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相
壹 引言
俗语说:“能生穷命,莫生穷相。”意思是说命穷或可瞒过人,亦可哄过己,非到大财到手忽然飞去之时,见不出是穷命来。至于穷相呢,却是时时顶在脸上,谁看了谁刺眼,即在自身也是觉着不像人样,没脸走到人的跟前。所以无论是说起话来,办起事来,先存着一个不如人的胆怯心,于是就先气软了三分。在那办事的人也先存着一个轻看的态度,虽然按理是当如此办如彼办,然而却偏要施行些小不方便,所以明明当成的事也就无法再成了。因此遂演成这“能生穷命,莫生穷相”的现成语句。
可是还有两句相对的成话,则又不重看相貌。即如:“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意思是说人的知识、怪觉、奸诈、邪恶、温良、俭让,并不与相貌有关;因为相貌是生成的,是难以因习学而变迁的。至于人心中所蕴蓄的,虽然也是因秉赋而不同,但是也多因习惯而变化。所以有的是弱如处女而坚如钢铁,有的则长九尺四寸,只能食粟。一个气貌不扬的人,一旦建了什么大功大业,发了什么大富大贵,必要说:“看某人那一副面孔,实在不该如此如彼。”这就是懊悔他以貌取人的表示。所以按前两句说是重相貌,按后两句说是不重相貌。无论如何,均是最平常最普通的话语,并不与看相的迷信有最大的关系。
社会上对于所轻看的人物,又有两句最流行的话,就是“貌不惊人,言不压众”。这两句所代表的心理,是凡属有作为的人,一来得有天生的一副惊人的相貌,二来还得有天生的一口压众的言语;不然,既没有出奇的相貌,又没有压众的言语,又焉有表率人群的本领呢?只可与普通人一例看待便了。此种崇拜相貌的心理,也就是迷信胎里带的祸福的心理,均不足以训世。因为事在人为,虽然最丑陋的人,若能得有机会刻苦进修,一旦本领学在身上,也可以大有作为,并不能因为相貌不如人,就不得用于世。虽然相貌惊人,言语压众,若是不务正业,也不能富贵利达。所以最重要的是人生世上,当学一个立身处世的本领,那才可以身重当时,名垂后世。不然只在相貌上讲求斜路捷径,那总是要身败名裂的。
贰 非相
古来迷于看相的固然是不可量数,然而鸡群中也未尝没有仙鹤,鱼队中也常能有真龙。所以那些看破相面的人,总算是庸中佼佼的人物。他们的一言,也是重于九鼎。今略述于左:
荀子《非相篇》上有话说:“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相不能胜心,心也不能胜术。若是术能正当,心也必定随之正当。所以虽然生得形相丑恶,如果心术纯正,仍然不害为君子啊。反过来说,如果长得相貌好看,然而心术若是恶劣,仍然免不了为个小人。况且君子以为是吉的,小人则又以为是凶。所以长得或长或短,或大或小,或俊或丑,并无关于人事的吉凶。最要紧的乃是居心要正当,作事要合法,那才是趋吉避凶的善法哩。”荀子是诸子中的一位,能在混浊的世界中发出此等醒世的论调,无论当时后世,必都受他的提撕警觉,为益真是不在少的。
《孔丛子》书上记著说:“唐尧身长十尺,眼眉上有八样色彩,固然能成为圣人。但是虞舜身子只长八尺有零,脸上嘴巴子上也无有胡须,然而也能成为圣人。再论到大禹、商汤、文王、武王、周公这些人们,因为用心过度,劳形过分,所以折断臂的、近视眼的、伛偻脊骨的、跛足胫骨的种种怪状,尽情毕露,然而到底不失为圣为贤。可见人的处世是在乎有德,并不在乎相貌的丑恶啊。”最古的《孔丛子》能如此的批评相术,擎出尧舜禹汤诸圣贤作见证,实足以破一般看相者的迷信。其主要之目的则在注重道德,否则虽生得惊人的相貌,也不足以称为是圣贤,最要者还是以道德为高尚。
荀子《非相篇》上又有话说:“若论相貌关乎富贵名利,则号称圣人的仲尼的形状就不该不方正;周朝的宰相周公的状貌就不该如同折断的墙菑;皋陶的面孔就不该如同被削的西瓜;闳夭也不该脸上现出些粗糙的皮肤;被举于鱼盐之中的傅说更不该像个砍断的鱼翅子;其余如同放商朝昏君太甲于桐宫的伊尹,他的面貌实不当如同一个麋鹿;至于治水的大禹,走起来跳跳挞挞;放夏桀于南巢的成汤,又是歪歪扭扭。均不是些世俗所说的福相,然而为甚么反倒有的是太上则立德,其次则立功,其次又立言呢?可见人的富贵利达,绝不是与相貌的俊美丑恶有连带的关系了。”这一席话说的真是痛快淋漓,而且他调查的也不能再为详细,连古圣先贤的走法也都活画出来了,直可说是发前人所未发。我们只知仲尼的头项如同一个芋头,四围高来中间低;独独荀子又说不方正,那就更是显然而见的了。至于其余诸位的相貌如何,若不是荀子,我们连听说还不曾哩。
刘克庄本是古时的一位诗家,在文坛上甚擅盛名的。他曾赠给一个姓马的相士一首诗说:“妪貌何妨至辅臣,猴形亦有上麒麟。伏波眉目空如画,不是云台剑佩人。”细味诗中的语气,对于相面的事是大加嘲笑。可见貌如女子的也能以升到辅臣的高位,猴形的也能有麒麟的作为。再如汉朝的伏波将军马援罢,并不带着威武的相貌,乃是眉目如同画的美丽。这样说来,以貌取人,不但在事实上不当,若更假托着相貌去说吉论凶、发福生贵,那更是骗人的话了。
在《析群疑相论》上有几句话,最能道破相面的黑幕,即如:“宰相的相貌是贵乎清明,将军的相貌贵乎雄杰。”这几句话可以代表出相貌所关乎人事的到底是什么。因为为武人的就不该文弱如处女,应有纠纠武勇的相貌,这样领兵临阵,都可以发生大的感力。为宰相的最怕昏庸,带出愚憨的样子,最好是能有清明的气概,这样对于用人处事可以不发生意外困难;不然偶一不慎,则误国殃民者必多。从此说来,宰相虽不是由相貌得的,然而却当有清明的相貌;将军虽不是因相貌成的,然而却当有雄杰的相貌。这不过是只就外表上说,究其实还当有充分的实力,因为宰相将军均不是靠胎里带的相貌所成就的。
叁 谬传
有些附会看相的说法,则多半是说有根有梢,有头有绪,叫人听了也足以信以为真,以为人生在世所以能富贵能利达,所以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多半是胎里带的或是天生成的,以致弄的人无意进取,甘于退缩,实是为害不浅。这些说法都是发源于数千年前,且都是由经传鉴史所传下来的,所以就越发的能以惑人。从此可以推知,我国自古以来心理对于看相是不能再为迷信的,无论是大人物如帝王如圣贤,或是小人物如平民如走卒,也都存一个看相的心理。更可推知,无论是世界的何区域,大凡其区域中有一种迷信,就必连带第二种迷信,以后第三第四以至无穷的迷信无不连带发生。我国自来既是迷信风水、迷信卜筮,自然在看相上也要迷信了。时到现今文明的世界,是以真本领为前提,并不去论生的骨头是高是低,是凸是凹,是粗是细,是长是短;也不去论长的形貌是俊是丑,是黑是白,是红是黄;只用你能真出上气力,或是从事一样学术,或是习练某种工艺,均可以名重当时,功垂后世。因为处在二十世纪,凡事是公开的,一洗往古秘密的弊病。
(一)刘邦
《史记》上记着:“灭秦朝的汉刘邦,生的是高鼻子,脸上的状貌如同龙似的,须髯也是很长的,在左腿上还有七十二个黑点。”若说这种像貌便可以开汉朝四百年的天下,未免说的太也玄了。别的不必先谈,只就高鼻子说罢,世人本是分为五大族,我蒙古利亚族自然是鼻子不高;至于那些高加索族,那一个不是顶着一个鹰嘴鼻子呢?岂是在外国的鹰嘴鼻子只算平民,我汉族生了一个鹰嘴鼻子便是不能再高贵么?至于面貌有龙的形像,这又是不可详考的事。长胡子在我国就已不算希奇,若拿到外国去,不啻如同辽东猪,只可在家里夸美白色,若是到了外国,恐怕是无猪不白的,因为外国人的胡发自小就长的勇壮,若不随时剃割,恐怕不到三十岁就要垂诸腹下了。左腿上有七十二个黑点,按生理学讲,身上长乌子乃是血脉冲动的结果,有的乌子多,有的乌子少,有的则连一个也没有,还有颜色较乌子为浅的则尤容易发生。此种生理上的作用,又有什么关乎前途的发展呢?
在《史记》上又有一段记载说:“有一位姓吕的,记不清是什么名字,他看见刘邦生的一表相貌,就大为惊奇,说道:我相人是甚多的,并没看见如同刘邦的。但愿刘君自爱,努力前程,我有一个女儿,情愿嫁于他,以供铺床叠被、扫天刮地的事。”姓吕的既然这样有眼力,《史记》上就不该忘记了他的名字;因为大凡一个很会看相的人,一定是知名社会的,况且又是堂堂的一位皇丈,岂有遗忘掉姓名的道理?即便当刘邦为泗上亭长,职位是甚卑贱,然而一旦订下了这段姻亲,在别人或者只知他姓吕,不知他是叫吕甚么;岂有为门婿的刘邦也不知他岳丈的名字么?所以这段事情其中甚有可疑。即或刘邦一时记不清楚,吕后也总该晓得亲生父母的名字,为甚么到创成帝业,著成汉史,还将父亲的名字忘记了呢?刘邦与吕后既然均不知其先人的名字,难道是半路相遇的一桩亲事么?不是正式的婚姻么?再读《史记》,藉知汉高祖还有一个儿子,就是汉惠帝,说是这个儿子是刘邦当卑微的时候与外妇所私生的。这就见出汉高祖当卑微时就不止只有一个正式妇人,另外的姘妇还有不少。至于惠帝的外祖是姓甚么名甚么,那就更难以稽考了。从此可以推知,吕公这一段相刘邦的话,只算是后人所私添的,并算不得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如此就更见出看相原是最虚假的了。
(二)李世民
《唐书》上记载:“开创唐朝的天策上将李世民,当他生下四岁的时候,有一位看相的人,赞美他说:脸上带着龙凤的颜色,并有青天白日的表样,后来必能济世安民的。”按一般以看相为糊口的,他们口中所吐的言语完全是胡诌八扯。当时李世民才四岁,相者焉能晓得他将来是如何呢?推想《唐书》上记载这一段,必是在李世民作过天子以后,事隔数十年,一个平平无奇的相者所说的几句话,谁还能拿着当话听呢?这就见出作唐书的人,为的是要故意的假托相者的话,说是李世民所以能登天子之位,原是四岁时就看定的,别人就万不可再生夺位的邪心了。况且当他四岁时,他的父亲李渊原是充任隋朝的弘化留守,威权不能再高,一个官宦子弟自然是更惹人眼,所以那位有趣的相者不知不觉的也就发出奉承的言谈,说是他生的如同龙凤天日,后来必要济世安民的。
(三)叔鱼
《国语》上记载:“有一位名叫叔鱼的,生的时候,他母亲拾起来一看,随说道:眼如同虎,嘴如同猪,肩膀如同天上飞的鹞鹰往上是尖竦的,肚腹如同耕牛,肋条是往外张的;这样的相貌,后来必定因为贪赃而死。”叔鱼后来是如何死的,不得而知;只是刚刚生下的一个小孩子,为母亲的应当在褓抱上注意,不使受热受寒,这才算是慈母的责任,那有工夫再去看看是像牛赛马似猪如鹰呢?从此可以推知,如果叔鱼后来不得其死,必是死于他母亲的养不教,并不在他胎里带的皮相不好。他母亲必是一个撇家庭于背后,弃儿女于不顾,专门好吃懒做的外派妇人;因为养了孩子不去教养,专门委诸于生的相貌;一旦儿子长大,遭遇恶境,她还不觉得是自己的失了教养,反倒一味的瞎说是他命该如此,这样的妇人岂是也配得起母亲的称呼么?叔鱼不幸有了这一个母亲,一辈子都要倒运的了。
(四)商臣
《左传》上说:“楚子以商臣为太子,令尹子上说:商臣生了一对蜂子眼,说起话来声音如同豺狼一般,实在是一个残忍的人,万不可立他为太子。”真也奇怪,楚子好好的生了一位儿子,等到长的成人,满心满意的就要立为太子,继续他的君位,不料被一位令尹官名子上的,平白地里说了一些丧气的话。试想一位楚国的世子,又如何能以长一对蜂子眼呢?即便长的眼睛如同蜂子,明明是一个人,又焉能有豺狼的声音呢?想必子上与商臣有仇罢,恐怕商臣一旦得势或者要报仇的,因此预先的说些谤讟的谗言,使他不得立为太子。楚子如果是明白人,岂肯让子上这样的任口胡说么?
(五)越椒
《左传》上又记着:“楚子良生了一个儿子,起他起名叫越椒,有一位官名字是叫子文,就请快把越椒杀死,并且又说出该杀的理由,说是这个孩子的形状是如同熊虎一般,声音也是如同豺狼一样,现在若不赶快杀掉,后来长得大了,则必要胡作非为,一定要将他本家的族灭了的;如其家中受他的连累,倒不如先下毒手除了这个祸根。”试思生子是一大喜,岂有儿子刚刚堕地便即杀却之理?稍有人心的,不但不肯下这番毒手,而且也是不肯轻易设下此种的计谋,发出此种的毒口。丧尽天良的子文,只要求得楚子良的信用,便不避嫌疑的要把楚君的儿子杀死。在子文必定以为他是不能再忠于楚子良的,他是为楚子良的一族打算,并不管这个小孩子的如何了。其实此种奸险的贼臣,居心是过于不近人情。楚子良如果不曾堕在他的奸恶圈套中,自然是该立时将他的舌头割掉,免得他再如嗡嗡的青蝇,信口乱吠。
(六)武则天
在唐朝有一位名叫袁天纲的,据说他是最擅长看相;所以在《武后传》上记载一段虚假的事说:“袁天纲有一次会见武则天的母亲,对她说:你这位妇人是最有福相,你必要生一个贵子的。当时武后尚在襁褓中,他母亲听了袁天纲的奉承话,喜的笑颜逐开,随即抱着武后,假托着对天纲说:这就是我所生的儿子啊,请先生看看是不是主贵呢?天纲遂吩咐叫孩子走了几步,又细细的将他的眼睛看了一回,随即露出惊怪的态说道:哎呀!这却是不得了!你看他走起来如同龙行,再看他的脖颈,又是像凤凰一般;果然是男子,就必要为天子的。”这段事是记在《武后传》上,读者当能想到必是假托的了。因为武后当权势大盛时,方才为他作传,其中一切的记载必是多迎奉武后的意旨;不然一个孩子走了几步,怎能说他是如同龙呢?这段话必是武后自己假造出来,将意思授与作传记的人,表明他是天生的一位天子。所可惜的,他并不是男子,所以要为天子也不能;然而他竟能改唐朝为周朝,杀戮不少的皇子皇孙,将姓武的人大加位置,居于要津,弄的唐朝几乎灭亡。此等毒妇人,岂是天子的度量么?即便他长的脖子长,走起来珊珊可取,尽多也不过是一位美人的举动罢了,又那能称得起天子的行动呢?可是他满具着一种取媚的态度,所以先蛊惑了唐太宗,再迷住了唐高宗,因此渐渐的干预朝政,终究大权揽在手里,为所欲为。凭情说来,只算是唐朝的一位毒妇人,又何必假托袁天纲的话来故意炫耀呢?
(七)赵匡胤
取天下于寡妇孤儿之手的赵匡胤,本是最能尽友爱兄弟的天伦的。他既然开创了宋朝的基业,他的母亲叮嘱他说:“国家所以能得不亡,乃是须有一位年长的君王;设若周朝郭威的子孙不是幼年登位,你焉能夺他的江山呢?所以你死后,务必将帝位传于你兄弟光义,这样可以不至为他人所攘夺了。”匡胤听了母亲的这段话,倒也有理,所以就打算将位传于兄弟,不传于儿子。其实按相传的习俗并没有如此作的。当时赵匡胤甚是喜爱他兄弟光义,有一次他看见兄弟走来步伐整齐,因此大加赞美说:“走起来如同龙,挪起步来如同虎,后来必定为一个太平天子啊。”赵匡胤对于兄弟的夸奖话固然是满心实意的,谁知他兄弟却就不客气了。因为原来议决的是匡胤将位传给他兄弟光义,光义再传给兄弟光美,后来匡胤的儿子德昭再继续光美的位。然而光义竟把光美、德昭都逼死了,直接的将帝位传给亲生的儿子。于是赵匡胤的天下一变而为赵光义的了。赵匡胤只知友爱兄弟,谁知他兄弟却倒杀害他哥哥的儿孙呢?可惜匡胤只看见他兄弟的步法,未曾想到他兄弟的恨心,岂非失于外表么?
(八)王莽
《汉书》上提到王莽的一段事也甚有趣,今特记于左:按王莽本是篡汉朝帝位的,这个人最会沽名钓誉,也是汉朝的至戚;不料想稍微得有权势,就将汉朝的国号改为新。算计他前后篡了十余年的位,终究为刘秀所灭,尸首也被人民零碎分吃了。他既然得了这种的恶结果,因此后人也就附会着说是与他的相貌有关。所以《汉书》上说:“王莽的口是侈大的,颈项是歪扭的,眼珠是凸露的,说起话来声音又大又嘶长,简直是不像人声,而且看人物的时候又用斜眼或是暗地窥探。”这样形容王莽的丑恶,可算是穷形尽相。当时有人问道伺候王莽的人说:“王莽到底是什么样的相貌?”回答说:“长着一对鸱鸮眼,张着两片老虎唇,发出的声音则是像狗吠狼嗥。”这几句话可以说是写尽了王莽的丑态。按理说来,王莽的真像必不如此丑陋,不过因为他大逆不道横遭杀身之祸,这才在他过世之后特为丑诋他的相貌就是了。至于他所以遭着杀身之祸,原是由于大逆不道,并不在乎生的丑恶。世人果能在修养心灵上用工夫,那就强如修饰相貌了。
(九)班超
后汉时有一位名闻四夷的班超,是最能拓土开疆的。汉朝的疆域所以能那样的广袤,完全是他一人之力。《后汉书》上记着:“当他年幼的时候,家中甚为贫穷,因为糊口起见,所以雇起公家写字。这种写字的生活是甚为劳苦的,而且还得不到优等的工钱,所以他干着是不甚热心。久而久之,不得已跑到一位号称会看相的人跟前,问道他到底有没有发达的骨头。那位看相的果然妆模作样的看了一回,然后说道:你在家中不过只能担起个布衣,或是诸生,或是祭酒的职分,可是若能出门,则必能封侯于万里之外。班超听了这一段话,心中游移不定,遂问道:你说这些话还有所本么?相者回答说:我看你的脖颈上边长的是如同燕子一般,你的头颅则如同老虎;燕子是能飞的,虎是吃肉的,所以你当飞而吃肉。你乃是长着一副万里侯的像貌啊。班超后来果然封为定远侯。”从这一段的记载,似乎可见出看相的真有卓见。其实班超所以能立功万里,并不在他是燕颔虎头。在《汉书》上又记着:“当他为人写字时,以为没有进身之机,所以心中常是郁郁不乐,因此发奋图强,将笔投下说道:男儿当立功万里,岂能效俗子为人佣工耶?”从此可见,班超所以能封为定远侯,原是发轫于雄心的一念,并不在于是虎头不是虎头,也不在于是蛇尾不是蛇尾。从来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班超就是得了这两句话的能力。不但班超能如此,当时的将相果能皆具有此种雄心,岂能独让班超专美么?
(十)韩信
韩信本是汉高祖的一位功臣,也是汉朝三杰中的一位。当秦末群雄并起的时候,最占势力的为楚项羽,汉刘邦与韩信按大势说,隐隐有鼎足而三之势。韩信平定齐国(今山东),随有一位名称蒯彻的,拿出相者的口吻游说说:“在下的曾受过相者的指导,最洞晓其中的奥窍;今相大王的面孔不过是只能封侯,而且还是危险万分;再相大王的背后,则有贵为天子的可能。现在若能背了刘邦,在齐国作起皇帝来,那真是不能再合时了。”蒯彻这一段话本是就大势利害立论,为韩信打算的不能再为周到。韩信果能采用,则必不能无故受了夷三族的惨祸。他或者不在齐国作皇帝,果能一心服从刘邦,求一个明哲保身之道,如同张良似的,也未尝不可得以善终。可惜他一不从蒯彻的话,二不学张良之计,以致身遭惨死,连父族母族妻族也都剿灭的一干二净,这岂又是关乎相貌的话么?
(十一)周亚夫
在汉朝时还有一位老妇人名叫许负,《汉书》上说她是最会看相的。汉朝有一位宰相名周勃,号称周亚夫,当他为河内守的时候,许负为他相面说:“君再等三年必要得侯爵,再等八年必为将相,再等九年必要饿死。”周亚夫听了这些话,笑着说:“岂有为将相而再饿死的呢?”许负指着亚夫的口说:“请看你的口有些竖纹入在口中,这就是饿死的相啊。”后来亚夫果然被饿而死的。亚夫即便饿死,许负又焉能相出他三年八年九年以后的事呢?岂是口边还带着一辈子的记号么?再说天下各国每逢遇着荒年,被饿而死的是不可胜数,岂是也与嘴上的纹理有关么?而且还有人因为势所迫或是为物所阻,虽有千仓万箱也是不得享用,也有因饥而死的,难道也与嘴纹有关么?
(十二)魏王豹
在《潜确类书》上,又有关于许负的一段记载说:“许负有一次到魏国,对魏王豹说:王不算为甚贵,甚贵的是在后宫。豹遂将后宫的妻子薄氏唤出来,令许负相一相。许负说:这真是一位天子的妻啊。豹听了这话,以为自已合当作天子,于是举兵反起来了。可惜反了不多日期,就被齐王韩信击败了。豹败被擒,妻子薄氏也被掳来,献给汉高祖刘邦。他二人遂生了汉文帝。”从这段事看来,薄氏果然作了天子的妻子,未尝不算是许负大有眼力。然而其中大有可疑之点,就是许负为什么在未看见薄氏时,就说是贵在后宫呢?按相面的俗理,必定先看见面,才能相出贵贱来,岂有面未见而加相的么?魏王豹只请许负为自己相面,并未请他为妻子相面;不料许负开口便说:“王不算甚贵,甚贵的是在后宫。”他既然未见过后宫的人物,又焉能得知后宫中有甚么贵的人物呢?魏王豹受了他的鼓动,竟至作起反来,终至身败名裂,妻子为掳。奸人怂恿,实甚可怕!
(十三)蔡泽
在战国时有一位游说之士名叫蔡泽,是作过秦朝的相国。他有一次请一位名叫唐举的为他看相。唐举反复详细相了一回,忽然开口大笑道:“先生为甚么生得这样的大鼻子,肩膀又赛个熊,膀子又显得穷蹙的颜色,两膝并是拘挛的。我听说凡圣人是不中看的,难道先生尚是此等的人么?”蔡泽听了这话,知道唐举是故意的与他做戏,因此说:“富贵乃是我固有的,我所不知的乃是寿命的长短啊。”唐举又说:“论到先生的寿命,从今再活四十三年就足了。”蔡泽走了以后,对赶车的说:“我怀着黄金的印,悬着紫色的绶,在人主面前行揖让的礼,吃的是肥肉,骑的是良马,再享四十三年的富贵,也就满可以的了!”这一段事是记在《史记》上,说的未免过于突兀。从来看相的没有如同唐举这样当面抢白人的,即使蔡泽长的难看,也不该当面的直说。幸亏他最后又拿出奉承的口吻说是“圣人不相”,这才挽回蔡泽的怒气,以为他是特为要作戏的。后来又相出他的寿数,说是再活四十三年,又是奇中之奇。即在文明之世,岂有能晓得再活四十三年的呢?至于蔡泽只知要享四十三年的富贵,绝不想到身居高位当为国为民兴利除害,岂非下流人的思想么?
(十四)英布
汉朝时的英布也是刘邦的一位功臣,受封为九江王。当他年少时,有一位看相的对他说:“你必在受刑而后被封为王。”后来英布果然犯了当脸上刺字的刑罚,他就想起看相人的话来,所以欢欢喜喜的道:“这一次我可有盼望了。”其实论到英布的结果是最为凄惨的。当汉刘邦登帝位以后,天下承平,所最怕的就是一般的功臣,所以无故夷了韩信的三族,又将彭越杀了,将尸首制成肉浆分给群臣饮喝。英布也是功臣之一,不晓得早晨晚上就要丧其元首,所以心下常是不得安宁。后来被刘邦逼得无法,只得举兵造反,终究是被刘邦剿灭了。相者既然能相出他当被刑封王,为甚么还相不出封王被剿呢?这就见出看相不是叫人得万全的,迷信看相也是招祸的幌子。
(十五)卫青
汉朝时还有一位大将军名叫卫青,当他年少时为阳平侯家的奴隶,整日的以牧羊为生活。不幸有一个囚犯有一次碰见他,对他说:“你是一位贵人啊,一定能到封侯的地位。”卫青听见不觉笑道:“当人家的奴隶,只求能不受拳打脚踢鞭抽棍敲就心满意足,焉能再盼望作官封侯呢?”可是后来因为战功,受封为长平侯。事也奇怪,囚犯碰见牧羊奴忽然谈到作官封侯,真是小能说大话了。虽然载在《汉书》上,也是不能信以为真的。因为囚犯为什么不自己相相面呢?岂是命该作监么?
(十六)翟方进
翟方进是汉朝的丞相,封为高陵侯。当他作小官时,请一位汝南人名蔡父的为他相面。蔡父遂支吾著说:“君有封侯的骨头,但是必定因着经术方能得以通达。”以后方进因病回家,又至京师受经学的教育,果然因对策为皇帝所器重。这一段是因为翟方进长了一身封侯的骨头,所以才从小官的地位一跃而为丞相。然而若是果真关乎骨头,就不必再去研究经学。既然因为研究经学有得,为皇帝所器重,就无须乎骨头。岂有腹中空空而为丞相的么?亦岂有满腹经纶不得大用的么?骨头不骨头,最好是不去管他。
(十七)陶侃
《异苑》上记载:“晋朝有一位陶侃,他的左手上有一条竖纹,直通到中指的上横节。有一位名师圭的相者,对他说:君左手中的竖纹,若能通到指头顶上,则必要登高位的。陶侃迷信了他的话,果然用针将中指的横节挑开,使竖纹通到指尖,当时流了不少的血,挨了不少的痛。陶侃将血弹到墙壁上,不料竟成了一个‘公’字,后来果然登了三公的位。”其实在正史上只提到陶侃是最勤谨的。他曾说:“大禹是圣人,尚且惜寸阴;我们不是圣人,自然就该惜分阴了。”当作官的时候,为练习勤劳起见,竟是在不明天时,将瓮罐搬出,晚上再搬进。此种不习于安逸的举动,自然是上达的要诀,又何关乎手上的纹理呢?《异苑》不是正书,自然不足凭信;所以陶侃能以位至三公,要当求之于正史的记载,方能见得妥当。
(十八)窦轨
《唐书》上说:“有一位窦轨,本是益州(今四川)行台的仆射。当时的相者袁天纲替他相面说:我看了你良久,见出你是长了一对红眼睛,有红脉直贯到瞳人里面;你说起话来是浮躁的;面上也显出红的颜色。像这样的一副相貌,若是为将领兵,一定是嗜好杀人,请你现在深深记下我的话罢。以后窦轨果然多行杀戮,事为当时皇帝晓得了,所以降下谕旨,召窦轨入朝,要反坐其罪。不料袁天纲又对他说:请你不要害怕,我看你脸上右边的转角上是甚光泽的,所以你不久必要再回来的。后来果然重为益州都督。”袁天纲作祟实亦不在少处。书上记载他是常常相人,也是常常灵验,难道都是真的么?推究说来,必是他用过见微知著的工夫,观察力是甚强的,所以遇见像是红眼睛的窦轨,就说他是乐于杀人。其实古来乐于杀人的何啻万千,并未曾听说他们的眼睛是红的。只听说凡人当图谋反常事的时候,必要改变常度,因此眼也要发红的;这不过是一时的感触,并非常是眼红的。即便窦轨有此等恨毒性情,何尝是与眼睛有关呢?至于因杀坐罪,重新得赦,又说是关乎脸上光泽,那未免是过于说得有光面了。世间岂有带着成败得失的面孔的人呢?不过完全是由于个人的作为就是了,又何关乎面貌的丑恶呢?袁天纲或者是善于料事,所以能看出事之究竟;此种工夫完全是由于自己练习,凡人多可以达到这个程度,并不只限于袁天纲啊。
(十九)欧阳修
《仇池笔记》上载有欧阳修一段事迹,是颇为离奇的。说是:“当欧阳修年幼时,有一位和尚给他相面说:你的耳朵比脸还白,这样就必要名满天下;你的嘴唇是不与牙齿相贴合的,这样就比无缘无故的受毁谤。”论起欧阳修的确是名满天下,然而不是由于耳朵生的白,乃是由他的文章与气节生得高。此种人物本是国家的宝,可惜逢着昏昧的帝王不知爱惜,所以任令他不得展其作为,反倒将他贬到滁州(今安徽滁县)。这是他遭逢的不偶,难道与唇齿有甚么牵连呢?
(二十)王敬则
《史记》上又载着:“有一位名王敬则的,他母亲是以巫为生,常对人说:我儿生时的胞衣是紫色的,长大以后一定能以得将军的地位。当时的人听了都嗤笑说:一个下流女巫的儿子,那有甚么将军的儿子呢?谁知长大的时候,两胁下的奶子往下垂有数寸长,后来果然因为军功封为浔阳郡公,加都督衔。”从来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儿子发迹不发迹,原不限定是甚么人家,只用是能够自强便可以出人头地。王敬则必是一个最能自强的人,所以身虽寒微,至终能以建立军功。凡属男儿,岂不都当如此么?至于胎衣的紫不紫,奶子的长不长,请快不必去论他罢。
(二十一)勾践
范蠡本是越王勾践的功臣,当勾践灭吴以后,就想再灭功臣,所以范蠡对同事的大夫种说:“我王勾践,嘴长的如同乌鸦,脖颈又不能再长,像这样相貌,是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的。”其实范蠡是个明哲的人,善于保守自己的身子。当勾践灭吴之后,真用不着范蠡、大夫种一般的谋臣了。这就好像打猎的人,狡兔死了遂烹走狗,那么敌国已灭,谋臣又焉有生存的理呢?范蠡明白这样的关头,甚愿意大夫种与他同逃性命,这才假托勾践的相貌,说是不可与共安乐。若果长颈长嘴的人不可以共安乐,然则古今来的帝王可以共安乐的曾有几人呢?即如得天下最为正当的汉刘邦,岂不是醢过功臣么?明太祖岂不也是杀尽所有的功臣,并且还夷了他们三族么?这些不可共安乐,惯好杀功臣的昏君,难道都是生得一样的相貌么?那真是不敢赞同此说的。所以处在专制君权无限的时代,为臣的命运是握在皇帝的手中,一不如意便即不保首领,真是暗无天日的尤者啊。
(二十二)桑维翰
《五代史》上记载:“有一位有志的人士,是叫桑维翰,他虽然磨穿铁砚,也是改不了读书上达的志向;每逢开考的时候,他必要报名到场。主考的官因为屡次看见他的名字,觉得是非常讨厌,所以将桑字当作丧字看。既然如此,自然是没有取中的盼望了;可幸桑维翰雄心不已,这一次落第,下一次还要报到,于是考了不知多少次,至终到底取中了。”论他生的一副相貌,说起来真是丑陋不堪的;身子是粗短的,面孔是甚长的。他自己也是觉得生得奇怪,然而是从胎里带的,并无改头换面的老手可以替他修补修补。有一次他临镜照了一照,不觉希奇道:“别人的七尺之身,不如我的一尺之面啊!”因此就越发触起他的雄心来,希望能到宰辅的高位。一个形貌古怪的人,按俗人眼光看来,本是没有大富大贵的盼望,然而他能刻苦进行,百折不回,这才得登高位;可见全不与相貌有关的了。世人为何必专在相貌上取巧呢?
(二十三)岑文本
《唐书》上又载:“袁天纲会见岑文本说道:此人是浓眉过目,文名又是振于海内,头上的骨头也是昂昂然有生气;所可惜的是没有最大成就,而且还要有促寿数的。当时岑文本已是在文学界上占有地位,所以袁天纲才说这样取巧的话。至于寿数如何,是关乎体育的工夫,想必岑文本不讲卫生,专门一味的研究文学,以致有伤体格,随被袁天纲看出来了,所以才为他瞎说了几句看相的话。凡历代看相的,均可看作袁天纲一流的人物。
(二十四)陈去非
《合璧》上记载:“有一位洛阳人,名叫陈去非,长得一副相貌是非常轩豁的;说他的眼则如同流水的河一般,是甚能流动的;论他的口则又如同海一般,是滔滔不穷的;耳朵又是大而耸峙的。可巧有一位相面的人到他跟前来,对他说:你真是一位贵人。后来果然登了参政的高位。”其实陈去非若是不遇见这位相面的,难道就不能作参政么?再者按相者的口吻,作参政全在乎相貌,似乎只仗着相貌就可以作参政,并不必再去问他的本领如何。世界焉有此等以貌取人的例子呢?陈去非作参政完全是由于真本领,至于相貌如何,则只用有口有鼻有耳有眼,不痴不聋不疯不癫,那就满相个人样了。
(二十五)管辂
三国时有一位以卜筮惑人的管辂,本丛书第二集《卜筮篇》上已经批过他好多。按他不但是以卜筮为业,还是又能看相的。《魏志》上记载:“他曾自己看相说:咳,可惜上天只给才学的名声,不给我高年的寿数,恐怕我在四十七八岁就要死去的,并看不见闺女出嫁、儿子娶妻了。他兄弟是叫管辰,听见哥哥在那里长吁短叹的,说些凄凉话,忍不住的问道:哥哥本是素来甚为明达的,怎么忽然又说些悲悯的话呢?难道你又想出了甚么泄漏天机的事情么?管辂呜呜咽咽的答道:兄弟有所不知,你看为哥哥的额上是无有生骨的,眼中是没有守神的;再看鼻子罢,又是缺少鼻梁柱;论到脚呢,是浮轻的,并没有天根;兄弟啊,我脱下衣裳,请你再细细看看我的脊梁,岂不是没有三甲(未详)么?请你再到前面看看我的肚腹,何尝是有三壬(未详)呢?末了他又拍着胸膛说:兄弟啊,这都是短命的兆头,你以为我是信口胡吹么?”不料一位名闻古今的卜筮家,竟是对于自己父母的遗体说起疯话来,真算是亵渎到了极处。试思为人子的,不知讲求显父母的事,竟是怨恨他父母生的他没有鼻梁柱,以及瞪著死羊眼等等的事,这还算是一位正人君子么?凡正人君子,居官则为国兴利,为民除害;为农则勤劳稼穑,衣食有著;推而为士为工为商,俱能有裨当时,功垂后世,这方配得起男儿的称呼。像管辂这样,是专以邪说欺世惑人,岂非游民中的狡黠的么?又何高士之足称呢?
(二十六)李太后
曾记得《晋书》上有一段怪诞不经的记载,说来是最堪发噱的。说是:“晋朝简文帝时,宫中嫔妃虽多,可惜都没曾生过儿子。简文帝遂召进一位很会相面的来,请他遍相宫人,是那个能以生一位太子呢?当时有一位姓李的宫人,只在宫中担任服役的工作,并配不上妃嫔的地位。相面的指著他说:此人当生贵子,可惜后来必要遭遇老虎的厄运。简文帝听了,遂幸了他几回,果然生了一个太子,就是后来的汉武帝。李宫人后来被立为皇后。到他为太后的时候,很想到相面人的话是甚为灵验的,所以常常挂念著遭受老虎厄运的话,就打算消除虎厄的法子;可是生平并未曾一次看见过虎。因此吩咐下良工,将老虎的形状画出来,悬在墙壁之上,不住的用手乱击。谁知有一次失手误击在墙壁上,颤了手脖子,痛的难过,越痛越肿,后来竟至因此丧了命。”这一段事,说的未尝不嘴响。可是后宫中的宫女妃嫔既然甚多,独独一个侍女李氏被看上了眼,并且还说是他能生贵子;这还不算奇,最奇的是能相出他是该死於虎口;后来竟因击纸虎失手而死,那有此等凑巧的事呢?窃想李氏既由宫女升到太后的尊位,必是幽闲贞静,配称为一国之母,岂有此等高尚的女子而不顾利害的去用力以击纸虎的呢?况且身为太后,年岁已高,平生既未曾看见虎,又何能再去与纸虎作对呢?附会的话,不足尽信。
(二十七)李峤
《定命录》上也记载一段格外怪诞的事,说是:“李峤的兄弟三人都是在三十岁死的。他母亲就甚以为奇怪,遂去问道袁天纲说:请问我这个名峤的儿子怎么样呢?袁天纲故意的答道:神气却是清秀,可惜寿限是不能长久的。他母亲听了,心中忧伤的了不得,以为恐怕连一个儿子的命也没有了。于是再请袁天纲细心看看。袁说:天时已经不早,我们今天不妨先睡觉罢。他们都说可以,因此就连榻睡起来了。天纲先睡了,李峤无论怎么就是睡不着,直到五更方才睡着的。此时天纲已经睡了一大觉,又醒过来,他听了听李峤连一声气息也没有,再用手扪一扪他的鼻孔,也觉不出喘气来,心中不觉吓了一跳,可是也未曾声张。后来又停了一大会子,重新再细细的察看,方才察出李峤是用耳朵孔喘气。当时他就甚为诧异,好歹的等到明天,爬起欢贺他母亲说:你这个儿子是用耳朵孔喘气,这是如同龟息一般,不但能得高寿,而且还要大贵的。”说来真也奇怪!李峤竟能用耳朵孔喘气,真是反乎天地间的常理了。现在不少的考古家与生理学家,均未曾听说有用耳朵眼代替口鼻的,李峤又焉能如此呢?袁天纲说这话,足见他是欺世惑人的了。可是当时的人都称他是风鉴家,他还著了一部书,名叫《九天元女六壬课》,当宋元时的术士多半依靠这一部书惑世;直到如今,还列在《四库全书》中,可见我国自古以来是迷信最深的了。
(二十八)甘卓
晋朝时有一个名叫甘卓的,被封为历阳侯。另有一个长于相面的私自说:“甘卓为人,头是高昂的,看起人来向上望,按相面的术语说:这就叫作盼刀;而且眼中的赤脉是从外往里,这是必要被兵所杀的相。”后来果为王敦所杀。按圣贤所常说,诚于中者必形于外,凡高视阔步的也必是存心高傲,这样就必要多得罪下仇人,且必多受长上的忌刻。甘卓就是此类的人。凡能居心谦卑的必定善保其身,不致受杀身之祸,这都是涉世的要道,并不关乎什么相术。
(二十九)邓飏 何晏
当三国时,魏国有曹爽掌权。他有几个最心腹的人,一个是邓飏,一个是何晏。凡军机要政就必与二人秘密会商。但是曹爽是无用的人,虽有邓何一般智谋之士共同襄助,总敌不过虎视眈眈的司马懿。按当时的大局看来,曹爽的政权势必为司马懿所夺的。谁知那位号称甚晓术数大家的管辂,不去向曹爽耳边作惊告,反倒向邓何二人说隐语,又私下里说他二人的福禄是不能常保守的,不指出二人的实在失著处,只在行动的外表上说些浮飘飘的话,这有什么用处呢?即如他相邓飏罢,说是:“走起步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这叫做鬼躁。”他又说:“何晏魂不守宅,血无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这叫做鬼幽。都不是能长保福禄的色相。”何邓二人以及一般辅佐曹爽的,固然皆为司马懿所杀。其实他们所以招杀身之祸,岂是因为生的走的好不好么?按《史记》所载,何晏生的不能再姣好,他何常是容若槁木、血无华色呢?据理说来,管辂果真当时有这一段相面的话,必是看出当时的国势不久要落在司马氏手里,则曹爽一般的人物都免不了要被剪除。若是管辂并未曾有这一段话,那么一定是政权归诸司马氏之后,作书的人秉承意旨,故意的丑诋以前执政的人物,以泄其愤,因此遂借着面貌行动的小节,形容他们的不得其死原是命该如此的,因为他们原不曾作过大恶啊。作书的人用意可谓巧妙到了极处。
(三十)节度使夫人
看相的人性情多属狡诈,无意中抛一个圈套,别人就必堕在其中领受他的愚弄。即如《杂志》上所记的一段事,就是因诈而成的。是什么事呢?乃是当唐朝时,江南有一位节度使,素来就听说某甲是最会相面的,因此有一天他特将某甲召到衙门以内,又令他的妻子杂在一群婢女中,打扮得与婢女并没有甚么两样,遂吩咐某甲将妻子辨别出来。凭情说来,一回没曾谋过面,打扮的又没有特殊记号,谁又能有这一副眼力,从一群女子中将节度使的夫人挑出来呢?岂不是逼着哑吧说话么?可是某甲若是说不能,又恐怕当众丢丑;待要说能,未免是公鸡生蛋,太也说下去了。当着这个十目所视的当儿,的确是生死的关头,不可以轻易错过的。于是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张口说道:“夫人头上是有黄气向上冒的。”一群婢女自然是晓得谁是主妇的,一听见这个话,便即一齐朝着节度使夫人头上看。某甲的计策既然得售,于是指着众婢女所共同注视的人说:“这就是贵夫人了。”凡以相面为业的,都可作如此观。
(三十一)牛僧儒
牛僧儒本是唐敬宗时的一个奸臣,当他尚未发达的时候,有一个给他相面的说:“先生若遇见有青蝇替你拜贺,你必要大考及第的。”僧儒听了这话,心下大大的疑惑:怎么青蝇还能为我拜贺呢?后来当他登科以后,归回家中,忽然有青蝇好几万一齐作人的行立,向他再四的鞠躬,拜贺了良久,方才飞去。这段事是记在《青阳记》上。苍蝇能作人的样式鞠躬行礼,而且还不是一个,竟有数万之多;人即无事可做,又何必故意的造作出最劣的神话来惑乱人心呢?国时到如今,知识进步,人只知苍蝇是传染疾病的媒介,并不知苍蝇还会向人三鞠躬哩!
(三十二)陈抟 麻衣道人
后五代时有一位道士姓陈名抟,赐号希夷先生。据说他的修炼工夫,是最高尚的。他是因为处在丧乱的时代,遍地荆棘,所以就隐居华山,专门的好道,不求闻达了。人有这样的行为,在五代时自然算是高洁;但是若就现在说,既是个人,就当插身在社会中,使人群蒙其福利。若是抱着避世修道的主意,跑到深山中享自在的清福,那便是分人之利的寄生虫,不成其为高人君子了。时代虽然不同,理论当无二致;因为凡食粟穿衣的,就当从生利方面作起,万不当吃著人饭,去避世修道。陈抟如此作为,也许还有拿人的本领,固不能打在妖道一类之中啊。
当宋朝定鼎以后,宋太宗风闻他是善于料事,很会察言观色的,所以有一次召见他,问及伐河东的事;不料陈抟并不作答。后来宋太宗仍然去伐河东,并未得有效果。此后陈抟返回华山数年,太宗又召见问他说:“现在河东的事如何呢?”答道:“现在可说是时机成熟了。”宋太宗举兵的意见因此决定了,果然克复了太原。当时太宗又晓得他是很会相面的,所以又打发他到南衙去相相真宗。他就奉命而去,刚一到门,就掉头而回。太宗问他为什么不进去呢?答道:“门前的厮役都有将相的才干,何必再进去见主人呢?”太宗听了他说的这话,于是决定了立太子的主意。这一段事是记在《闻见录》上,虽不足凭信,然而并不尽关乎看相,强半还是从沉机立断上立论。想陈抟久观世变,虽然以道士而避世,其实他还是留心时事,所以能发言命中,料事如响。即如《廿一史约编》上记著:“他听见赵匡胤称了皇帝,遂叹息说:天下从此可得安定了。”若他不是久已关心时局,又何能发出此等爽快沉痛、满心满意的话呢?至于论到相太子一节,更是如此;并用不着进门看太子,只到门口看门役就够了。其实连到门口看门役也用不着,只就太子平日的举动就可断定是如何的。他不过要敷衍太宗的旨意,勉强一走就是了。这种观察力原是细心人的绝技,在粗心人看来便觉是通甚么天机,晓甚么妙算。陈抟是精细的人,若他当时能将葫芦当众揭开,岂不真为有裨实用的道士么?至于说他能一睡一百天的话,最好是快改改嘴,免得糟蹋了他的清品。
《湘山野录》也记载:“有一位名钱若水的,当他尚为举子时,特为到华山上去请见陈抟。陈抟当对他说:请阁下明日再来,我们可彼此开一回谈话会。若水辞别回家,第二天又回去,看见有一位老和尚与陈抟一同拥抱地炉坐在那里。那一位老和尚朝著若水看了好久,连一句话也不说,后来拿起火筷子在地上写了‘做不得’三个字,随又慢慢的说:这乃是一个急流勇退的人啊。若水以为不得要领,但也未曾再说什么话,随即要回家去。陈抟又叮嘱说:待两三日后再请阁下来一趟。若水届時果然又去拜谒。这一次陈抟方才开口说道:当我初次看见你,见你的神气是甚为清粹的,以为你总可以学习成为一个神仙,但恐怕看错了,所以特为找了一个老和尚来,托他仔细察看一番。他说阁下并未生有成仙的骨头,只能作一个贵公卿就是了。后来若水登科,作了枢密副使,年纪刚到四十就致仕不干了。所提的那位老和尚,就是所说的麻衣道人。”他是陈抟的师傅,曾著一部相书行世,就是现在社会间所流行的《麻衣相》,是最能迷惑人的。这段事里最可怪的就是他说钱若水没曾生成神仙的骨头,只能作一个贵公卿。凭他的语气,他自己必是长的骨头好,也是以神仙自居的。直到现在社会上还以为陈抟也是成了神仙。若果像他师弟二人可算是神仙,那么神仙真不值钱了。他还说是作一个贵公卿所用的骨头还不如作他师弟的生活所用的骨头格外高贵,真算是大言不惭,掩耳盗铃,自哄自欺了。人生世上所消耗的是衣食住,即使他二人能以住在山洞里,用不着人工建造;试思他们是不穿衣么?不吃饭么?再问他们的衣食,岂不都是别人经过劳力而成就的么?他们不去生利,专门的依人生活,已是下流生活;竟又大言不惭的自称是神仙,世上又何贵乎此等专门吃别人饭的神仙呢?或有人说他们用不着吃饭,只饮露喝风就够了。如果真是这样,为甚么满街上还有些道士和尚沿门托钵呢?或者又有人说:他们十天只用吃一顿饭就够了,他们也是一觉能睡几个月。其实此种能力,不但是绝对没有,即便能有也只算是国家的怪物,主著扰乱和平,不主著发生祥瑞;可以放在博物院中供人赏鉴,不可以任凭他深居高山,胡造谣言,欺世惑人。试看我国历代因他们邪说的诱惑,进入迷途的人何可限量呢?
(三十三)揣骨
看相之中有一种是专门揣骨的,就是某人若要预知前程的如何,就脱下衣裳,请一位看相的揣摸全体的骨头,是不是主贵主富。此种办法是明明显得某人太也自贱,因为他竟自己管不住自己的骨头,竟任凭别人乱相揣摸,岂非见出他是轻贱一己的七尺躯么?在《剧谈录》上记载:“当开成年间,有一个叫龙复本的瞎汉,是甚能揣骨的。无论是谁,只用请他遍身骨头揣摸一回,他就能将一生的吉凶祸福都说出来。凡作官的去问吉凶,连骨头也不用揣,只用将手中所捧的象简竹笏摸摸,也可以断定是吉是凶。”真是奇中之奇!所最令人难信的,偏是瞎汉会摸骨。难道上帝因为他看不见,特为叫他的手上特殊的能力么?或有人说:一行生意养行人,天老爷饿不死没眼的瞎汉,这原是他们的糊口政策。至于真能摸出吉凶不能,那还要放在背后,只可不去问他,因为问起来恐怕几十万瞎汉的生计是没法维持的。其实此种特殊的事业,乃是我国瞎子的专利品。在他国都有瞎子的正当事业可以靠着为生,断没有如同我国专门以说瞎话谋衣食的,所以非改良瞎子的生计是不能清除社会上的迷信。
(三十四)贾众妙
还有一个类似袁天纲的,是宋朝的一个道士,名字是叫贾众妙。他曾说:“曾鲁公的脊骨如龙,王荆公的目睛也如龙。”并且又说:“凡人不必全像龙,只用能得像龙的一体,也就贵至不可言了。”其实龙在今世已是无法寻觅,即在古时也不过是理想中的一种活物。或者有的说是长虫长的年代久了,就可以称为龙,那么人若是长一身长虫骨头,又有什么可宝贵的呢?岂不越发显得令人头奓么?
(三十五)杨元琰
人生下来到三两岁就该会说话,断不能因为他不会讲话,就说是带着甚么贵相。可是在《唐书》上记载:“有一位名杨元琰的,生下来四五岁还不能讲话。当时遂有一个看相的趁着机会对他的父母说:说话晚的,神气必是安定,所以这个孩子必定成为重器。”他这是从讲话的早晚立论,说是讲的晚就必成为重器。岂不知说话的早晚是关乎生理,成为重器乃是关乎教养。凡教养合宜的都可成为重器,固不在乎讲话的晚啊。若是人因为要成重器,就专在讲话上推究,不去从事真实的教养,那么虽为重器也必要成为贱器了。
(三十六)吕僧珍
还有从声音上立论的。即如《梁书》上记载:“有一个叫吕僧珍的,当幼年时跟着先生读书,不料有一个相面的人从那里经过,听见吕僧珍的声音,遂下断语说:这个孩子说起话来有奇异的声音,这乃是封侯的相啊。”吕僧珍是不是封过侯,且不必去论;只论凭著一口奇异的声音就能封侯,那岂不是过于轻看封侯的大事么?封侯必要建立奇功;凭着一腔怪声就能建立奇功么?无论是什么人,也无论是什么时候,凡能功在国家的,必是先要有多年的培养,方能出而问世,绝不是凭着一副声口可以侥幸得到的。
(三十七)王珣
《元史》上记载有一个道士对王珣说:“你的相貌是甚奇的,以后必要借着一匹青马升到富贵的地位。”这又是胡诌起来了;因为人借着自己的奇怪相貌发富发贵,已是例外出奇的事,何况又能借着马呢?又必须借着青马一匹呢?况且当时王珣青马还未在手,直待数十年后王珣方才长大成人,青马或者也方才出世。这样说来,在还未出世以前,某道士就先能料到,实在是奇之不可言喻。
(三十八)傅咸
人能长于作文,乃是本于天才,由于练习,绝不能因为手上带着甚么纹理就文章过人。但是在一本名称《云仙杂志》的书上说:“傅咸的手掌上现有卧蛇的纹理,或隐或起,如同花草一般,因此他人都赶不上他的文章。”这种重看手纹的人说的未尝不好听,然而文章的高低是由于学识,岂是手掌上有长虫的形状便能超过常人么?况且此种怪形像是最惹人作呕的;只见其短,不见其长,只有主凶,焉有主吉呢?
(三十九)钱镠
《吴越世家》上记载:“有一个术士是很会望气的,他有一次到了临安(今浙江杭县),拜见钱镠,对他说:你的骨头生得非常,一定有王侯的福气,请你务必要自爱啊。”他这是就着骨头上立论,说是骨头是主贵的。其实凭情说来,又有什么贵骨头贱骨头呢?平素常听人说某人长了一身贱骨头,这是因为他秉性不良,好事不干,虽有可以发达的机遇,可是他竟白白的失去:因此人才嘲他是穷骨头。他的骨头何尝是穷?不过是因为缺乏精明干练的志气就是了。此种毛病,皆是由于教育不良,或是环境的恶劣所致;绝不是因为骨头有病才如此的。所以说钱镠的骨头是主贵的一面是用的奉承话,一面还是迷混的牢笼话。老实说来,说相话的人不算奇怪,最奇怪的就是别人偏偏爱听此等的奇怪话,人心好奇,何竟至此!
(四十)姚广孝 袁珙
明初时出了一个奇怪的和尚,叫姚广孝,改名道衍,字斯道,本是江苏吴县人。当明太祖时,曾下诏选天下高等和尚侍奉他的皇子皇孙们;姚广孝也是被选的一个。谁知他不去修玄求佛,反倒图谋造反。明太祖的第四子燕王棣所以起靖难兵,就是被姚广孝所蛊惑的。当时他专门的说一些欺人的神话,曾有一次对燕王说:“殿下若能用臣,臣当奉白帽子与大王戴。”意思就是若能听我的话,就必能叫你作明朝的皇帝。他这是明明诱惑为臣的不忠。因他这一诱惑,却不知因此坑杀了几百万无罪无辜的好人。推究他所以这样的为祟国家,也是受了相者的毒计。他有一次去游嵩山(在河南登封县),有一个浙江鄞县的相者名袁珙的为他相面说:“大胖和尚不可测,眼是有三角,是瞟白的,形状如同饿虎,必是嗜好杀人,将来必有大作为的。”广孝听了这一段奉承的话,心中就越发要蓄意为非。后来他并将袁珙荐与燕王。王就打发人去召他,令他合差人一齐到酒馆喝酒,于是燕王也杂在兵卒中到酒馆喝酒。袁珙遂趋到燕王座前下拜说:“殿下为甚么这样的不知自重?”燕王假妆不懂,口口还说:“我们都是些兵卒啊。”此后将他召到邸中,袁珙连连的叩头说:“殿下实在是以后的太平天子啊!”因此遂演成两句成语,就是“辨宰相于嵩山佛寺,识真主于长安酒家”。其实此种故意造出来的欺骗作为是最不可问闻的,也是最抗不住研究的。姚广孝既然引荐他,焉有不提到燕王的举动为人呢?袁珙自然能认出他来了。此种圈套无非都是他们一般气味相投的反叛来惑世诱民罢了。至于要问为什么燕王到底作了明朝的皇帝呢?岂不见出姚广孝、袁珙的相法是灵验的么?答道:绝然不是。据实说去,建文帝所以失国,一由于明太祖的心过于毒恨,连武臣的子孙亲戚也剿灭的根株不留,所以一旦战事发生就无人可以镇压;二由于建文帝不肯杀叔父,所以燕王才得以猖獗。时势是如此,大局是如此,姚广孝又如何能将白帽子戴在燕王的头上呢?袁珙又何能辨帝王于酒家呢?
(四十一)相气
古时不仅是相人,并且还要相气。即如《吴越春秋》记载说:“凡气有青黄红白黑的五色,因此也有五样的变化,都是关乎吉凶的。伍子胥每逢与敌国交战,就必先相气而后应敌。”可是此种相法,都是关乎局势的现象。从来说:“出门看天色,进门看眼色。”就是此种善观气色的至理。临阵对敌,更是贵乎先察看山川的形势、江河的纵横,以及敌人的布置等等,如此就可推知他是要取何等的攻势,然后就不至穷于应付了。伍子胥本是一位良将功臣,万军系于一身,焉有不明白此等诀窍的呢?至于相气不相气,那还放在背后。
(四十二)相笏
古时官宦上朝必要手执笏板。再上古时,从天子以至于士人则没有不执笏板的,这是当时流行的一种规矩,乃是必须佩带的。此种制度也许类似现在一般人所持的手杖,本没有什么格外的了不得的事。可是不料竟有以相笏为投机事业的,说是看笏的如何,就可以知吉凶是如何。即如《逸史》上说:“有一个名李彦章的,擅长相笏,看见某人的笏就知道某人的休咎。他曾为一个名叫陆遵的相笏,说是:就笏相来,他当生一个为评事(官名)的儿子。”这真是出奇的怪话!因为只就笏说,连本人眼前的吉凶也相不出来,又怎能相出他身后的儿子呢?像此种俗传,只可记载不正当的《逸史》上罢了。
(四十三)相印
相笏之外,还有相印的说法,就是就着印的篆文字画,可以相出吉凶来。此种迷信,当汉朝时是最为盛行,当时并有《相印》、《相笏》等经,及《相人》二十四卷,刊行于世。后来到隋朝时,有一个名程申伯的,也假著作出《相印法》一卷。这些迷信曾流行了几个世纪,迷住了不少的人类,幸亏早早都绝迹了。可是他的余波,直到宋朝尚还存在。即如宋朝有一个写一笔好字的米芾,就是中迷信毒的大家。他在所著的书中尚且历历述说印是关乎吉凶,并将当时官职如三省、御史台、宣抚使等等的印,都按篆文的字画,推究他们的休咎。此种迷信,元明清时即不见动静。不用说,我民国开化以来,无论是总统印,总理印,以及总长、巡阅、督军等印,推而至团体的图记,个人的戳子,都没有工夫再去讲究是休是咎、是吉是凶了。这些迷信的确来得很古。即如读《左传》,就知周朝时有一个内史官名叔服的,甚能就着人的容貌断定吉凶妖祥,可见相面已是行于三代了。然而荀子也是周朝战国时人,他则批评说:“古时并没有相面的说法,不过是有一个姑布子卿和梁国的唐举,假托就人的形状气色以断妖祥就是了。”
肆 真相
(一)韦挺
所说那位专以相术为业的袁天纲,他也不尽是以大言欺人,不落实地;有时他也能发出几句有切实用的话。即如《唐书》上记著:“他有一次对韦挺说:君的面貌有几分相似老虎,所以你当习学武事。”凭他这两句话,何尝不是十分妥切!按世界上本有许多屈才的人,也有许多所学非所用的人;也有许多迫于境遇不得发展其天才的人。果能使人人都能按他性情所近的事业去做,或是按他身量所切合的事业去做;这样不但其个人可以自由发展,即社会间亦可大得其利。袁天纲说是韦挺有几分似虎,因此当习武事;若果韦挺能照著这话做,并能得著顺利的家境,敢说他所择的业是最适宜的了。袁天纲果能都以此等光明的言语,指示人当择的事业,这才配称为正人君子,不至为邪僻小人了。后世的相者,如果也能效法袁天纲的正当话,不拿着邪说惑人,那便是社会上必需的领袖。可惜他们不从正处走,只把邪路行,这才不得列于正人之中了。
(二)东方朔
汉朝时还有一位东方朔,是极得修养的秘诀的,他的体育工夫也是极属完全。在《汉东方朔传》上记著说:“他是高有九尺三寸,眼睛如同明珠的辉煌,牙齿又像是排列的贝壳。”从此可以想见他的相貌是甚为堂皇冠冕的。然而此种像貌多是由于先天的滋润与后天的保养。总起来说,也就是先天后天都要讲求生理,那么完全的知识,方能寓于完全的身体。这与近世纪体育卫生的政策正相吻合,固不在于看相啊!
(三)桓温
桓温也是晋代的一位名将,长的姿貌是甚魁伟的。《世说》上记载刘恢曾论他说:“温的胡须生的如同刺猬一般,眼中所流露的光亮,如同一座紫石棱;真有孙仲谋(三国时吴国的皇帝)、司马懿(晋朝的始祖)的气概啊。”这样的论法也不是注重于看相,仍是在先天后天上着想;因为凡得到合法的保养的,均能精神充足,体力充实,甚至眼如流星,唇若涂脂。所以最要紧的是在体育保养上用工夫,然后方能有所作为。
(四)絜庐
有一位号絜庐的先生,曾作过一篇短峭的《相论》。他曾说:“我不是谈相的术士,生平也没曾读过谈相的《麻衣》、《柳庄》等书。然而我入世三十年,以为在言谈举止之间,的确能观察出人的喜恶来。即如论眼罢,凡眼睛没有精彩的,不是为色鬼,就是为烟鬼赌鬼。”这样的相法,实有至理,因为色财烟是消耗精神的漏卮,贪恋过度,焉有内外俱呈干枯的形相呢?他又说:“目光炯炯的,必定精明干练;说起话来目光常左右看的,必定是最有心计;眼睛昏瞶不明的,心术多不正当;两眼灼灼如贼的,行为多不端正。”这样的谈相,是从正当一方面说起;正如《论语》上所说的:“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人焉瘦哉!”是一样的机括。所以相未尝不可谈,只看是从何处谈起就是了。絜庐君又谈鼻相说:“凡长一个鹰嘴鼻子的人,那人必是富有神经质,长于心计,多有思想;鼻子歪斜的,心术也多不正。”话虽是这样说,但事实却未必是如此,况且又未尝说出其所以然,越发的叫人难明真相。闲尝推究其故,就想到俗语所说的“五官不正的人难惹”。意思就是凡耳目口鼻生的不正当或是有甚么缺陷的人是惹不得的。至于要问为什么惹不得呢?无非因为此种人既是带着一副丑恶的面孔,那么他生的既不如人,所以他心中先带着三分怨气,找不到发泄的机会;一旦有人与他办起交涉来,他总要趁着这个机会,没头没脑,无义无情,尽量的发泄一番。这样的举动是最为令人难堪的,因此人不是骂他心术不正,就是嘲他专为已甚。絜庐说鼻子歪斜的多心术不正,想必就是因此说起的。其余如同瞎子、聋子、哑吧、瘸子、疯子等等的人,都是最容易埋怨人,最容易见人的怪;人也最容易得罪他。推究所以,无非都是因为心中先抱着三分不快,且先有一种被人轻看慢待的成见,于是见火就着起来了。此种谈相的话,都是就实地上说起,岂能如同那专门在俊面孔丑面孔、好骨头坏骨头上立论么?
至于论到言语相,絜庐的相法,则有如下的几句短见:
(一)说话少的,计谋都是存在心里。
(二)说话多的,必是犯了夸大不诚实的病。
(三)说起话来吞吞吐吐好似不能言者,则必是假君子。
(四)善会说谄媚话的,也必善会说毁谤话。
这一段话也纯是从实际上说起,不是有意欺人的。因为一来凡不出语的人,所有计策自是都存在心中;俗语说:“咬人的狗不露齿。”就是指着此等人说的。二来说话多了,那能句句都实,虽不是有心弄假,可是最容易偏于弄假。况且俗语说:“说多了不给话作主。”也是指着此等人说的。三来世界上原有许多伪君子,言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不会看真相的人最容易被他们瞒过的。四来“说是非的就是是非人”,那更是不容辩的了。
论到衣冠相,则又有一段三样的话:
(一)凡睡衣华美的,必是淫邪的人。
(二)凡衣冠不正的,他的个性也必不正。
(三)凡好装饰的,也必是虚荣奢侈的。
这些话都有实在的见地,不是甚么欺人的微言廋词,所以最能有补于人的涉身处世;凡被看相迷住的人,一转身间,就可回到此等平坦的康衢,离开灭亡的危途了。
(五)岚光
有一个号岚光的先生,他标出一个“新相人术”的题目,说道:“相士迷惑的法术,是通达人所不屑说的。人的好歹可就着言谈举动看出来,至于要谈祸福吉凶这些事,那就未免是太迂阔了。某三十年来交的朋友甚多,有的受他的害,有的得他的益,后来平心想想,未尝不可预知防范。青年人初出茅庐,乍与人交,看不出人的好歹,必要滥交恶友,受无底的祸患。今特将新相人的法子列左:
(一)要知某人的好坏,可看他所交的朋友;这就是物以类聚的至理。
(二)人的目光,是善恶的分析镜,也就是孟子所说的‘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的道理。
(三)嫖赌游荡的地方,是人心的剖验所;不用想着在此等地点结交益友。
(四)无论男女,多好修饰的,也必是多有恶德的。
(五)多说拍马话,或是吞吞吐吐似乎不会说,还有说起话来目光常要左右看的,皆不是正直的人。
(六)在酒后可以见出真面目。
(七)醉酒还能不失礼节的心机多不可测。
(八)轻浮多言的人,所言必多荒唐。
(九)待兄弟如寇仇,看妻子如路人的,良心已经泯灭,断不可与他为友。
(十)文章书画,就是人个性的写真。”
伍 结论
世人都是上帝所造,相貌不同是由于天气地势而来,绝不关于祸福妖祥。即如现世分为五大种:白种原居于欧洲,今又移于美洲;黄种则居于亚洲;红种的原有地为美洲,今渐为白种所侵占;棕种则居于海洋洲;黑种就是非洲的土人。推究其原始,均从一脉相传,迨后愈传愈远,支派亦越分越多。一种之中,又各分若干族,复随所居的地域,区为此等人彼等人。按形貌说来,更就等类不齐了。这一段历史,来的甚属久远,所以人的状貌不同,也是长久历史上所演成的一种事实。这种天演的变化,原是上帝大鸿钧中的万分之一。世界上有此等变化,正见出上帝的巍巍荡荡不可测度。俊美的白种是多能与上帝的定例相契合,丑恶的黑种是多与上帝的定例相背叛。无论是什么人,凡能顺着上帝的旨意行的,就必发达而多有文化;否则除了退化以外,是没有第二条路走。我国比较的虽强如红棕黑诸种,然而在进化上则远逊于白种;大原因就是不能脱去迷信,追求实际。其实上帝原是一视同仁,并不偏待人的。代表上帝的基督曾说:“上帝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善人,也给不善的人。”若是要问谁是好人善人呢?就是得了太阳的光照能返光的为好人,得了雨露的滋润能乘时的为善人。谁是歹人恶人呢?就是虚度光阴不知利用雨露的为歹人恶人。我国所得的太阳光照雨露滋润本来甚为深厚,试看不是占有亚洲最好的一大部分么?不是处在温带么?地段不是比世界他处都膏腴肥美么?江河不是比他国又长又深又极便于行船么?山陵不是比他洲又高峻又华丽么?矿产不是格外的丰富么?然而为什么反倒国势日蹙,人民不得安居乐业呢?无非是因为不明上帝的原旨,只在迷信上用功就是了。基督教传于我国,就是要打破人的迷信,使人认识上帝。我国人果能憬然觉悟,幡然悔悟,认识上帝,皈依基督;则人心可以挽回,社会可以改良,国家也可以转弱为强了。谓予不信,请尝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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