到底是谁留的呢?不过是卜筮留的就是了。因为他听见图谶的话“十八孩儿当主神器”,不啻是连连打了几次吗啡针,这才发了狂热,造起反来,平民遂不得聊生了。设若我国上下能将此种吗啡式的迷信除去,能在正经信仰上用工夫,那能不安居乐业呢?可惜有一般人处在变乱的时代,还不深自省悟,以为百姓遭受涂炭是天数该如此,人民遭劫也是天理所命定的。其实此种不求诸己只委诸天的举动,实在是过得可怜。遭劫本是人的罪恶,于大慈爱的上帝有甚么关系呢?上帝不要人迷信,人偏去迷信;及至因迷信遭了大劫,又说是天数是天定,真算不配称为是万物之灵了。
比方说来,假若某人有迷信,他人都不去作理会,也未尝不可无形消灭,不至弄的大家寻死。可惜人心是好奇的,真的以为平淡无奇,假的则以为起伏有趣,正的以为司空见惯,邪的则以为生面别开。所以每逢有某人假托著他是能占卜未来,或是说某人真龙天子,因此一倡百和的,因谣言而造反,因迷信而流荡,这才弄的村里为墟,城池为坵,杀的杀,逃的逃,连鸡犬也不得安寗了。这岂不是自作孽不可活么?
现在社会上因迷信卜筮以致吃大亏的人仍是成千上万,遍地皆是;而在上海一方面也是极形发达的,无论租界华界的马路上多有以占卦为业的,还大书特书些:“包摇大会”、“决疑”、“求真言前来问我,喜奉承去找他人”、“直言不讳”、“触机”、“前程”、“决断”等等的字样。按花会大约为三十六门,这样押上一元,可以赢得三十六元,其实人又如何能先晓得是那一门呢?于是一般穷极无聊的游民遂迎合人的心理,作投机的事业,说他是能包摇大会;一般迷信家,听凭他的指导,以致输了再押,押了再输,连输不已,越输越气;因此典田卖屋的,鬻妻质子的,寻死上吊的,投江跳海的,发痴成疯的,各式各样的恶结果,都一齐出现了。上海租界上工部局对于操占卜式的西人,是严加取缔,独独对于我华人反给以万分的自由,岂非至为不可解的制度?
从此又不妨提到一段奇异的事,就是租界上万般都算改良,独独对于敬拜邪神的虹庙反倒任其存在,致为美中不足;如果能将此等最龌龊的处所改换过来,那才是真文明哩。
有一个署名箴的,曾对于卜筮事,作滑稽的口吻说:“或有人问说:古时决事是用龟,现在决事用议员,怎么所得的结果议员还赶不上龟呢?有人回答说:死乌龟没有感情,而活议员则容易受感情的冲动;死乌龟也没有嗜欲,而活议员则或为嗜欲将良心汨没;有这两样的原因,所以得的结果活议员还不如死乌龟啊!其实古年间决事,也不尽是靠着龟;即如《洪范》上说:你若有大疑难决的事,就与自己的心商酌,再与卿士们百姓们商酌,再用龟蓍加以卜筮。所以在上古时卜筮不占重要的地位,或只如同现在流行的拈阄或抽签以决事的从违就是了。然而到春秋时《左传》上就记着‘筮短龟长不如从长’的话,就知当时是甚行龟卜的。现在国家大事或地方行政多取决于议员,我国已经行了十余年,只见议员们品格愈趋愈下,狂嫖乱赌,大吃大喝,公费虽多不能供其挥霍;正合了《易经》上‘舍尔灵龟,观我朵颐’的话。议员既然如此不长进,后来必有主张废议员而用龟者。”试思议员均是国家的优秀份子,难道真果不如一个死龟么?不过箴君特为箴规议员自爱,不失掉议员的体统就是了。
玖 神道设教的可笑
推究卜筮所以深种在人心,完全是因凡事不能公开的缘故;不能公开是私心的结果。我国历代所以遭受了卜筮的屠毒,也就是由于私心的作用;所以除掉私心实在是挽救社会的第一著。可惜此种私心自古就盘踞于人的脑海,历代相传越传越假,最后才不可收拾。
即如论到神人的关系罢;按基督教所信的只有一位真神,是造天地万物的主宰,凡属人类均是他的子民;他的化身就是耶稣基督,凡敬真神靠耶稣的,不论你是谁,都可以一例的蒙拯救脱罪恶,他是不偏待人的。此种贴实的信仰,并没有甚么含糊,因为在神人中间,并没有甚么隔阂,并没有甚么因为是小民就不能与上帝交通的弊病;完全是公开的,所以不发生甚么假托甚么迷信的事。可是我国自古以来,对于敬神的事就不能公开。虽然也是敬天,到底总摸不清天是甚么;虽然经传上也屡屡的提到上帝,其实到底推不出上帝到底是甚么。因此处在无计奈何,遂用“无极”二字来代替,意思就是无有尽头;或是只用一“理”字,意思就是按理是该如此。只因为根本上弄不清楚,以致演出虚假的了;最显然的,就是“神道设教”。甚么是神道设教呢?乃是古时的帝王圣贤,不真认为是神祗,将神来利用以威吓平民。他这是自己居在正位,吩咐神站在旁边来替他治理百姓;就好像一般赃官污吏不会用通达的大道处理民事,只用些衙役施行非刑,逼得人屈打成招,是一样可恶;也好像狡猾的狐狸蒙上老虎皮,来威吓同类,是一样作用。此种作怪的主义所造的冤孽,擢千万人的发也是数不完的,倾五大洋的水也是洗不清的。神是至尊无对的,人竟拿他为奇货以便随其私心,真算是能作孽的了。
神道设教的事实,历代是不胜纪载的,今只举出一件,也可见出是相率而为伪的了。当宋真宗时,契丹大举入寇,忠臣寇准请帝御驾亲征,遂在澶州与契丹结盟。真宗当时为契丹所迫,情愿出银百万以求罢兵;但是寇准对盟使曹利用说:“虽有圣旨,但你若许的过三十万,我也要斩你的。”后来好歹的以银十万两、绢二十万疋讲和了。这种讲和的法子是甚丢脸的,所以真宗回来以后,就甚以为没有体面,不足以威服天下;再加上奸臣王钦若的怂恿,于是更要设法正正脸面了。
王钦若看出帝的意思,就对帝说:“自古以来,唯独封禅(封是加高,禅是开广,即如封泰山是加高泰山,禅梁父是在梁父山下特辟一地)可以镇服四海,夸示外国;可是必须先碰见祥瑞的事,然后才可以举行。然而祥瑞的事,不必然就能遇见;所以古年的帝王,有时借着人为的事假说是天降的祥瑞,也未尝不可愚弄四海。即如伏羲时有龙马负图出于河(这就是卜筮的起始),大禹时有神龟负书出于洛;其实那有此等祥瑞的事呢?不过都是人暗中假造出来,藉神道设教就算完了。试看《易经》上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又说‘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这就见出都不是真的了。”
真宗听了王钦若的下流计策,忽然想起朝中有一位直臣是王旦,这人是不为虚假的;设若一旦果真弄假的时候,被他一语道破,岂不更弄的两手捧刺猬,无法收拾了么?于是反问王钦若说:“这种掩耳盗铃的事,恐怕王旦不赞同罢?”钦若又说:“臣将圣上的意旨传说与他,想必他能见机而作;不然,必是一味固执不通的了。”后来钦若趁着闲空,将这些圈套与王旦前前后后的都说了;王旦也只有装憨做哑的了。嗣后真宗当在进退两可之间,没曾真要举行。不料有一次驾到秘阁,骤然间问直学士杜镐说:“古时所说的河出图洛出书,到底是什么事?”杜镐已经老弱无能,不晓得帝发问的本意,因此茫然间回答说:“这不过是圣人以神道设教就是了,那里真有那么一回事呢?”真宗听了他的话想道:“原来三皇五帝,也都是弄虚假的啊!那么我为甚么不可弄呢?”但是还恐怕王旦从中作梗,所以有一天只召王旦饮酒,真宗极意的周旋,饮毕以后,又特特赐酒一瓶,说是回去与夫人孩子一同快乐快乐。王旦谢恩以后,返回家中,敞开酒瓶,方知满都是些宝贵的珍珠。他想了一会,就会悟过皇帝的用意来,原是特为要买他的口的,因此也就不敢再另有主张了。
真宗将纸葫芦糊好,就要卖他的药了。在他即位的第五年正月,有一次和群臣说:“朕在上年十一月某天半夜时,正要就寝,不料室中忽然光耀如同白昼,看见有一位神人,戴的是星帽子,穿的是大红袍子,告诉朕说:‘等到下一月,应当在正殿上建黄箓道场一月,必要降给你天书大中祥符三篇的。’朕当时正要恭恭敬敬的起身回答,谁知竟是倏然不见了。朕即在十二月初一日,于朝元殿中斋戒沐浴,建下道场,等候神人的祝福。正在该时,即有管理皇城的官奏告,说是有一匹黄绸子系在左承天门的南鸱尾上;遂差派人去察视察视,那匹绸子有两丈长,缠着一桩东西如同书卷似的,封缄的地方有隐隐的字迹,辨不清是什么字。这就是神人所降的天书罢。”当时满朝文武都侧着耳朵留心听真宗的一片谎话,说完之后,王旦遂率领群臣百官为皇帝祝贺蒙了神人的天书。真宗于是亲自走到承天门,打发两个小内侍升到门楼上,将书取下。王旦将天书捧在手中,跪着进上真宗,真宗也连拜了几拜,方才将书收下,亲自放在辇中,左右护卫着,引到道场中,将书交给陈尧叟,吩咐他敞开看看,到底是书上说的些什么话。
既到敞开之后,方知乃是三幅黄字,文词如同《洪范》与《道德经》上的话。按《洪范》乃是夏禹时有神龟出自河中,背有数目从一到九,禹因之作成《洪范九畴》,也就是治天下的大法,共有九类。至于《道德经》,则是周康王时有函谷关的官尹喜,有一次看见有紫气从东方而来,他就知道是有神人过关,果然有老子来,遂请他著书,老子于是著成一部《道德经》送给尹喜。无论是《洪范》或是《道德经》,都是神道设教的伎俩,这一次真宗也弄出欺人愚己的政策,造作出天书来。当时吩咐陈尧叟宣读,先說真宗能以至孝至道继续大统,后言应当清静俭约,末了又提到真宗的帝位是能以最为长久的。读完了以后,遂将书盛在金匮之中,群臣们都一齐祝贺。真宗又趁机大开庆祝天书的筵席,并将得天书的事宣告天地宗庙社稷,又特特的大赦天下,又将年号咸平改了以新耳目。
读者试思,好好一个宋朝天子,一朝文武百官,竟是不关心整理国家的大事,专门去用虚假的衣钵真传来欺己欺人又欺天,岂非昏君奸臣通同作弊么?所以当时的国势名号虽然存在,其实是国魂已经遗失,不到数传就为蒙古所灭,这都是因为他不讲求实际,只知道虚假的原因了。真宗弄假是得了河出图洛出书的衣钵真传,而河出图洛出书又是历代卜筮的鼻祖。直到现在的二十世纪,仍然是以五千年的壶中为乾坤,这样又如何能得欧美文明国并驾齐驱呢?
再进一步说,天书未尝不可得:第一是当认定天是什么,第二是当知天书是公开的,是人人都能得到。天不能偏待大禹,也不偏待真宗;凡属人类都是上帝的儿女,都可以承受天书,这是基督教所特别注重的大道。我国设欲图强,非将神道设教的故智揭开不可。要知道神不是帝王的专利品,乃是人人所当尊奉的一位造天地万物的大主宰;神的意旨是要人人脱离罪恶彼此相爱;神也曾因为爱世人,甚至将独生子耶稣基督赐给世人,叫凡信他的,不至灭亡,必得永生。
拾 结论
从上看來,人当知识未开之时,所整日所碌碌的,不外以下数端:
(一)对于未来的事,千方百计的要求个早知道。
(二)明明是人,为万物之灵,偏要降尊纡贵的去崇拜草虫。足见一是寻求真的神灵如饥如渴,只因摸不着真神的门墙,所以只得因陋就简的去敬拜真神所造的万物。这种情况,是最为可悯,亦最为可怜。
(三)人既对于神不甚明了,有等狡黠的人,遂以神灵为奇货,作投机的事业;最显然的就是神道设教、伪造天书以及卜筮一类的事。
(四)对于敬神的事本当公开,可惜被一般投机的人暗中秘密操纵,以致弄的人群如堕五里雾中,辨不出东西南北;瞎碰瞎撞,丧身破家,比比皆是。
(五)有产无产、有枪无枪等等的阶级,固为人群的大不幸;然而最不幸的则为有神无神的阶级。因为神不是少数人的专利品,凡属人类俱属神的子民,都能以直接的与神交通,并用不着一般操下流卜筮事业的越俎代谋。
至于神所要人作的事,也不外乎以下数则:
(一)祛除私己心。因为人所以利用卜筮、信仰卜筮,均是吃了私心的亏;专求一己一家得好处,不问他人他家是如何;此种心理,最为神所痛恶。
(二)求着有用于世。因为神造天地万物,不是求自己的利益,乃是全为万物所设置的;人为万物之灵,神自然不叫人有所欠缺,也是不叫人有所私图。神所要求于人的,乃是专为谋求世界的进步、同类的利益。
(三)人在蒙昧无知的时候,不领会神的意旨,未免时常触犯天条,因此招来不少的痛苦。可是神不忍灭绝世人,所以曾分灵降世,甘心牺牲,救赎世人。世人果能体会天心,遵循神旨,敢保世界必愈演而愈进,痛苦必愈减而愈少,地国变成天国,并非不能办到之事。
(四)直到现在,各国各地仍有许多旁门左道滋蔓生长,世人仍脱不掉他的纠缠,这是崇拜上帝的人所朝夕念念不置的。盼望基督大道大放光明,一变黑暗而为文明,庶几可成就神的意旨。
基督教本着神的旨意,到处的竭力宣传:
(一)要使人明晓他所以生在世上到底是为什么?
(二)要使人晓得神所向人所要求的是什么?
(三)除了上帝以外,世人均属平等。
(四)世人可以直接与上帝接洽。
(五)看见了基督就是看见了上帝,因为基督的作为就是上帝的作为,世人皆当以基督的牺牲精神为准绳。
(六)唯独尊奉基督,方能脱离邪教的迷惑。
(七)基督满有救人救国的能力,只要人能信仰他,就可以大显功效的。
(八)基督教是公开的,并没有神道设教的心理杂乎其中。
(九)上帝是慈祥的,并不轻看小子里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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