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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独志堂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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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十辑 沈云龙主编

独志堂丛稿 坿:谭张遗迹

文海出版社印行

独志堂丛稿

桂林张其鍠

诗词

漓江道中时十七岁回桂应试作
余尚能记其钺志:
秋风吹老客船孤,灯影昏摇焰欲无。一点秋心何处着?卧闻疏雨滴菰蒲。
按:此首为公弟冕西于没后追忆手录,冕西今亦下世矣。

送春时十余岁应课作
东君明日返双旌,约得春风共此行。南浦落花迷远思,西江流水证离情。金铃已断连朝信,玉阙遥怜十万程。多谢黄鹂如有意,拚教啼尽短长声。

秋思二首(汉口客馆)
秋思无端起,天边到枕边。客怀原恼乱,幽绪况缠绵。口腹牵身世,风尘阅岁年。不眠听落叶,历历下阶前。
无限他年事,都归此夜心。时艰一慷慨,归计几沈吟。远雁江天寂,孤灯楚馆深。踌躇更何许?付与梦秋阴。

武昌城上谒官文恭、胡文忠二公祠(**黄鹤楼址后数武)
仙人历劫英雄出,留得名祠占古邱。当日安危争此地,而今吟眺属时流。眼看隔岸新商域,心忆临江旧酒楼。来对前贤那无意?南湘北汉几回头。

晴川阁
汉阳城外晴川阁,寂寞登临望武昌。江水自流山自住,兴衰难问自斜阳。

岳阳楼
仙人之醉君知否?独见高楼镇洞庭。湖水到秋依岸白,君山入暮比烟青。如荠云树分洲渚,似马风樯接渺冥。历世龙蛇争战地,大荒南望有芒星。

冬夜二首(十月二十四日夜作)
霜围老屋夜萧骚,欲绪离心涌似潮。若问新来闲况味,只知学得沈郎腰。
寒鸟相怜夜有声,孤怀寂听最关情。家分五地同相忆,入梦都难一夜成。

念奴娇
客中滋味总无赖,费尽思量消遣。酒淡愁浓翻酿就,蓦里相思一点。目断春波,刚流还涨,比离情深浅。更堪风雨,夜来添得人倦。
绪默想身世遭逢,纵子虚能赋,应无扬监。久病相如看药鑪,瘦尽镜中春脸。留得团圆,便著书终老,穷愁未厌。酒尊空否?鸘裘待我归典。

菩萨蛮
此行那是真离别?归期不过三圆月。无奈是相思,心头总不离。
兰闺清不睡,料得同滋味。点滴记分明,归时较重轻。

附元配潘夫人和作

一剪梅
漓水东流流到鸳江,有意不?水上客情何似也?醒是闲愁,梦是离愁。
他日妆楼笑口开时恨始休。此日酒杯浇不得,皱是眉头,酸是心头。
又稿:秋来无处不伤情,花也飘零,叶也飘零。夜长无梦数长更,风也凄清,雨也凄清。
万点秋光上画屏,隔墙环佩响冬丁。心中自有伤心事,岂独伤心是小青?
按:前首为无竟所手录,此稿潘夫人遗迹尚存。

书家书后
客思萋迷夜色沈,东风着意揽春阴。阿谁怕看江南柳?梦断归鸿听远吟。

西江月(甲辰元日试笔)
并茂北堂萱草,联芳棠棣之华。瑟琴和乐庆宜家,清福向天多谢。
天马自然飞跃,云龙总是腾拏。蜚声杏花独探花,方信文章有价。

又(乙巳元日试笔)
去岁鹏程发轫,今年骥足飞行。莱衣毛檄慰慈亲,指日手权方印。
兄弟棣棠昌茂,室家琴瑟和平。重重喜事更添丁,堂上含饴安庆。

白马行
漠漠野阴起,袅袅春风度。采蘩感时阳,闻鹃知日暮。极望伤心色,恻念销魂赋。朱楼下绮窗,宝瑟移瑶柱。岂无新声巧,所惜流光误。敛袖怨宵长,抱衾安夕御。翩翩白马郎,冉冉柔桑路。欲言携手笑,乍展同心慕。百怀不可陈,一意相将去。磊磊似难合,依依重还顾。飘摇荡精魄,邂逅看清曙。绸缪星户情,反侧河洲句。安得织锦文,用代传鱼素。

寄和柔君(潘夫人名顺,字顺卿,一字柔君)
湖海飘摇又一年,相思两地尚依然。壮心自笑成何事?惭愧佳人寄锦笺。
珍重新诗附远书,灯前一读一踌躇。泪痕沾透回文锦,寄返妆台辨得无?
元注:十一月朔夜读诗奉和二首,纸上黄量皆泪痕也。
附元作:
夜来愁听杜鹃声,孤灯独对最伤情。痴心两地同相忆,千里相望梦寐成。
整顿寒衣欲寄夫,未知夫亦断肠无?一线一针肠一断,秋风过雁落东吴。
心事年来觉总非,潇湘厌对雨霏微。布帆悬处身仍客,酒盏空时梦作归。酣奕苦磨闲意绪,清吟新减旧腰围。玉楼春思知多少?又见凌波燕子飞。

蝶恋花(寄怀伯莹且慨时也)
历遍燕齐多少路,祇有离情到处随侬去。小立芳庭看舞絮,愁心过了春申浦。
城外青芜云外树,望尽中原无地留人住。时鸟乱啼春易暮,晚阴更酿风和雨。
按:此当是乙卯年作。

外母聂太夫人七十寿
太室饵柏以卜虞年,南山歌莱迺符周什。感见奇于主簿,师请祝于封人,成二十均。
周沦墨道微,文敝二千载。欧涛澎湃东,倏令宙合改。弱肉登强俎,两愚将谁罪?伟哉四福音,导众归真宰。贤母出儒宗,淑行人伦楷。晚崇质变文,俗学遗若浼。勇决依大道,精进勤无怠。思将羲轩裔,囊槛崇朝解。涤彼浊与污,装成璨且璀。宏愿会可偿,迷俗终应悔。佳辰值古希,称兕歌乐恺。试看百卉英,绚烂胎微蕾。和翕一家祥,蒸之被寰海。坐见震旦昌,曾玄茁兰茞。世运有捐金,人道无擐铠。荣光仰造物,名议绝珠琲。颐年观盛化,冬夏青松**。鲵齿笑儿曹,七十还衣彩。

兑之三十生日,以《春明梦余录》、《明诗纪事》二书为寿,并和初度感怀之作,题于简端
自对芳辰百思牵,收将身世入吟笺。兰成莫怪还萧瑟,策罢于今十二年。
可似机云入洛身?簪豪台阁正当春。兴亡魏晋都闲事,留取清才照后人。

祝延陵五十寿
渐喜神州定,应知砥柱功。蓬莱锺淑气,海岱想雄风。说礼思遥集,浮罂智不穷。远邦惊将略,近世更谁同?
洛下花如锦,开轩值令辰。知非还折节,学易每书绅。自是回天手,无惭后乐身。更看归马日,称兕九州春。

已分
已分飞花不恋春,剧怜飘絮未沾尘。罗衣涴尽香犹**,绮梦惊回夙有因。机织流黄含古意,书描飞白近词人。繁华博得凄清**,话到当年总怆神。

湖上
湖水环如镜,湖山列似屏。一楼收远碧,双桨破空青。月上如含意,风来自有馨。夜深堤上立,荷影压疏星。

严子陵祠
北风吹雨桐江暮,独上严祠吊古来。寂寂青山分一水,崚崚苍壁起双台。后人祠庙高风逝,绝顶田庐异境开。易世君臣谁贵贱?汉家铜狄有遗哀。

杨白花
今古垂杨宫苑多,飞花如雪委春波。长安少年颜色好,不上氍毹知奈何?杨花白,泪沾臆。不见长安歌舞时,胡尘澒洞来西极。日月如流旧怨长,春风岁岁拂宫墙。……陵树成阴寝殿荒。

乌啼
暮乌啼,暮乌啼,春初晚。不见当年拾翠人,车声自共乌声远。车声远,月初低。初三初四看还落,十五六时知照谁?不嫁长安游侠儿,雕鞍宝剑空复为。自倚木兰望新月,幽情只有夜乌知。

何许复何许
何许复何许?沧桑空复易。一身肩万愁,忧患谁相逼?拂袖入山去,千仞凌苍璧。道人深结茅,愧对犹人役。世网讵可蹈?天刑解未得。亦知齐物情,孰可离情立?长啸清风动,草木还萧瑟。欲从赤松游,世运殊今昔。长石何巉巖,攀援悸心魄。奋振凌绝顶,顾瞻何所适?神山不可求,下视为沾臆。

江行
吴楚年年客似归,长江高舶又春晖。曙风暖动渲新柳,午雾晴吹湿旧衣。到眼青山一看欲厌,低头白鸟倦还飞。闲情何处成沾着?无自合心兵自解围。
“何一作是”,“成一作无”)

乙丑三月寄怀延陵即以爲寿
双舸麾幢出上游,武昌城更岳阳楼。仙家桑海都常事,楚国云山是旧游。忧乐自关天下计,寇攘真似水中沤。留将铁石心肠**,手挽银河换浊流。
龙血玄黄未厌兵,十年百战得高名。太平久愿张三世,大业终当复两京。前半纪功初过甲,正中开治近先庚。洞庭佳气随春满,继迹曾胡看晚成。

题甲辰同年宴乐图
男儿识字真何补?一第无端共榜来。殿阁胶庠成故事,山林廊庙各奇怀。著书已作他年计,纪盛留看命世材。廿载旧袍尘涴尽,喜闻群彦酒尊开。

拟古四首
春花有时尽,春波无时歇。飞花逐水流,相思难断绝。欲将闺中意,诉向天边月。照尽古离人,春秋自圆缺。月意非人意,关山徒伤别。不若春波流,年年照花发。春去故牵情,春来还堪折。但愿芳菲时,莫使惊鵙鳺。
不作珊瑚鞭,愿为翡翠裘。鞭丝策骢马,郎去日悠悠。珍裘被郎身,出入相绸缪。不辞风沙苦,所期爱护周。横腰束玉带,夹袂佩吴钩。容采何丽都,越陌上朱楼。楼高望不极,日夕空淹留。谅无贳酒怀,所念拥吟愁。
芳年不足恃,良会不足欢。今朝明镜中,已非昨日颜。郎行马嘶寂,灯明夜空阑。所冀久要心,庶无中绝患。金敝石可泐,坚固诚独难。恨无奋飞翼,随君息羽翰。苏蕙织锦文,班婕悲霜纨。弃捐无复怨,长离良所叹。
垂杨初满陌,与君分别时。攀条一万转,不若情中丝。青青复几日?行见雪霏期。故知一春载阳,所切人来思。燕草未破绿,粤花已辞枝。炎凉知境殊,恩爱感情移。贞心怀青松,严冬不改姿。君子何足道?妾心良自持。

奉酬佩韦见赠之作
惭愧于陵一样看,郄家昆季厕班难。集传棣蕚真绳武,羹守菰莼本耐寒。尊酒热肠人月旦,枰棋冷眼世波澜。任肩傲骨天方惜,未问苍生且劝餐。

书怀再寄佩韦
经国谈兵两不成,晚求遗学到姬嬴。拔毛放踵人如**,起废针盲世可惊。杨蠹醰醰专脍炙,图麟籍籍任功名。步兵青眼吾当受,未向千秋负此生。

再寄佩韦
信是虞卿未易知,侏儒常饱朔应飢。顾樗毁誉齐归日,种菜英雄半老时。我命**天同一笑,人间何世足相思?金鑪炷尽钟声动,落月关河卧久迟。

无题寄佩韦
不是名姝不是仙,红楼玉阙两茫然。似闻脉脉银河断,已悔心心碧海牵。桃熟共惊三窃日,桑生应怪再来年。众生颠倒君知否?博陆夫人艷事传。

合欢行
苕荛山上木,中有连理枝。枝头双飞鸟,来去鸣相随。俯盼山下人,多营轻别离。爗爗春华芳,兰室盈葳蕤。朝阳对明镜,颦睐无容仪。容仪岂不好?铅华为谁施?和风飘绣闼,凄若感凉颸。寸心结万里,倏忽东西驰。交交黄鸟音,纷复桃柳姿。佳节百物悦,独念忘芳时。芳时不足慕,别离不足悲。悲欢本相待,离合亦推移。欲同金石固,毋为比翼嗤。胶漆谁能解?白首永相期。

关山月
山月逐愁生,流光避更清。高空弦望影,万里别离情。曙近当窗白,河低入户明。流黄机上色,杜宇夜中声。应知思妇苦,宛转过长征。

秋去
秋去春来三作别,燕韩楚粤五驰驱。昂藏自有汗青业,宛转难忘织锦书。万里沪江迷远梦,千盘桂岭壮征途。莫言霸越才还尽,待看扁舟入具区。

题杨子重先生山水册子
仿郭河阳不作云头,摹云林不师折带,拟大痴不写矾头陡坡,学山樵不用解索。曡其人之画,识画品可知也。睛川览胜图兼陆包山、瞿梅山笔意,高手仿石谷小景,气味过石谷远矣。此事要先辨气味,难为耳食辈道也。曾见龚半千自题画册云:“作画者未必识画,况并不能作画者乎?”晚近画家寥落,恶扎充盈。时伯先生出示尊公子重先生所画山水册子十帧,令人远想增叹。即题字雅洁,已大异时贤。今古人不相及,岂数十年间已如此其甚耶?然时伯今之古人也,则所谓古今人者将如何定之?殆能而传者成为古,而昔之所谓今者则灰飞烟灭而已矣。怃然题此,并系小诗:
冷碑有人读,冷画少人知。付与悠悠者,千秋几子期?

文感遇铭(铭阙存序)
民国十四年乙丑岁八月朔前,内阁总理合肥李公薨于沪第。呜呼哀哉!世道交丧,萎此哲人。身世之感,知遇之恋,伥然悢然,不可无述也。
当有清宣统二年,公受命之云贵总督任,六月道出沅州。时余任芷江县知县,随知府迎谒登舟。传入,遽顾谓曰:“吾入湖南境即闻兄名,过常德后愈西名愈大,何以致此?今日州县不多见也。”夜传见,问地方利病及捕盗决狱事甚悉。又曰:“朝廷方急办新政,兄意何如?”对曰:“此亡国之新政,非新政也。事新表册而已,不及立宪矣。”公凝视曰:“何故?”对曰:“吏治至今弊已极矣,复毛举万端,使州县查填,核其表目半无可查,据实禀覆则讽使捏造,上下相率为伪,国事岂复可为?”公叹曰:“然,名为百废俱兴,实则百兴俱废,大患**此矣。兄亦有办法耶?”对曰:“地方有海疆边腹之异,民智有开通愿塞之殊,当察情势兴造,不得一切而论。且十事并兴而一无成效,不若缓其六七,先其二三。二三有效,更策其余,期以十年可得大要。”公曰:“即举其急者,先二三事有何把握,必有效耶?”对曰:“为治之道,要**循名责实,名必副实,庶几近之。”曰:“然,然循名责实,果操何术可使必然?”对曰:“欲循名责实,当执简驭繁。简则有要,易知易行,纲举而目自张;繁则头绪多,奉行不易,随以废弛,俗吏常情大抵然也。”公颔之再三曰:“兄言是也,备知体要。”又谈内阁国会相辅为治之理,与云南僻远当用民气以折外人之术。查分辞出,叮咛顾谓:“老兄英拔闳达,必不久屈,望常通信。”时余年少气盛,日固唯唯,心未尝然,亦不寄书。
明年,公电致湖南巡抚杨公询余所**,欲调云南统兵,而余已充南路统将,不果。其秋改革军起,闻公得全,颇念其踪迹矣。二年春,余佐都督谭公裁湖南军队五万余,事毕入都。有言公于辛亥七月附片保余堪备封疆之选,旨交内阁存记者。至天津谒公于李文忠祠,慨叹变迁,讲论时事。公曰:“吾向谓国家多难,缓急可恃者二人,兄其一也。而一未尽其才,舟中一对,相知之深何遽乃尔?是可怪也。”三年春,政府议裁龙济光兵,公荐余为广东巡按使专任其事。元首传见令即下矣,时余列席约法会议,争封爵议不得,以为帝制之兆,愤掷而行。公知其志,故不为惜。六年,公任内阁总理,余与闻机密。见阁员单意有不可,笔勒其名,亦不谓侮也。自奸谋相煽复辟乱起,此后奔走国事,凡历四年,资其危困,再糜万金。九年以还,侍谈于苏沪之间,语不及私,惟忧丧乱,休休款款,悲国无人。
呜呼!总督重臣,州县小官,立谈之下,亲若知友,期以大任,虽才识短浅不当品题,可不谓公忠诚笃以人事君者乎?一老不遗,邦国殄瘁,非惟感遇酬知之恨也。公之勛绩当载惇史,述其小者可以观大,虽古名臣何以过兹?乃作铭曰:(铭文阙)

卓芝南先生七十寿颂
民国纪元,岁星复始。甲子开祥,律应姑洗。欣逢卓芝南先生曁德配曹夫人五十年之婚期,七十龄之遐耇。于是宗族戚党乡人诸友,率其子弟,备时物,奉春酒,济济洋洋,集于鱣堂。推长者,酌兕觥,出宾位,拜而称曰:
维尊公有寇恂之爱,秉王骏之义,用克太昌厥嗣,禄祉蜿蟺。先生明发有怀,永锡不匮。啮指感气,刲臂告神。是以孝乎惟孝,化型于家,子以及子,泽永于世,此继述之美也。
少而岐嶷,长弥敦笃。甲科对策,气盛乎陈亮;明诏易第,论比乎刘蕡。既而分曹秋官,昭于公之德;守郡杭州,励召父之行。钩距发覆,徙薪弭寇,孰嗣歌起,无冤讼兴。擢阶观察,移节荆湘。念九江之塡阏,考一三策之下上。时值玄黄,遽云怀卷。利济所布,已铭口碑,此显扬之隆也。
深生桑之感,坚匪石之志。不侮于物,谢用乎时。趋庭多贤,克家有子。五桂之芳,播八龙之誉腾。迺不贵世荣,自彰雅道。丹青下笔便似元人,声调成篇欲追唐律。恬心止水,古貌仁山。入香山之图,接洛阳之会,宜成佳话,不让昔贤,此行藏之迈也。
日跻着敬,邦式有瞻。凡我友宾,是羡是祝。敬为先生举觞。
亚宾复进拜而称曰:维夫人有德曜之风,勗少君之操。鸣鸡毕栉,弋雁宜琴。命庖具馔,知房杜之才;论织趋机,成乐羊之业。仲卿果贵,太邱称奇。阃礼严锺,家风循戴。遂使王家令子,将识有门;邓氏诸儿,人皆执艺。惟斯贤助,用集家光。弧帨辉联,庭帏欢溢。彤管有炜,玉斝攸同。敬为夫人举觞。
群宾复揖诸公子而称曰:维诸公子或蜚誉木天,或垂声玉府。冯君大小,皆足干时;陈氏元季,固同肯构。所以播万石之高名,彰三君之雅望者,于是焉**。懿夫椿萱棣华,福集一堂;桥梓桂兰,芳延数世。莱衣之舞,喜笑歌娱;顾养之欢,亨贞利吉。非贤昆季诗礼相承,孝友允笃,又乌能美善炽昌如是乎?作述之规宏,箕裘之业远,载申颂祷,亦其宜也。敬为诸公子举觞。
祝嘏之礼毕,诸宾肃而退,相与论鸿庥,谈济美,眉扬口哆,诵而未已。有客揖而进曰:“敬闻名论,是固然矣。夫积厚岳峻,源重河远。入于瑶圃,则经尺之壁不足珍也;游于邓林,则十寻之栋未为长也。今先生都龎其德,和厚其容,充实其善,醰粹其光。如山之固,如日之中,其所以受天祜宠家邦者,尚不可量。阏逢阉茂,十稔而逢,将祝杖朝之高,遇庆合卺于重甲。汉尊三老,福具首妻;唐褒仲父,颔其奕叶。于时父老扶杖忭曰时雍,搢绅联裾陈为国瑞。当有长卿奇文,孟坚名笔,揄扬一盛事,发挥重熹。藻丽绮纷,星昭日灿,视今日之祝辞,犹齐楚之比上林,沣灞之视东都也。”

辞广西省长呈
其鍠闻:马不守闾,筱不为槛,其性既异,所用乃殊。强而使之,名实两害。恭读明令,特任其鍠为广西省长。闻命之下,载切恐惶。伏念其鍠智不周乎四域,道未通乎九经。摩编之儒,粗可自守;分圻之位,非所能胜。谨陈下情,乞加垂察。
方今举国沸腾,群众抢攘,正由人自管葛,士各萧曹。遂使盈尺之席,千夫觊觎;久敝之屣,连兵争夺。机诈权谋,百端并兴。蚩蚩之氓,皆谈捭阖。正宜黜圣弃智,抱朴葆淳,以老聃不争为宗,舍墨家交利之说。至治之世,上如标枝。窢然之风,块不失道。贤己无贵,况曰非贤?且糜鹿荐食,岂乐金镳?爰居海游,何心钟鼓?不戾物性,用遂天年。则无用之用,取譬车器;去善至善,鉴诸鹈网。严濑纶丝,动季汉之劲节;漆园瓠尊,进中民之独志。未言移风,宜可洁己。长短相挈,学优于仕。伏乞择人别简,使时过之学收乎桑榆,轴解之材全其樗栎。不胜感激屏营之至。

代延陵祭萧督文
惟公明明,实国之英。文笃其志,武启其声。达材智勇,亮质坚贞。思扬伟节,乃请长缨。袍泽相从,盾幕与共。搏击锋先,审测机洞。驰誉六校,拔尤有众。用积高阀,崛为时栋。指斾衡湘,靡役不奋。回师涿蓟,其威弥震。戢暴戡残,获丑执讯。人张其勛,**公弥慎。平宁岳鄂,有赫维功。酬庸开府,抚民绥戎。江汉不波,湘蜀来通。诗礼悦怿,裘带雍容。五载奏绩,庶物咸丰。
甲子讨逆,连营千里。弹裂摧山,卒仆平垒。黑闼已逃,黄龙行抵。养虎咥人,认贼作子。掌管师熸,盗节兵起。类聚催汜,祸流安史。叛殊侯景,复见台城。纂异温莽,亦盗神京。株橛为害,桴鼓不鸣。浮海溯江,去洛依荆。栖同句践,保若田横。惟此同心,交见死生。
黄州食鱼,洞庭看月。忧乐后先,盈虚倏忽。半壁盟成,五路师发。愤过琨谌,谋协平勃。赖兹运筹,共张挞伐。海岱向风,河淮告捷。丧乱宏多,黾勉畏惧。庶几提携,挽澜澄寓。精竭事烦,力穷远驭。志决身歼,目瞑心寤。冬日昼寒,春朝晚曙。八州涕泪,三军悲慕。呜呼哀哉!
惟公与我,夙共患难。目小崑仑,气薄霄汉。欲廓雰雾,式昌震旦。拮据廿年,功不得半。岂意艰危,遽嗟分散。奠觞长痛,抚剑增叹。允剥必复,守正必申。誓保我义,以昭公仁。愿犹可酬,形不复亲。髣髴格尝,吁嗟苦辛。呜呼哀哉!尚飨。

跋王孟端画卷
王孟端画弁冕有明,秉性高旷,非人不与。真迹已稀,况其绝品?壬戌之夏,购书都中,适有书贾持此卷来。树叶每用双钩,山石环以渲渍,此运青绿法于水墨也。而人物神理之精妙,树石皴点之变化,溪流钩勒之神奇,理趣别开,常想不到。既异董巨宗派,又无文沈笔法,知非明初大家不能办此。急倾囊得之。树身篆款,非所论也。
瞿兑之弟来,相对展玩。兑之于瀑布左旁石壁阴处忽睹字迹,谛视,篆书“九龙山人”也。兑之大笑,以为徐氏所题,能更得山人隐身处,当以相赠者。惜不并时,此卷可为我有也。兑之又疑既有二款,或每幅署之,共细寻求,竟不可得。越日夕阳照窗,静对展玩,卷近末处石壁正面又见字痕,“九”字尚全,“龙”存左半,亦篆文也。叹兑之之想为多慧,喜此卷之得为不虚。反覆审考,此卷长可二丈,前纸三幅,幅可六尺。幅近末处皆署一款,后幅所绽仅二尺余,所画溪塍无藏款处,遂不题耳。
孟端受学叔明,篆款固其师法。而此卷法参唐宋,题名树石又唐法矣。观其署款之奥秘,构思之精密,盖积年而就,怀以自娱,藏之名山,庶几此意。五百余年,画为余有,秘亦全发,佛说因缘信有因也。携归沪上示蒋孟苹,孟苹藏有孟端《清溪渔隐图》卷子,清高宗赐竹罏山房者。取而相较,彼之笔法纯仿仲圭,殊不相类。孟苹又谓彼卷固有疑案,署款之年去孟端殁已十二载,以有御题乃无敢议,知彼非真,此真益信。因取昔人论山樵与孟端画语略为比录以疏证之,知其家法所**,工力所至。譬诸书法,山谷定出华阳,松雪岂摹大令?以求定论,如数黑白。好事之讥,吾无恤焉。

砚铭六首
无竟居士藏砚第一
此明凿水巖也。先公旧藏古砚酷类此,岂冥冥复归我家耶?品为第一。铭曰:
守其黑,五百年。苍而润,柔而坚。念世泽,宜永传。

无竟居士藏砚第二
院芸台先生旧藏,铭**匣。大西石,无瑕百不得一;更大材不缺,千不得一;蕉白青花竟体,则万不得一矣。况阮公旧藏乎?是为四难之砚。铭曰:
小材易,大材难。德全不用我所安。

无竟居士藏砚第三
小西石,天然式,有雊雒眼。铭曰:
既雕既琢,复归于朴。抱静守真,怀虚若谷。吾之宝此,为腹复为目。

无竟居士藏砚第四
小西石大材。铭曰:
以黑为不辱,以方为不覆,以广为不足。此无尽藏,惟吾所欲。

无竟居士藏砚第五
大西石。铭曰:
一片云,谁割取?紫苍照烂无今古。非方非圆与世处,大小不过人所与。此吾之画侣。

无竟居士藏砚第六
铭曰:
端不鸣,歙不贵。宜墨处端难比,古石坚苍无复有。珍而存之为世纪。

祭季弟文
维光绪三十三年八月十三日壬申,期服兄其鍠以清酌庶馐之仪,致奠于二十弟之灵。呜呼!汝死三日而吾心恍忽,犹以汝为不死也。七尺之棺,一尺之灵,胡为而**我之前耶?
汝年方逾冠,自卫自重,常欲有济于家国。精神甚充实,意气甚奋发,作事细密有首尾,为学勤劬专一,必抵于成而后已。孝友仁慈,温恭厚默,无〔不见〕为夭者而至于斯,实我未尽心于尔之疾以误杀尔也。呜呼哀哉!
丙申秋,吾父弃养,汝年十一岁,随吾读者三年,吾之所教未尝稍有裨于尔也。洎庚子夏,吾乃令尔往钦州就法人学校习法文。黎明而往,日暮而归,计程十许里,复涉一大河,尔未尝稍间断。至家犹温习至夜半乃已。尔未卒业而吾以事去钦州,尔一人留于越南,备尝艰苦以竟其学。时吾携家流转,自钦州而南宁,而平乐,复只身上桂林,下广州者再,又走上海、南昌、汉口、开封以至京师,常以不得尔之书为念。尔以我家方漂泊,不欲归以重我累,惟时寄一二书,道思母念兄之苦而已。甲辰冬,吾自京师来湘,假返平乐,乃见汝书,知尔年虽幼而颇能自立,甚善。乙巳冬,吾既自南昌迎老母来湘,再以书招尔,尔已往龙州与十七弟共处。得十七弟书,知尔为友以要事相托,骤未能来,而音问稍密,亦为略慰。
去春,十七弟自桂林来,越未两日而尔亦至。问其所学程度甚深,日夕与十七弟硜硜讲习。吾闲时辄聚谈,议论驰骋,欢笑谐谑,夜分未已。吾许两弟他日学业名誉当居我上,尔辄自谦,以为中学根底太浅,非所敢望,要当竭其力之所至,求可以对我弟。尔欲往法比留学,吾以尔科学中有须补习者,因令先往上海震旦学院肄业。得汝来书,知插甲班读法文,尝满百分,过其曹列远甚;惟数学甚深,力求追及犹未能至。吾屡书劝汝宜善养脑力,毋求速效。嗣得汝书,果时有唾血衄血之疾,欲来永养病。吾以电报止尔,尔不听而来,竟终于是。使吾平日所冀望于尔者一旦灰灭,吾心之痛,世间真无可伦比,惟有茹之以没齿而已矣。呜呼哀哉!
□夏,吾**钦州大病几殆,尔辍学来视我,煮药按摩,每终宵不眠,或诵法文歌曲以娱我,如是者两三月。吾每忆昔事,尔不**侧辄为悲叹,孰意尔从此永不相见耶?尔视我疾而瘳,我诊尔疾而卒。我扪心自问,其何以对尔?昨闻十四嫂云,尔尝言每夜一时后辄不得眠,至于天晓,凡月余矣。尔怜我以吏事劳心,竟不我告。我不能细询而早治之,是尔之死死于我之误而杀尔无疑也。
尔得病之初,大热烦渴,以为感秋燥之气,投凉解之剂而病不减;复通夕不眠,转投甘润微敛之剂,不效;延医生,谓疾阻中焦,觅顺气除痰之品,服后得少眠。及醒索粥,进粥半瓯,少顷精神大异,与十八兄数语,复作法语数声,即不能言,所言法语恨无解者,其为至惨痛不可闻之言可知也。吾欲从尔,而负担至重不得弃去。念尔为吾父季子,吾父、吾母、吾生母皆所钟爱者,吾受父托不能善视尔,吾何以对父于地下耶?生母虽有心疾,犹常呼念尔,尔前月来见,汝甚欢,今尔如此,吾又何以对母耶?呜呼!我即不死,而我之心已半死矣。独居怆念,无有尽期。
呜呼哀哉!汝**上海寄我书,语意颇衰飒,吾以不类尔平昔之言,阅之不乐。昨闻诸嫂与六姊所述,尔**家所发不祥之言甚众。尔得病之初,大嫂、六姊视尔,尔即泣;又言尔尝宵闻怪异。前尔将往游澹岩时,方酷暑,劝秋凉乃往,曰:“不去,恐无日。”一日静观萎兰,数其花而自言曰:“此六十者,此七十者,此五十者,同归于死,即我他日岂能免耶?”又戏谓十八兄曰:“他日十五兄之任所,吾不往。与兄共返苏桥为僧隐乎山中?”呜呼!明日将使十八弟送尔之丧归葬于曾祖松滋公墓侧,尔之言竟成谶矣。岂修短有数,真不可逃而有先觉耶?抑气机所感,不期然而适合耶?冥冥者不可论,昭昭者则死于吾之疏忽,而杀于吾之用药无疑矣。高天不可呼,厚地不可吁,吾虽欲以之赎尔而无可赎矣。
尔素日持论不以妻子为念,有说姻者却之,又曰:“兄弟甚众,孰子非我子耶?”故尔虽逾冠犹未聘室。虽然,尔之才行吾兄弟中莫能及,死不可以无后。我有子先以后尔,否则于诸兄弟中择子后尔。吾家世代为官,皆清白忠良。曾祖传为永福县城隍,祖传为惠州府城隍,父无所传亦当有所为。尔灵其往依侍,以享地下家庭之乐,无为游于异乡,慕思于母侧,以增生者之哀恫也。呜呼哀哉!尚飨。

代人答论术数书(残稿)
象数之道,莫备于易。支流所衍,三式兴焉。奇门之学,汉谓九宫,本天干也;六壬之学,汉《艺文志》名转位十二神,用地支也。合天干地支而运布之,则如太乙。太乙以观岁运,奇门以决兵机,六壬以占人事,汉代皆入于兵。阴阳家以数谈兵,由来旧矣。然太乙演式须用天算,其道久微。明代虽有传书,而参决之术繁而寡要,通贯甚难。奇门唐世禁习,古书不存。唐李筌《太白阴经》所说仅得粗式,宋仁宗世敕撰《符应经》及许洞《虎钤经》略有所陈,疏阔正等。坊刊正宗规模尚**,而奥窍未明。《大全》杂抄诸家,入以符法,尤复难理。而置闰之法,论节论目,或争疏密,说亦不同。至正闭、反闭、符呪诸术,则于事有验,秘密传授,别成宗派,而军国大事未闻资以成功者。六壬则汉代古书于今犹**,历代名师因时增损,门径亦异。及其至也,察乎天地,理有可至,天地无遁情矣。
夫大莫若天地,而以人道通之,则道至而察斯亦至耳。今夫日居覆帱持载之下,而莫求其故者,惟众人为然。儒者思其生之所自来,尽其分之所当为,明庶物而察人伦,以为吾不能外乎天地也,而天地亦不能外乎人矣。夫妇之道,君子之造端焉耳,此其性有可推也。使无阴阳之性,则亦无男女之事。推之万物而皆同,则吾身固阴阳之所藏也。此其理亦又有可穷也。使无化育之理,则亦无生灭之事。穷之古今而理同,则人生固化育之所赖也。如此,夫天地之贵之起于人也如此。夫人之各自有其天地也,而吾道固有可至者矣,而其察亦无乎不至矣。乾坤其辟阖之机缄耶?六合荒矣,理似难穷,而无乎不寓,特非先尽其**我而豁然贯通之机不动也。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高厚所蕴岂外是哉?或玄而萌,或黄而芽,昭晰无疑,有可悟于俯仰者耳。气质其造化所鼓铸耶?宇宙密矣,物有可名则象皆相耦,特非先极其深几而沛然莫御之境不通也。修身齐家,均平天下,生成之妙宁过此乎?其静也专,其动也辟,煦妪发育,固可证诸迩室者耳。
盖天地与我以灵明,则不复能囿我之神智。寒暑昼夜,渟峙燥湿,彼已有所迫而不得不然,则妙窍无所藏而神智足为盗。神智所极与天地合,吾固天地之吾也,而天地之鸢鱼亦吾之鸢鱼也已。天地示吾以环枢,则不复能禁我之则效。云龙亲上,风虎亲下,彼有所丽而不得不分,则法象有其类,而则效于以神。天地愈奥则效愈奇,则天地固吾之天地也,而吾之于为鱼亦若天地之于鸢鱼也已。至道之妙如此,君子所以重造端也。
甲子七月,自梧州至香港,寓唐天如家,见其少时所钞明人四书文,偶阅艾千子“及其至也察乎天地”一首。吾曰:“后比虽精警,然有短处:脱却‘及其至也’句,一也;不承‘造端夫妇’,二也;舍天地而言物,三也。”天如曰:“何不更作?”适出酒市,晚饭于电车中作两中比,到市写出,相与大笑,以为今日于香港电车中作八股乃不可思议。后更足成之。余性恶八股而好天崇间人所作,兹可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者乎?子武附记。

默啬泊虚孤徂斋游记

宁波
到宁波,游所谓月湖者。三池相连,跨以两桥,池旁筑岸建民舍,有渠绕之者则所谓洲也,数之得三处。最南有洲居池中,则所谓竹屿也。南为女师范学校,四面高垣。校北余地建一楼,面北略有花木。楼东砌一小池,池旁有竹亭焉。楼上茗谈,略窥见城外远山。绕湖皆高墙,亦无树木。
是日又游后乐园,围之黑绘,无足纪述。老桂十余株环土邱盛开,中置竹亭,立赏久之。
自新河头雇小舟溯溪而行,溪名东塘河。远山迎人,平畴万顷,无数小溪界画其间,树多桧,风景颇似粤中。二十里至杨树桥,夹岸冈峦近峙,起伏逶迤,浓绿之中渲以淡赭。冈峦断处补以远山,远山之外复环高岭,又自回互重叠。新树参差,近者蔽山,远或绕麓。日丽秋雯,成岚远近异态。回望西北远岫拖蓝,轻舟徐过如展画卷。
又数里至莫枝堰,苍峦夹岸,松翠扑人,又成一境。迎面横山两叠,知有异境。下船登堰即东钱湖矣。湖分三叉,棹小舟先游北汊,过岳王庙,泊西岸登山。南望薛公、祁公两山峙居湖中,岸峦错落,此东钱湖之孤山也。东望莫枝堰口,松林村落点缀平幔,石姑两山间景致幽胜。下舟绕薛公山行,则山南复有一小屿,大可孤山三之一。薛公祁公左右蟠伏,上多松竹,雄于孤山远矣。绕小屿出即南汊,巨三倍西湖,惜南山少灵秀之态耳。以暮未穷其胜,棹至东岸沿岸归莫枝堰。湖中人皆业渔,村舍整饬,此湖风景以北汊为最佳。夜航至少白街泊。
晨起晓雾半开,山色峭澹。东面有高岭作斧劈皴耸立者,太白外麓也。天童寺**太白内麓,肩舆行数里过一山坳,下坳后路甚坦阔,沿道多古柏、长松、老枫。三里许林尽,至太白街即天童街也。叠岭环抱,道绕山屈曲而行,亦有殊致。又三里至天童寺麓,长松里许夹道挺立,四山亦多大竹丛松,互叠交映,山色因之顿奇。入二门,松益大,竹益多。又进路东转,闻泉声,路北有小池,南多杂树。再西折即睹天童寺前殿,殿前凿大池,路绕池西而上。伫立北望,寺当双峰高耸,杂树负奇竞长,势欲参天。下日殿阁僧房,适云自山出变作轻雨,日光穿漏,明晦斑驳,泉声正喧,耳目遂生奇适。入寺历殿者三,每入益高,回廊僧舍、库仓厨馆甚宏壮,远过西湖诸寺也。绕寺西出,山涧顺流而下,叠作声,历阶而上。惟僧房农舍,他无所得。若伐道一更作屋其中,当不减韬光,惜无好事者耳。

雁荡
雁荡以灵异奇诞骇天下,余闻而慕之久矣。有游雁荡归者问之,果无殊所传也,而吾之游于是乎愈不可以止也。求同游者三年而未得。庚申季秋,于是乎独往。
自上海附汽船,二夜一书而至海门。易小舟出南塘河,甚狭。行十里,溪渐宽。西望黄巖,南望大溪诸山,甚有佳致。回望海门北岸,有山高耸如屏,旁立二峰如笏者,问之,一曰此白□山也,意必有奇,苦不名耳。凡四十五里饭于桥头镇,又十五里宿于泽国镇,共行六十里。翌晨复下小舟,行三十里到大溪镇,易舟而轿。十八里至盘岭之颠,已见雁山巉巖之态。又十二里至大荆,东南行逾蒲溪,走谢公岭道入谷,山渐异。道东之山有崖上戴大圆石如僧拱揖者,曰老僧岩。南上越岭,岭道甚坦,传言谢康乐所开也。岭上可千二百步,至岭坳有亭曰落屣亭。自此亭下岭,雁山之奇出矣。危峰奇嶂,有如屏者、如垒者、如冠者、如笏者、如笋者、如簪者、如垂云者、如坠石者,襞积而摩肩,凑奔而骈胁。全体皆石,如铸成如削出。而溪水自西来注而中分之。溪上有桥曰□□桥,桥下有潭曰□□潭。过桥至□□亭,西南行有峰当面望之特异者,则灵峰也。宿峰中僧寺。
翌早出游。灵峰非峰也,两嶂相合成三角式,自锐处望之其端成峰,合处有隙复分为两,如膜拜之手,又名合掌峰,高百二十丈云。隙之内为灵峰洞,自山麓百四十余级到寺门,寺门二百六十级而至洞顶。顶上巖如覆釜,僧人以为佛堂焉。有泉淅沥自顶而下者二:一坠于佛堂之池曰洗心泉,一寺僧以竹引之而饮焉曰一缕泉。洞外半山以上,两峰合处长松生其中,望而计之高不下十丈也。灵峰寺旧**山麓,今余三楹,僧所不居。今僧于佛堂下别建屋,自洞口层垒而上凡五重,号曰观音洞,以召礼佛者,非有观音之名。峰虽奇,洞虽怪,众不以为灵也。雁荡之峰号百有二十,而灵峰为之长。洞东向,居中外视一隙,上下剖百余丈,而双峰超灵三峰当其前,晓日初月之光洞必先得之也。
出洞而眺危崖,峰右为湖道上,连而下分。其左为灵峰之南壁,名倚天嶂;其右为连云嶂之背东出,嶂之最高者有三石一分立曰三贤峰;再次有崖凸凹如五覆简曰五老峰;再下末端则双笋峰也。自灵峰之南壁缘涧上百余步为南碧霄洞;再上可半山,有道北出一洞居崖隙曰凤皇洞;复南上至两峰相连处有洞则长春洞也;复下至寺门之侧,望五老、双笋之间石壁上有洞,则北碧霄洞云。上三洞皆有屋宇,而长春为盛。此灵峰之右之奇也。
灵峰之石为北壁,北壁复西折为将嶂,半有洞形方高可十仞,中建四层之楼,则北斗洞也。旧名伏虎,自旧灵峰寺西峰溪沿数十步阻大石曰锯板石,南折而上十余步,路旁有大石崩其半,立石边溪流之声如自有出曰听泉石,再上即北斗洞矣。洞中亦有泉下滴以为饮,源游人多居焉。居洞外瞩奇亚于灵峰。灵峰寺道旁有小丘,丘下数石错出,水积为潭,非方非圆,巨径逾丈,而深绿可爱,为照胆潭。潭北隔溪山麓有小洞,大尺许作斜方式,风洞也。有时风蓬蓬然射数步之外云。风洞之上为二□峰,其东为超灵峰,峰下为果合巖,岩旁为□□桥。超灵峰再一东为天冠峰,峰下为曰冂洞,石壁相联而各自为峰,若执笏擐甲而侍。此灵峰前隔溪之奇也。
自北斗洞下,过听泉石前望有峰于岭下特起曰碧霄峰。沿溪西行四百步许,其南半山石壁间有洞中广而上下锐者为将军洞,未之览也。洞前对伏虎峰,即碧霄峰之旁面,何为而殊诡其名邪?复行千步,溪尽,一山当溪西,两洞夹而下,溯南涧为南坑,溯北涧为北坑云。北涧之北有寺曰济真寺,南涧之南有似壁非壁、似崖非崖之巨石五,顽而不灵,差错离立,号曰五马朝天。灵峰之西之美于此尽也。
自北碧霄洞而下,沿双笋峰之麓而东行,有亭焉曰□□亭。过亭后东为连云嶂之麓,北望天冠峰正方浑成,无皱裂纹理状,峨峨然肖其所名。其东半峰之下复有崖倚之而相离,名曰托砚峰。自谢公岭下绕托砚峰侧,石磴逶迤,丛树映之,溪流涓涓,人行峰下虽村竖颇疑其异人也。而灵峰之东之美于此亦尽。返寺饭,饭后往游净名焉。
东行绕连云嶂之麓而东南,里许至阳朝洞。复缘溪南行数百步,有桥跨溪,有溪自西来会者,马鞍岭以东之水也。度桥南行两里许,有虾蟆石。自石西绕山麓入一小谷,山崖曲折四合,其西之崖下敛而上侈,泉沥沥飘为细雨,所谓三折泉也,亦曰小龙湫。湫北有洞曰游龙洞,立洞旁石色苔痕,泉声瀑色,聚于四五丈之地,幽寂冷峭极矣。蒋叔南曾于洞口作书屋,守者谓有怪迁去,信乎非人所宜居也。
出三叠泉,复南行数百步,西入一大谷,有桥焉名二□桥。桥北巨嶂翼张,参花嶂也。苍赭间色,顶分三峰,中名金鼎,麓凹为巖曰挂锡,谷凹处建寺即净名寺也。参花之西复接巨嶂,是名铁城。铁城嶂下有三洞,最西者至巨,不高而甚阔,其西复深入数丈,视之甚暗,有泉萧萧然号水帘谷。帘邪?否邪?不能察矣。出水帘谷越涧至南麓,有行半里入山峡间,北面之壁连于铁城者,外层之石较内层为低,而顶甚平,壁之中间深陷为洞,高不及丈,广可七八丈,名曰铁城桥。自峡升桥而上可至餐霞洞云。净名寺之南隔涧列而相对者,伏牛、莲蓬、蝙蝠、灵鹫诸峰也。峰后有马尾瀑,立寺前涧边道上四望,有泉自西南峰腰下泻者是已。山石多折理,异于灵峰之浑圆。峰高而旷朗,嶮险而昳丽,其佳处不**寺中而**谷中。
出谷复西南,缘翠微嶂麓行里许,至山曲折处曰云霞嶂,嶂下为霞嶂洞。登焉危崖外张,有屋数楹而无居人。白云冈分一股迎面来,尽处为石壁,与洞对峙。洞下傍溪有巨石三,其二**洞东峙者曰响岩,击之发巨声;一**洞西蹲者曰宴坐岩。溪水至一石下渟而为潭。徘徊少时,下境胜于朝阳洞也。
再南行数百步,回望翠微障之上有一石如人偻背而负手,巾帻而白髯,曰听诗叟。雁山之石以肖人物鸟兽名者甚众,大半傅会鄙俚。导者指一峰一石,非曰观音罗汉仙人,即龙虎狮象之类。使山皆肖仙佛,是入寺观中也;使山皆肖鸟兽,是入动物院中也。于游山之意趣不扫地尽乎?惟一听诗叟、接客僧有味而不伤雅道耳。
复西南行里许至灵巖谷口,入谷山愈奇幻,至灵巖寺宿。自谷口入寺千二百步,灵巖者雁山之奥区,山水精灵之所萃也。灵巖寺**屏霞嶂下,亦称锦屏峰。嶂壁立如屏,而色多赭,屏霞之所由名。其东更有大石壁前抱者,则展旗峰也。展旗、屏霞之间有小石壁,高约展旗之半,曰小锦屏峰,又曰小展旗。小锦屏之上为伉月坳,伉月坳之上为方盘峰,此寺东之奇也。寺西前抱如圆塔立者曰天柱峰,峰后为双鱼峰亦曰双鸾,双鱼之前曰独秀峰,独秀之后为卷图峰,卷图之上为重楼峰,此寺西之奇也。卷图峰侧有瀑飞注曰小龙湫。夹瀑与卷图对立,细而耸,不高而秀者,玉公峰也。玉公峰侧为高嶂,自外视之若与屏霞为一,寻而视之中分,有谷焉名摩诃泉谷。谷之东南为屏霞,谷之西北则插龙峰也。峰下有洞号龙鼻水,龙鼻水之西则小龙湫也。天柱有大石冈曰木鱼峰,木鱼前东南复有冈环抱灵巖前者,大狮石,盖铁城障之北面也。而其外复有横岭高撑者,则白云冈也。
灵巖一谷之间,广不过二十亩,而峰之如屏者三,如簪如笋如浮图者七八,皆秀美昳丽,若异人高士燕处于一堂。其上复有层峦高障,远峰环聚而映带,如堂外有名花奇石之相点缀也。而小龙湫自西北来注而成涌,铿锵而鸣,如奏琴瑟笙簧于其间。寺以西轩为美,诸峰尽入几案矣。西轩复不若涧畔霹雳石之旁,望瀑看山,竹树四合,雁山之美尽于耳目之际矣。惜无好事者于石畔作亭耳。
展旗峰有石隙,自灵巖寺东南行入隙中,隙高数十丈,依径蜿蜒入,得一洞,凭石而窥,内空如浮图。其东有二长圆穴如窗然,信为一奇。路半为荆榛坠石所塞,洞口亦无坐处也。
龙湫之东有洞,拾级而登,甚高朗,壁多宋明人题名。洞顶有裂处而青泥嵌焉,岁久亦成石,有纹如蛇腹,遂谓之龙洞。内有锺乳如匏瓜下垂,中有小孔,有水滴焉,谓之龙鼻水。其实下之龙鼻与上之龙身非一质也。土人讹锺乳为冰,取以作药,鼻遂毁矣。今余其瓜。蒋叔南作栅护之。视所谓龙瓜者,锺乳所成,上一段长尺许如儿臂,而下则似树根。龙鼻据记载谓如匏,想亦不似。锺乳沥水故是常事,毁名迹固恶客,施柴栅于山灵亦伤雅道。然瓜既非瓜,鼻知非鼻,并瓜无存,今后人想象瓜鼻之奇,其趣或更多耳。
自灵峰出西南数百步,更有小谷未之穷也。出灵峰谷,缘城障西行,渡溪二里许至观音峰下,或呼土地峰,又呼白象峰。峰下为障,障南为方洞甚高,有居人。又里许至常云峰下南岸,或呼观音峰,峭削俊伟,此为雁山最高峰也。凡三涉溪至马鞍岭,越岭泉声潺潺,旁一溪来会合东去,来会者即大龙湫水也。沿溪东西折行,夹岸之山壁耸崖峙,多杂树而不大,青翠苍紫斑驳相错,溪鸣㶁㶁然,人行其中极幽独之趣。二里许折过一小阜,至能仁寺饭。
寺前望隔溪东崕下见燕尾瀑,高可二丈,下注为潭,龙湫下注之第三潭也。瀑上为崖,崖之上为岭,岭上为远峰,颇足增瀑之美。
(此稿不全,以下为别稿,亦并存之)

宣颖志:灵峰东向,其左翼南嶂东出,邻于灵峰洞而同处一峰之下者,南碧霄洞也。腹下坳处直上半里为长春洞,是**灵峰之南。自长春左出列嶂如屏,中划分数峰,半嶂有洞曰北碧霄。嶂顶巨石有五裂纹,俗呼为五老。五老之西有三大石,俗呼为三贤。嶂尽处上有二峰,间中望之如二羊角。灵峰之下为灵峰寺。峰之北一巖正方,深十许丈,曰斗姥洞。峰前溪水东出,有潭当寺前曰照胆潭。潭上有小孔曰风洞。风洞之南有如石壁奇峰突起,其下有洞,洞侧有桥通二羊角而达灵峰焉。
自灵峰寺西沿溪行数十步,西望有峰当溪卓立曰碧霄峰。再上阻大石,折而上,路旁有大石崩其半,立石边溪流之声如自石出,曰听泉石。南上为半峰洞。西复沿溪行四百步,半山石壁矗耸,峰下有壁如橄榄,正对碧霄峰之旁面,曰将军洞。复行千步,渡溪西北至真济菴。溪至此穷,一山当溪穷处,入山南中为灵峰之背,入山北逾岭至南阁云。沿溪南面皆石峦,北即灵峰西麓也。
出灵峰寺而北过亭及桥,桥边有石呼船板巖。沿溪东行半里许,遂折而南,其谷皆连云嶂也。一里至朝阳洞,灵峰之美穷矣。朝阳巖下复缘溪南行数百步,有桥跨溪,灵巖之溪至此来会,南流出于白岩。渡桥南行两里许,有虾蟆石。石西有谷绕山麓入谷,山崕四抱,其西上突出而下深入,上有泉悬焉,白小龙湫。湫北有洞曰游龙,幽邃极矣,惜逼狭未足回旋耳。
出小龙湫,复南行数百步,绕一山麓,西入大谷,有桥焉。桥北连嶂翼张,苍赭色,顶分三客。嶂下坳入坳处建寺,即净名寺也。立寺门前西望,峰上有泉曰马尾泉。正对寺前者则□□两山也,翠碧交环,信为异境。
自净名缘溪行百余步,渡溪,逦迤上西南峰顶,绕出峰背,经□□嶂下到一菴。菴后为珠帘水。再西上为莲花洞,名洞实岩也。有老人陈姓结庐养静于此。莲花洞下即灵岩也。
西下仙人桥,经一峰顶,逦迤下灵岩。下视若无路,及半上视又一若无路,崎岖或不容足。下及大半,回望若至平麓矣,乃尚**□□峰顶。又西南曲折至屏霞庐,其下即灵岩寺。
灵岩寺**屏霞嶂之下,东为展旗峰,其下为小展旗峰,展旗峰前为二□峰;西为天柱峰,少后为双鸾峰,再后为黑虎峰。锦屏嶂之西有洞为龙鼻水洞,洞为屏霞嶂尽处。其侧更有一嶂,嶂末小峰特起如柱者,一手峰也。一手峰与黑虎峰洞间处为小龙湫。两嶂相隔处有石脉连之,下有圆洞如桥,曰仙人桥。**双鸾峰下北望可见。
小龙湫下双鸾峰前有二巨石,北望龙鼻洞,西南望湫瀑及诸峰,东望铁城嶂及伏狮山。泉声潺潺,竹树环合。吾乡有此山无此泉,信人间奇境,惜不如大石旁作看泉亭也。
一天窗洞**大小展旗峰之间,两峰有隙,上合下离,高数十丈。跻磴而上,路多为坠石所堙,荆棘塞途。攀跻至洞口,可凭洞而窥,不能立与坐,亦不能下也。洞内空圆为塔,其北更有两穴作长圆形**峰半云。
千二百步出谷,绕前抱灵岩之山背,背皆石嶂也,惟不甚高耳。
缘溪西行二里许,至白象峰下。峰南岩上为方洞,有居人。又里许至观音尖下。于此视观音与肖像。初自溪之右而左,复涉而右,又涉而左。至马鞍山麓,登山,见昨日所登嶂顶及莲花洞祗及绝顶之半耳。下岭泉声潺潺,旁一溪来会,合东南去。来会者即大龙湫所出水也。沿溪东折行,夹岸山体皆石壁耸崖峙,杂树丛生,老而不大,青翠苍紫相骏,溪声㶁㶁然,人行其中极幽深之趣。二里许越一小山至能仁寺饭。
寺北岸中分,涧水悬焉。饭后仍行至两溪合流处,西北溯溪寻大龙湫。三里许至龙湫寺。寺对岸即□□废寺也。渡涧数十步为鹿峰,涧至此有潭为第二潭,坠能仁寺旁者龙湫第三潭也。再行半里为瑞鹿寺,**寺望鹿峰正似鹿,寺以此名。再里许过剪月峰下,石壁三面环合,望见湫瀑矣。再绕山角西入深处,瀑水自绝壁之顶飘洒而下,可五六十丈,散为碾雪尘珠,坠为流雾霏烟,左右裊娜,息息异态。回风忽至,半山以下尽成空蒙之色,但闻雨声不复见瀑。虽秋深水细,未极磅礴之观,然正以薄雾轻绡,愈见神人之妙,且可想见其喷泼时也。
自龙湫寺下,逾涧越一山折下为罗汉寺。寺前有大石,小溪横其下。沿溪东南行,夹道多杉柏篁竹。半道复有小涧无数,而夹涧岩石甚奇。山尽处东坑与涧合,缘溪东行三里许,与大龙湫水会。北有小石冈,冈后有松林,北枕高嶂,峰峦四合,双溪夹流,一境极幽胜,惜无人结庐也。
双溪合流东行半里许,有石簖阻之,决而下坠入潭,高可二丈,名燕尾泉,是为龙湫第三潭。
雁山之胜以嶂与瀑冠天。展旗、灵峰及斗姆洞等皆嶂也。外谷诸胜他处多有,灵峰、灵岩可谓奇丽矣,然吾乡桂林阳朔间求相若者殆不止以一二数。惟助以小龙湫则所无焉。至于大龙湫之伟丽,举国无两,不必言也。然则谓雁山之名以瀑战胜可也。
自能仁寺趋双溪口,西南溯小锦溪出东坑,至罗汉寺前小溪相会处,道侧有峰曰卧龙峰,一名木鱼峰。凡三里许至东岭,岭不峻。西南望群峰罗列,溪谷深邃,耸者陷者,幡绕曲折,又成一境。下岭其峻倍于上。西南行二里许,渡涧折入石门,道复入涧中,履磐石行数百步,山势回曲,水声汤汤,甚足怡人。陟岸抵石门村,村**□□嶂下。向石门所**,导者遥指二山,疑其不类。复出涧北,望有二山如门,欲寻之无道。越田陌而往,门中北陷为岩,有泉悬焉,潺潺而流,别有幽趣。石门之名岂以此乎?
沿涧出至红岩洞之下,越涧行数十步,复入一涧,盖出石门谷而入梅雨潭谷矣。西行二里许,两石壁夹张如门,绝奇伟。北入石,东壁之巅有泉悬焉,所谓梅雨泉,亦瀑布也。高半大龙湫,雨后水盛时亦一佳境。泉北有洞来会,望之如有异境。缘磴道登至半山,乃入于岭顶,以无所得复返。复西溯涧行里许,道坏,攀缘大石而过。又一里上,一石坡,坡上即蕉林洞下。渡涧复西,大瀑**望矣。
凡瀑多生于两岩壁间,此乃殊异:苍壁北张,涧中多巨石,中划巨沟,飞瀑自此倾倒而下。瀑东半崕为蕉林洞。上洞望西旁石直立,上微曲如门,斜上出复有洞,有穴长而窄,泉水自岩巅滴沥而下,若潭雨然。坐望对岩,苍峦翠巘,逶迤东趋,境异于龙湫、梅雨矣。
东出至清云寺故址,南出可五里,饭于上漫石村吴氏。饭毕出村,少南复折而西,至石表峰下。两山相夹,由东麓上半里许,越涧从西麓升,可二百级。崖石中裂,自裂处拾级数十步出隙,双岩紧合,中扩为小谷。北面半山飞泉喷溅,所谓梯云瀑也。瀑下有潭,深广过于梅雨及大瀑。谷西有石磴云可通宝冠荡云。
出梯云谷,度涧南行,已**雁山西外谷外矣。五里至长塮村,欲访本觉寺,人言尚去十里且无足观。南望诸岭了无佳状,遂不往。东折出芙蓉村,再东北至西塘海湾之北,假尼菴宿焉。
自雷峰寺东北度岭,岭名四十九盘。下岭折而东即至能仁寺,计程可八里。能仁寺为温州师范学校旅行百余人假居,无隙可容。欲至瑞鹿、龙湫、罗汉诸寺,导者言寺产办学,僧徒早散,无食宿处,遂至燕尾瀑旁草菴暂驻。
饭后往游雁顶峰,即白光山也,或曰北高峰云。既缘大锦溪至瑞鹿寺,由寺侧拾级而上百余级,后与松洞分道,西上度连云嶂之顶。时沿崖凿磴,仅可容足。崖尽折而西,剪刀峰已**足下。折而北,山豁为谷,涧水汤汤,即流为龙湫者也。履涧中乱石而下,攀东壁顶,冀观龙湫,杂草突石蔽不可见。导者渡涧缘西壁谓有所见,遂相从攀石壁,俯窥涧水斜折急溜而下,冲石际成潭,潭半为壁掩。欲更攀而前以窥其全,仆人大呼乞止,遂下。始导者攀壁时,余以为险呼止之,及余自攀复忘其险。于此有二悟:置身险地者每不自知其险,而作他人危者亦不知其固有不危之道也。
窥龙潭毕,缘涧上出,西岸道不通,复缘东岸上,知此处二涧相会,特东大而西小耳。再上数百级即为白云菴,计自瑞鹿寺至此可四里。正对龙湫南面石壁之顶,三峰騈耸,甚壮丽也。再上半里有人家,疑故云外菴也。复上一里半,水迎面而来,知龙湫源之再见者也。复转过一大石,左有危峰,右有危壁,中有荒地,略具阶基,想即云静菴旧址矣。磴道亦半坏。再上里许,茅棘时时塞路。复渡涧,为龙湫至高源,上可二里,略有樵径不甚可辨。夹路多箬叶,导者于是亦迷路,但望最高处行。山峰年久崩坠,成为乱石密布。至顶杂草丛生,时见枸杞黄菊,不能容足,攀榛援石,猿行而上,且上且念不知如何下也。望至白光绝顶,望玉环海门形势历历,温州、黄岩、仙居之山罣分井井,观音□□诸峰俯于足下,若无可比数,而雁山内容诸谷如观掌纹也。
下时鉴于乱石之艰,遂缘峰脊东出至观音峰之东北,乃曲折而下。虽茅塞无路,而喜少乱石,犹有置足处。凡曲行六七里,乃得自峰坳处转下渡涧,视来时险径若康庄矣。人心善变乃如是夫!生平登山以此为艰,非艰于高,艰于无路也。返至□□已将夕,计自瑞鹿寺至白光实可十二里,而行道之艰过于平地十里也。
自白光绝顶西望,隔一峰即为雁湖顶。脊所隔之峰半倾为石壁,极巉巖峭厉,即徐霞客所不能渡者也。考之霞客游记,余之下道即霞客上道也。
往游雁荡,十里至石门村。村左有归云峰,右为雷洞岩,后倚伏虎峰,峰为大龙湫之背,北高分岐也。自村西北上□□嶂,曲折四里,道峻而不艰。又上东出,石磴多坏,崎岖荦确,可三里。近岩顶即坦途,可二里余至岩脊。脊南北向,西有岭两岐,北出两山脊相夹处成平坳。第一坳近中脊者,大可十亩余,水草生焉,然无芦苇,中有石,有小丘微坟起,践之皆水也。第三脊与第二合之间,中没有脊间之分为两坳,有水草阻滞,与第一坳同。此即所谓雁荡也。研考久之,知此皆泉脉浸山土而成沮洳,盖为小泽而非湖。所谓昔日有湖日久而涸者,知为传闻之误。吾意此山之名本为雁山,山上有荡,遂名雁巖,非以雁来也。雁荡之名既立,或以雁荡呼山,遂别称荡为湖。其后因有湖名,求之不得,则以为湮没耳。山坳甚小,即使为湖,潴水有限,分道下流不半日立竭,知湖为泉源之说不确也。吾来值秋季日久不雨,而荡沮洳有水,即旁少高处履之皆湿,知为泉脉也。详察山之第二脊逶迤出于梅雨潭及大瀑布之间,第一荡之水伏流而为大瀑布,第二荡之水伏流而为梅雨瀑,第三荡之水则逆出而为石门之过涧。既有下流无穷之宣泄,即濬之使深,堤之使固,亦不能蓄水,况荡口平夷无蓄水理乎?吾国因名误实,每每如此耳。
下石门饭,以时尚早,往寻宝冠峰,农夫樵子皆莫之知。余意当**大瀑布之间。记由蕉林洞下时,旁有圃地多石柱石础卧于畦畔,疑即宝冠故址,且今所谓宝冠荡亦**其间也。据蒋氏便览,似又**梅雨瀑之东,疑莫能明,待更考也。
归后仅三时半,以尚有余暇,少息复往穷龙湫下游。沿溪而东可三里,渡涧者再。涧声潺潺,两岩紧逼,路绝行人,幽邃之至。再进多行涧中,履大石而过,时复登岸,则往往援危岩而过。沿道水澄而为潭者五。再下行崖愈危,其中为潭无石可履,援石岩之隙而过,得一潭广可半亩。溪坠成瀑者二叠。复履涧石进,又半里有小瀑悬于南壁,瀑之对岸岩石仅容半趾,复沿而过。有潭广一亩,停碧涵黛,光色沉沉。溪复成瀑,聚于一处,势甚壮,然奔放之声若助潭之寂者,为初月潭。闻下更有三潭,以日暮不可复穷,遂返。赖有明月不致失途,至菴兴犹未已,深惜日晷之短也。余生平所游,无乐于此。
凌云峰似一树干。凌云寺故址后倚一山,有峦有麓,有壁有峰,大石错落,杂树参差。小山而具大山之势,一山而具群山之观,绝似吾乡城郭间物,**雁山为仅有也。
归云峰南麓小锦溪北岸,三山相连,绉摺垒砢,上多小松篁竹,亦间杂树。第二山上有双峰曰双棋峰,境至幽蒨而无居庐寺址。他年老松成林,当更为奇观也。
雁山少二围以上之木,惟石门见大株樟树三耳。
云昙寺自□□度马鞍岭,望观音峰一带峰障重叠,然乱而少致,为雁山之下者,而夹岸则居民甚多也。
剪刀峰旁往观乌洞,非洞也,石壁间裂一隙,上下穿透,顶有泉水滴沥而下,号为珠帘水。雁山有珠帘水者五六处,皆未足观。
至灵巖寺,欲观所谓剑泉者,觅导自展旗峰侧上至莲花洞道之,昔视为艰者,今则以为夷矣。从莲花洞西行少下,复上,两岩张于上,崖上数十丈石壁有槽,槽后分两层,有水滴沥而下,亦珠帘水也。折而西上,道内高外下,几不能留足。曲折至龙鼻水之顶,复北下,路绝,惟觅峰石可立足处,手据而足蹶,层次而降。峰尽复前上一峰,有径而极峻。既及峰顶,复北越一岩,下临绝壑,崖边石平处不能容一跖,其上之石滑而不能援,攀草根蟹行而过。遂下至涧旁,石势如危梯,略有石仅可容踵。涧尽处有潭,深可三尺,大五六尺,下坠即为小龙湫。越涧北石,即睹所谓□□者**涧之东崖,高可卅丈,阔廿丈许,中有石。再越涧趋洞视之,船长可三丈,高及丈,上有脊而下迤如覆舟然。近首处有穴如杯,深二寸许,前向穴下有小隙下引石,涓涓浸润出,即所谓剑泉也。此剑可谓极异,昔徐霞客寻之而未得者也。
归至龙鼻石之顶,欲自大仙人桥下,问导者,然难行无异适间之崖。试下而窥焉,乃西崖峰水颓落,东崖有峰承之,毁峰尖之半而搁焉。西面适亦落崖壁间,遂成为桥。东须援峰尖上,西则桥与石壁之间有隙,须自隙援壁而下。日逾午,久尚未朝食,感于饥疲,不复冒险,自原道归。
过响崖,将至响崖北面石壁上有石如人,具白须,戴巾帻,负手而句偻,号为听诗叟,甚肖也。响岸者,有大石**溪边,以石击之如木鱼也。响崖之上半壁有崖甚深敞,有屋宇。登焉,崖前对岸白云冈分一枝迎面来,止为石壁。响崖之东复有二巨石与壁对峙,流水至巨石下成潭,望之极有致,过于莲花洞远矣,而无居人。徘徊下过净名寺饭,已三时矣。
饭毕往观水帘谷。净名寺之西有大石壁,号铁城障。障下平地有三洞,第三者至大,石高而甚阔,入之,其西面复深入甚暗,有泉淅沥下,遂号水帘谷,殆与所谓珠帘水者同也。
出水帘谷,越涧至南岸,西行半里至山峡间。北面之壁通铁城障者,外层较内层为下,而顶甚平。数丈下壁陷为洞,广可七八丈,高七八尺,名曰铁城桥,实非桥也。
观铁城桥后,至朝阳洞对面视之,峰壁树石连缀颇丽。而所谓洞者,两旁微圆,北高而南低,顶有石突出,深可丈许,殊无足异。洞顶有水滴沥如屋溜然,滴水处为一槽而非平石,即水至大亦不能成珠帘也。
自朝阳洞至灵峰宿。夜月甚佳,至桥畔散步,观果盒岩一带景色。
自灵岩溯溪行三里,过真济寺侧,入北坑。西北行缘一小岭而上,小岭之侧左为石壁,有瀑泉;右为高岭,苍翠复叠,甚可观。若作亭于小岭之端,亦足别生一境界也。
□□岭,曲折而下,峻于上。时是为南阁,两山夹平溪,中多林木土田。又三里至南阁街,西行越溪者再,缘北岸溯溪而入。二十里北出为散水岩,远望白虹高悬,急趋入视。可一里至瀑下,危崖高张,其中微陷,瀑从陷处直泻而下,高亚于龙湫而壮过之。中布急湍,旁霏细沫,下抵大石,分为多流而下,其一旁出,余俱坠潭中。潭广亩许,色深绿。壁西足有洞,潭泛入其中,若通于山者然。壁东上下有数洞甚异。更东为登山道,望之中复有小瀑,瀑上有高崖,当尚有佳境,惜无余日以穷之也。
瀑前为广谷,多田畴,四山环合,均苍秀可观,意境又非龙湫及梅雨、宝冠诸水所有。以彼皆幽奥,此则明澈也。瀑东谷口有小神庙,前望溪西数峰,大小远近参差,极深秀之致。林木屋舍均如画图,右抱飞瀑,左抱溪山,其趣亦二灵所无也。
饭后复东十里,至龙王庙探□□之胜。南望雁荡诸峰,上翼张而下环互,争高负势,目眩神移。南渡溪三里至□□,望南山益异,问之即莲花嶂也。峰上有峰,嶂上有嶂,峦上有峦,大小相间,高下相乘,騈叠四五层,直凌霄汉。无峰不异,无嶂不峭,翠苍碧黛,层层相皴,日影岚光,时时变态。逾村行涧中数里,左右两石壁高百余丈,相夹中辟为门,相去一楹许。自门入数步内即为潭,深不可逾,中有巨石,石上两涧间有坠石覆之如洞。于是取二大竹架潭上为桥,蹑之而渡。既逾潭,有两涧,道东者涸而峻滑不可渡,乃匍匐互相援引而上。既上得一小石邱,立邱上望东西,则两石壁插空而起,东北俱为高嶂。南望两崕之上复矗两崕夹立,如两峰之向飞泉分三叠而下。峰上复有石嶂,嶂上又为高峰。宽四五丈之向堆集峰崖五重,高凌霄汉,中隐飞泉,壮丽幽奇亦已极矣。两崖间有两坠石相叠成桥,自小丘上渡危崖可通道,既险狭且滑不留足,遂不敢渡。闻渡桥西入崖间尚有一洞,有三石佛像,号礼□坛云。
龙王庙之南岸,莲花障溪之北口也,有石阜焉,上满松林,下绕深潭,石脚嶢嶕浸于深碧之中,石益其峭,松增其古。一溪之间信多奇矣。
龙王庙上下数里间,南阁山水之精华也。
自砩头村渡溪,复溯一涧里许,观塞里瀑自南来。瀑分三层,第一层高丈许,甚壮,下注为潭,广二丈许,深殆三四倍,为诸潭之最深者。流为涧,数十步成第二瀑,高二丈余,下复成潭。潭又注为涧,涧之末端作曲折宛延之状,其底为水所啮,深入丈许,内广外狭,如龙腹状,号曰龙溜云。龙溜下注复为瀑,可四丈,注一石上,石凹亦成小潭,复分注成两岐,可丈许入涧。此瀑夸张特奇,不过如此,然尚足观。
自塞里瀑复归龙王庙,回至南街,又五里至北街饭。饭毕往观仙人洞,西北行复转西南,计十五里,山名曰仙亭山。山下有二石山,名曰龙首虎蹲岩。岩下水汇成潭,自两崖中渡涧登山。半山以下多松,已合围,虽不大,喜多而可观;半山以上为竹。凡千九百级至仙人洞。自洞以上为危崖,旁绕杂树,雁山诸山少树,此其异处。洞宽可八九丈,深半之,高约广三之二。内为庙,分三层,东西有阶可互上下。洞前石壁之顶有裂缝,可尺许,自西互东裂下复为门。自门东出,崖势开张甚美,东望诸山以次而远,参错互抱甚壮。再绕崖行,下而复上,至仙人桥下。导者云无道可上,问诸樵者,言须绕于山后,自仙姑洞乃可登也。望之两崖间有二崖,宽窄相辅,合斜成桥。自西桥达东崖即吹箫峰也。东崖崖颠有突出处,桥之东端恰置其中,中厚可三尺,西丰而东削,长可六丈,宽可六尺而微穹,作虹势,信天造地设矣。欲绕道登,为时已暮,怅望而返。
归过北阁,北阁之东两溪会流处于北岸山边,西南观雁山峰峦嶂岭错见杂出,远近大小凡四五层,夕照成岚,奇丽万状。舍游山而看山,无逾此地矣。
夜行至灵峰宿。
出灵岩南转山峡上长春洞,逶迤可二千级。后倚危崖,互为层叠,前抱高嶂,次第东迤。左方阙处望见远山,楼阁参差,松杉上下。雁山诸洞中之自开境界者也。
下山东出白溪,雁山东麓也。石骨翠峦,遥相环合,亦自明秀。折北行,远见白岩岭,以为东眺海山,西瞩雁岩,当有奇境。及上乃无奇处,意想之不可恃如是夫!再西北行三里许至故章家楼村,山始异。谢公岭**其南,石梁洞**其西北。洞背倚苍峰,前环秀岭,左见灵峰坑之外嶂,右览大荆南之远山,高原中间林宇错落,境为清旷夷适矣。
望接客僧,见其背后复有如僮者二,偻而相从。然雁山岩石之肖形者,以接客僧、听诗叟为有天趣,余多穿凿附会,有伤雅道。
饭后行经五峰山麓,山亦楚楚然,无精神会粹处。又三里觉山有异,渡一溪,□溪也,即南北两溪下游,好山满眼,精神为之一振。西北行又七里许至双峰寺,山甚碌碌,无所谓峰也,寺亦颓坏。出东北行,过龙皮岙而北,此间看雁山亚于北阁双溪口,亦大观也。又六七里至石门潭,即□溪合流处。潭甚深,两山夹之,极沈深,令人气穆。潭北山上有亭,坐其上,看西南诸峰峦,虽不如北阁之双溪口及龙皮岙北山麓,然亦约十之五六。下峡赴大荆,雁山亦为潭留石,随人而北矣。
游雁山者,当自大荆经石门潭先看山之大槪,再经五峰、石洞梁上上谢公岭至灵峰宿;次日览灵峰、净名之胜,宿净名;三日览灵岩、大龙湫之胜,宿能仁寺;四日渡东览石门之涧、海雨宝冠之瀑,归再览灵岩之山,宿灵峰;五日度岭至散水岩看瀑,次看□□之瀑,宿砩头村;六日至龙王庙看垂莲障及□□,再走北阁之双溪口看雁山全景而归大荆。之雁山美无有遗弃者矣。

绍兴
自宁波乘早车至余姚,往游烛山湖。东北行可二十五里,过堰,又五里入湖,乃须步行半里许,至大失所望。湖之西已堤而成田,湖之东则为草荡。问之乡人,则惟五六月有水,而所谓八景亦不可得,怅然而归。本欲更游虞山之白马湖,惩于烛溪,遂决计不往。早车直达曹娥。过□□五夫之间,溪山曲折而明秀。至驻亭,南望似有佳境,又悔不为白马之游也。大约虞山境溪山湖渚往往而有,似亦一溪山都会,他日当更寻之。
过曹娥江,饭于曹娥镇,去江可三里许。雇快船行十里,过东关市,山水渐佳。经白塔洋,河阔水深,风景亦清而不宜游。经陶堰、樊江至绍兴城,计八十里。雇小舟问游程,舟子言以先游东湖为便。
自出北门折而东,可十五里至东湖者,本一非湖,稷山有石壁滨溪,壁下有潭,有洞,有崖石屿环之。陶心云氏环石壁为堤,占溪流三之二,号东湖焉。东半为陶氏私居,西半为通艺学堂。石壁东有垂崖,崖东有亭,潭水环焉。亭后石上题曰东天竺。崖西复作亭于水次,前有桥通于堤。吾初疑两亭之间崖上可通,乃竟不然,不知陶氏何不凿山为磴也。石壁甚长,每间以崖下垂甚薄,如为墉以间之者。中部壁洼然内陷,三如墉者夹之为两谷,谷下为潭。中墉有洞中可通舟,大书深刻曰桃花洞,陶氏手笔也。潭之北石屿如堤,东西亘有口可容舟入。屿之西端即通艺堂之东矣。通艺堂**壁西部为主屋,其西为史学馆,皆临潭而颇间以假山花木。与史学馆对峙而桥通之者,则通艺学堂也。湖之美以桃花洞与石屿为奇。使陶氏但作堂馆及二亭桥屿,向磴崖使相通焉,而学堂居宅则于北岸为之,中作荷荡,楼榭相环,夹岸对观,景当益奇益丽。今既分溪使狭,而以限于一堤之故,屋舍皆横列直陈,无参差错落之致。而潭水以不通流故,亦阴沉浑㳿而失光气。若陶氏者可谓之好奇,未可谓为能奇也。通艺堂之东南有泉潴而为池,当为小沟导使入潭,乃石渠也。联额太多,随处均满,亦伤雅道。
游东湖毕,西南溯若耶溪至禹陵下宿。入若耶数里,南望有山至雄,山尽处有复殿巍然者,禹陵也。晨起先观禹庙,南向门三重,甚壮,夹道古柏毁其半,寻得十三株,亦清代物耳。庙之西为定石亭,石圆围四五尺,高八九尺,端锐有圆孔,已断而复合之。汉人记字漫灭,仅识王字。上有阮元分书、瞿鸿禨楷书题名,尚完好。按先君视浙学时题名**光绪丙戌丁亥间,宣颖谨识。亭**山畔大石上,谓石为志葬处者,当非矣。庙南数十步有墓道,循道入至山麓,有巨碑题曰大禹陵,明人所为也。以地形言,禹葬果**此山者亦近之矣。陵旁居人多姒姓,闻有二百余家,皆禹后云。
游陵毕,出若耶溪北行至城南,复东南缘溯娄公河十里至娄公村。河之可爱大致亦同若耶。自村步行八里而遥至兰亭,即往诸暨大道也。西山甚峻,山下小冈横出,环亭之南而复北抱,中开平原可二三十亩。今之兰亭**原之东,再东为觞咏亭,亭前石叠为曲水;再东为右军祠,皆凿池环之,往往植荷花焉。亭之西皆为民田,虽无多奇,亦有气象。吾意昔之曲水即**今亭西田中,地平而高旷,可容朋友车徒,又涧水涓涓可引以流觞,漫择地而禊于此。所谓激湍者则亭左之溪流,非曲水也。使尽赎亭西之田为曲水于中,而夹莳花木,永和之美可复也。若今之羊肠折叠于不盈半亩之间,亦儿戏事耳。
游毕出娄村,五里宿。
晨起为鉴湖之游。十里至城南,西折五里已入鉴湖之口。五里至□□,又五里至□南岸,诸山远近层叠,境较若耶、娄公为胜。山阴之溪甚润,而溪行至宽处则为湖,湖行至狭处复为溪,连延不绝。红柏青柏,缘湖点缀,令人忘倦,信于西湖外别开生面者也。又五里至壶觞,境尤美。(下阙)
南岸东山曰桐山,桐山下有长桥亘于北出,过桥则又湖也。明漪澹荡,令人心醉。远望若人对峙,其北山柯山也。又三里至西泽,折入小溪,陆行数百步至柯巖,俗呼七星巖,奇丽不可名状。其中石壁如屏,高可五十丈。壁下复有岸崖,前有亭焉。亭下为壑,壑下为潭。潭西有巨石突出如船首,石上建屋如舫。舫侧壑前为岸,岸外复为潭,广四五亩,环以石屿。壁之东大峰如笋,高与壁齐。笋峰后有二峰尤异,上巨下细,巉削窈窕。其一较高巨依之,为佛殿重檐崔巍,曰灵巖寺。其一**寺东,上生古树,高亦三十丈,尤奇丽。潭水复环焉。自舫室之外向西复见一巖,中为佛亭,亭外为堂,修竹环焉。堂前复为潭,水皆惨绿,幽深古寂,至是极矣。堂之东、舫室之西,两巨石间辟为□门。循径入,则正当巖下为佛殿。殿后有潭,西视佛亭后亦有潭,东至舫室之后有小斋三楹,斋后亦为潭。自小斋而东,曲折登石崖之亭,境转畅朗。后眺石壁,东望二峰,前览平湖村落,西覩山西崖壁,俯视潭壑、村落、林树、舟步、溪渚、亭榭、寺宇,参错其间。地广盈丈,而山水之间千态万状,咸呈露于俯仰之下。信可谓兼奥旷之观,极渟峙之美者也。
佛殿门东有彭雪琴画梅,欵为己巳,已五十余年矣,尚完好。对壁为徐树铮行草七古,尚有笔势,异于寻常翰林之所为也。柯巖之西尚有一山,东西两面皆石壁,匠人于壁下开洞深入以取石。其南有体洞,其间当有奇可结庐,惜不免为丁丁之声所扰耳。
出柯桥后,西过一桥为蔡堰,复为湖,状尤丽。蔡堰之后有山曰棋盘山,**凿穴山之西。绕棋盘山北出至柯亭镇。镇西南数里为阮社,亘十余里皆业酿者也。问陈酿,皆无有。或言章东明家有之,遂至章坊。瓮甀积如邱山,宅宇宏大,庭院宽广,深六七重,酿酒之缶两人不能围者无数。主人曰:“业酿者沽陈酒则夺酒家之利,将自败其业,故以积酒为戒。外间所言不实也。”
复问诸绍兴城旅舍,惟清和弄沈□有十年至十三年陈者,大约价年增一元云。
或云鉴湖已为民家侵占成河,此言非也。正以洲流重叠,港汊百出,而忽湖忽溪,益有烟波无尽之妙。诗情画意,四十里间不可胜穷也。入愈深,湖愈阔,山愈近,景愈奇。西泽、柯堰之间,信所谓应接不暇者耶?
远望峙于绍兴城北者曰梅山,东湖之石壁禹陵南枝尽处也。壶觞以东,其外西湖耶?西泽、蔡堰之间,其北里湖、岳湖南湖耶?柯巖之奇而外,可开辟之胜正多,惜无古寺名园助其张目耳。
以水论,诚无美于鉴湖。足与相匹者,惟桂林阳朔间之山耳。周遭错杂,百转不穷,无登陟之劳,无历久乃得一境之苦,触目皆是,举足即变,殆山之迷楼乎?
富春钱塘江南岸之山未足与北岸之山相称,此憾事也。富春江山水甚雄秀,有疏密,有远近层叠,场口至窄溪三十里间至佳,然未能奇,尚不如湖南沅州山水也。所以举沅州者,其江面之壮阔略相似耳。
桐庐山水自巖濑至胥口三十里最佳。然严濑非濑,乃峡也,俗呼为衖,较为得实。山势太促,亦未能奇。峡北有山,半山有石壁翼张如两台然,谓之钓台,殆因似台而傅会之耳。台下为严先生祠,自祠右有路穿两壁间,一出西台上而止,一上东台。东台眼界美于西台。更自东台后取径上山巓,可半里,有小谷,山三面环之,有田圃十余亩。西麓有塘水常不竭,传为严君栖隐处,殆可信也。

还桂日记
十二月十三日午后三时,自洪江登陆行。过小河通城步者五里,至五里庵;十五里至上顶界;二十五里至白杨关;三十里至双木溪;四十里至槐枧宿,时六钟半。是日所行皆盘旋山腹间,多阪而不峻。晚微雪,夜分渐大。槐枧一队驻兵两棚。
十四日晨八钟行,两里上雪峰界,界连武冈、会同、绥宁三州县境。山岭丛杂,盗匪出没之区,然高而不峻,固坦途也。时正作雪,四望迷漫,惟见所履一片白,十丈外即无所睹,俗言腾云驾雾,使能实行,殆亦如此状耳。下界至大湾三十里早饭。饭毕行,又十里至两路口,盘绕山腹间。又五里上白杨界,较雪峰界稍峻,下界尤峻。下骑步行,凡可二千余级。复骑行数里,至田螺旋,已处万山之中矣。时仅二钟半,以前有峻岭一,又天寒道滑,为惜夫力计,遂宿。凡行可七里。夜作致孙楚生信。是日晨阴,下午入夜一微雪,半夜晴。
十五日晨七钟行,五里至西坡,俗呼西坡滚马蹄,极峻。传为吴藩自楚入滇时所开之道,道甚宽且坡级整平,其斜仄之势尚不如黔阳之牛角界,但较高可三倍耳。将至坡先有斜下之阪二处,势陡而雪滑,下骑行。上坡复骑,骑甚健,上二千余级不少停。雪凝成块,填塞马蹄,较寻常上坡较难也。下坡路渐平,又四里许至水口早饭,计行二十里,时九钟十分。七队哨官廖鸿升驻此,迎送甚恭。两路口亦廖防地,昨先派四兵候送。既至水口,又换兵送至武冈,殷勤可感。往回拜,并写片请转送张福钦处道谢。
十钟一刻行,风甚大。一钟二刻到黄土观,因飢欲食少歇,以俟行囊,乃迟二小时又半乃至,殊可厌也。自水口至瓦屋塘二十里,路杂坡陀,半平坦半欹仄。自瓦屋塘至黄土观二十里,则坦途矣。将至黄土观五六里,乃见平原,山行数日心目一开,实则此平原尚甚小也。小食后复行十里至桃坪,亦坦途也,时五钟宿。是日晨晴,山上见光两钟许,午后阴。夜写致孙楚生密件。
十六日早七钟行,风雪,被雨衣骑行。二十里至杨柳溪,入武冈州界,坦途也。雪止。又十八里至夏家村,道虽平而狭且确荦,岸旁茅苇横出,枝叶上雪拂洒满身,濡面入领,尤可厌。又十二里至观音市早饭,时十一钟一刻,计行五十里。一钟一刻行十里至曹家坳,又十里至龙埭,又十里至武冈州城,皆坦道,但滑甚。宿南门外,时三钟一刻。候行李至五钟半乃到。夜写德曾信、朱福信、荐韩子衣信,并将密册写完封固,又作六弟七弟信,一并交寄。卧稍晚,十二钟半矣。州城背山面河,气象甚好,有小溪贯城而流。自杨柳溪直行三十五里至高沙市,又走桃花坪,计二百里至宝庆为大道;出村转南道则至武冈城,并记。
十七日晨晴,七钟三刻行,渐暖。二十里至木头桥,三十里至安心观,入新宁界,皆坦途也。时十钟三刻早饍。店中以铅笔作日记,众辄聚观以为奇事,挥之不去,日日如此,民智之下可叹惧也。十二钟十分行,阴。二十里至石门汛,四十里至龙塘桥,道上风景甚似泉明诗。四钟一宿,刻夜作致吴友竹一信、岐安潞生一信。自武冈以下至洪江,每号十里实可八里许;自武冈以至新宁,则每号十里可十一二里也。
十八日晨阴,七钟三刻行,二十六七里至朗山,过一桥;又二十三里至姚上关,时十一点三刻早饍,俗仅呼三十里,其谬如此。有小坡二,余皆坦道,间有少狭者。一钟一刻行十五里至垂滩,三十里至梅溪口,入全州境。垂滩以往绕麓行山峡间,尚平坦,有小坡三。时三钟三刻宿,以候行李故也。梅溪口为一小市镇,店主梁姓,甚晓事,屋亦整洁。昨夕所寓则不堪矣。夜半风甚大。
十九日早微阴,晨七钟半行,山径崎岖,小坡甚多,连续上下凡三十五里至小黄茅街,上黄茅岭,下岭至文洞早饍,行四十五里,时一钟半。闻此道昔不通,为刘武慎公抚桂时所开。午阴。十二钟半行,坦道数里,上一界,又过一坳,下坳渡江至大埠头,十五里。徒杠可二十余丈,合小杉八株为之,凡十三四段。余策骑徐过,两岸观者咸诧余胆大而称骑良也。从者何福堂**后,谓其同伴曰:“营主视其性命真不值钱,吾恐全营三百余人更无一人敢若此而渡者。”张桂云曰:“如打前敌,幸得一胜仗耳。”其为余危若此,而余不甚措意也。又十里至铲子坪,七里至寡婆桥,又八里至油榨背,一路豁然开朗,道涂宽阔,近桂林气象矣。凡行八十五里,时四钟一刻,以候行李宿,行李迟至八钟半乃到,殊恼人意。夜闭门后猪粪之气甚恶。
二十日晨阴,七钟半行,二十里至枫木山,初十里坦道,后十里虽平而石多磊砢。三十里至竹子嘴,上牛塘界,为全州、兴安交界。上甚平,下稍峻,然可骑行。下界至岭脚四十里,又五里至枫木抱早饍,名四十五里,可四十里耳。午微阴。十二钟一刻行,四十五里至陈坪,时三钟一刻,因候夫遂宿。自枫木抱至此皆行溪峡间,路杂良楛,有商店十许家,皆业糖纸者。所临之溪即大溶江上流。沿大溶江连山皆竹,故产纸;又多杂树,伐之为薪,编长筏以竹夹之,运售桂林,满溪皆薪也。屋皆以木皮代瓦。船自桂林载糖盐来,转贩湘境,口船到则载纸以去也。将晡见夕阳,缓步溪桥上换空气。所住之屋其上通风,夜甚冷。
二十一日早阴,七钟半行,沿溪二十里至一小村,始出溪峡,见平原,路半确荦。又十里至石门,远望西南气象郁葱矣。又十里至大溶江市,皆坦道,早饭时十钟五十分,见微日渐暖。大溶江盐行甚多,以加价皆关闭矣。十二点十分行,三四里过小河,入灵川界,三十五里至灵川县城外。前十余里多高原,后二十里多平原,皆坦道。时二钟二刻,急行可以至省城,以候行李宿,脚夫恐余宿甘棠渡,皆惴惴,及来见已宿此,无不色喜。下午阴,夜半风甚大。
二十二日早阴有风,七钟半行,八钟五十分至甘棠渡,号二十五里,实可二十七八里耳。早饭九钟半行,见微阳,过浮桥,三十里至省城北门,时十一钟五十分。道上湘人返衡永度岁者络绎不绝。入城大晴,杲杲日出。
又正月十八午,往平乐看潘外舅家。十七弟欲同良丰观唐氏故园,遂并骑行。园为子实先生所营,称真山川,今为岑云阶制府所有矣。自省城至良丰三十五里,既询诸店主人,则园去良丰尚四五里许也。东南行至园外,溪水环焉,通以平桥,榜曰“雁山别墅”,题联曰“春秋多佳日,园林无俗情”,番禺陈澧篆书。园笼有二山,凿地引水为溪池潭壑,中为楼馆,外占圃榭,周可四里许。后一山有巖洞,上下贯穿,洞内如厅事者一,如曲房幽室者二,皆有石几榻,可容书画棋茗。余自洞后入,既出乎前,两阁起其左前,为深涧,可望而不可即也。从右曲折下,依山为花坞,旁有大危石高二仞,于上建亭焉,花竹绕之。穿花径下有小平桥,桥石有池,池上有石有亭。度桥至涵通楼,后作平院式,花树甚繁。登楼四望,园中之胜毕见。楼左有溪,高廊跨焉,式亦如楼。后迤与洞左两阁通,前临涧水,园中最幽处。自廊度溪,前辟一门出园左,傍溪行直底园门,中杂筑小斋馆二间,以田圃果木。楼右作平廊曲折,底大池中建大斋,环以竹树,疏清古旷。池右为山麓,遍树诸果。于池畔廊右辟门焉,出门穿果林绕山麓,则尽见园外村野山林之胜。最后底大巖下,即余所先入者也。楼前周垣为院,左以溪为堵,辟门前出,路尽底小池,池上有水榭,石山甚丽。起池右半居园中山,右多竹树之属,杂诸卉石,接大池左有径,余未穷焉。榭左桂树甚多,前出度石桥,左有潭石奇水清,若中有异物然。潭前数十步有紫藤架,架左为园门,右为山,其大致如此。十七弟游甚乐,谓他日当更以暇来。予曰:“佳则佳矣,然亦一邱一壑之奇耳。吾乡山水处处称胜,不出城市而可极临眺之乐,胡为劳马足为?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此园之谓矣。一笑而归,夜久谈。
十九日早阴行,十七弟归。二十五里过六塘墟,又七八里入阳朔界,遇雨**一路亭少歇。又二十二里至葡萄墟早饭,饭毕行三十里至白沙,又二十里至阳朔县宿城外。
二十日早大雨,久俟不霁,冒雨行十二里至矮山墟,四十里至一村(忘其名),入平乐界,四十五里至小湾早饭。一路雨不少息,皮衣湿透半幅,改雇一舟顺流而下,少顷雨已止矣。天下事难料如此。傍晚到平乐。
二十三日下午自平乐旋省,行十五里宿小湾,天阴未雨。
二十四日早大雨,冒雨行三十里乃止,衣亦沾湿。至阳朔早饭,饭毕行,晚宿葡萄墟。
二十五日早阴,大风,行三十里至六塘早饭,饭毕行,大风不止。对北风行六十里至城,头痛欲破。自洪江起程后,惟平乐之行最苦。
又正月三十日午晴,行三十里宿灵川县城外,时尚早。
二月初一日晴,行四十里至大溶江早饭,饭毕行五十里至兴安,晤左子元,余潘氏僚婿也。其年甚轻,阅历尚浅,未敢深谈而别。行十五里宿唐家市。不往兴安,四十里至盖发坪(又呼盖福坪),二十里至唐家市近五里。
初三日因雇船延半,晨九钟半乃行,四十里板山铺早饭,饭毕行十里至塘水,有山枣司,二十里至白沙,四十五里至脚山宿。
初三日早晴,十里至沙子泡,三十五里至全州,往瞻寿佛肉身,相貌庄严慈悲,诚不凡也。又二十里太平铺早饭,如不过全州可近五里。饭毕行四十里至黄沙河,又七里出广西界,十里枣木铺,十三里义山铺,三十里至楛珠山宿。是日行一百二十五里。
初四日晴,早行十里至湘东桥,二十里猪屎井,四十里黄田铺早饭,饭后行十二里二塘铺,又十八里至城,将一钟半。
初五日下午上船,傍晚开,风雨十里至老埠头泊。
初六日早开,北风,微雨,五十里至冷水滩,一百十里至华阳司,已晚。夜行三十里至滴水巖泊。
初七日早开,北风,三十里至祁阳,六十里至观音滩,九十里至白水,一百三十五里至黄泥塘泊。
初八日五更开,北风,天时时大雨,十五里至岿阳,七十里至河洲,一百三十五里至八方,一百六十五里至松柏,已更后矣。令舟子夜行,一工人偷懒,将掳撞失一枝,仅行十余里至月洑泊。共行一百八十里。
初九日黎明开,十五里至兴隆站,七十五里至东安渡,一百五里至衡州,时四钟半。行甚迟,以少一掳故也。晤赵书青,留晚饭,招秦凯三来谈。九钟归船,借水勇二名,备书夜兼程至省。乃行六十里至大埠,大风雨,波浪甚恶,不能进,遂泊。
初十日早风稍小,开行二十余里,风狂浪急,泊洲畔。时许复行数里,不能进,又泊。少顷又行数里,浪愈大,波高三尺,船轻不稳,避入一曲港中。终日闻风声如吼,浪声如潮,为之闷损。傍晚风略小,勉开十二里至雷家市泊。是日凡行五十里。
十一日风略小,五鼓开行,十五里至后山,天未明也。一百五十里至朱亭,一百九十五里至渌口,二百二十五里至株洲,天将晚矣。风雨少泊,复开,时时作雨,屡开屡泊,泊而又开。

先府君行述
先府君讳其鍠,字子武,中年自号无竟居士。世居广西临桂之西乡苏桥驿。始迁祖仕冕公,明末以避兵自金陵远出,爱粤西俗淳土美,遂卜居邑西关外之五里墟。五传而至伟侯公,讳杰,县学生,有隐德,为乡饮祭酒,年九十乃卒,是为府君之高祖。曾祖东崖公,讳希吕,乾隆戊申举人,选柳州府融县教谕,截取选授湖北松滋县知县。祖棨堂公,讳允勋,广东按察司经历,以带勇克复封川县城,署理县事,积劳病没,恤赠知府衔,入祀封川名宦祠。考石邻公,讳琮,同治壬戌举人,广东知县,历署清远、兴宁、东莞,两署顺德,三署南海,保升知府,加道衔。高祖以下均赠如其官。高祖妣于骆,曾祖妣秦李,祖妣吕,妣黄,生妣冯,均赠夫人。
南海公有子十二人,府君次居十,又行十五,以光绪三年丁丑三月廿四日戌时生。南海公以府君岐嶷夙慧,钟爱特甚。六岁授书,过目成诵;九岁对客书大字;十九入广雅书院肄业。松滋公以次三世为循吏,家无余资。南海公虽迭绾剧县,第以长者不屑趋利,转以供亿致负累三万余金,顾安之怡然,常戒诸子曰:“纵吾积资十万,汝兄弟当分得几何?好自读书求自立,无望遗金也。”
南海公弃养,府君时甫二十,养母抚弟,以一身任。仅取敝书数簏自随,凉榻一具奉母。盖冯太夫人育府君后十三年而病风痺,兼得心疾,实赖府君扶持抑搔,先意承志,稍稍慰解。肄业广雅,日以盐虀数茎佐餐,月试辄列前茅,以膏火奉甘旨,外此更无所入,如是者数年。
南海公**日,为府君聘前妣督办广东钦廉边防潘公培楷女也。府君以方食贫力学,不欲再增室家之累,先外祖潘公力促完娶,再四乃可。前妣潘夫人一遂以光绪己亥来归。先外祖复为府君入赀为试用县丞,府君勉徇其意,治学之暇时从先外祖理军书,于地形兵机得究心焉。以入营劳绩,保准免补本班,以知县仍留原省归候补班前补用,加同知衔。壬寅旋里,癸卯举广西乡试第四名,甲辰会试中式第八十六名,殿试二甲赐进士出身,朝考以知县即用,分发湖南。委办永州厘金局,旋兼代零陵县事。三阅月,清理积案三百余件,声绩懋起,移授芷江。
芷为剧邑,俗僿而矫。府君履任,临以武健,申严条教。有盗警,虽深夜必以闻,常以宵分衣短后冠草笠,与胥卒疾驰乡野,或并宿山期,必获盗,风以敛。一夜自山中驰还署,不暇休息,复摄衣冠升堂理讼,倦极退入书斋,竟眩仆于地,从者秉烛入救始苏。邑有盗耕牛之风,大为农害,府君峻其禁,耕者始安。以多盗故,兼领巡防军一营,部下悉简练精勤,整锐能战。
初府君权零陵日,前妣潘夫人奉冯太夫人就养,及移任以险远不便板舆,仍留居永州。至是前妣潘夫人没于永寓,府君伤痛甚。先外祖中丞聂公方解组家居,闻府君政绩,许为奇才,遂以长女委禽焉。宣统庚戌春,家母聂夫人来归。是年夏,府君感寒得疾几殆;八月,奉冯太夫人讳,疾方有转机,闻讣哀痛,势复增剧,仍强起奔丧回籍。去官之日,士民执香扶路,至拥舟不得行。时杨公文鼎为湘抚,夙重府君才,迭以电促赴省。
次年葬事毕,以候选郎中奉委南路巡防队统领,驻永州。先是李公经羲之云贵总督任,道出沅州,府君以芷江令随知府上谒。李公一见,遽曰:“吾入湘境即闻兄名,行愈西名愈大,何以致此?”夜再约见,纵谈至宵分。明年电调赴滇统兵,以业奉湘檄不果。及是复密保府君堪备封疆选,奉旨交内阁存记。
府君既治军有年,于防营利弊究之甚悉,乃上更定营制、裁减防队、整顿兵事策。是岁秋间革命事起,府君方**衡州,声闻隔绝,但整兵保境以待。会谭公延闓被推为都督,与府君夙契,迭电携兵入省,改所部为南武军,而以府君为军统。逾年湘政府成立,府君被任军事厅长。鉴于湘省军队杂糅,糜帑害民,以为长治久安之策**遣兵归农,遂毅然自罢所部,凡遣散诸军五万余人,而湘人士晏然不惊。其他所裁汰亦称是。以此丛众忌,府君知志不得行,乱且未已,弃官携家东下。
先是以领兵劳授陆军少将,晋授陆军中将。故总统袁公闻府君名,召入都,一见倾心。府君飘然辞去,至沪不三月,而东南革命再起,湘局果变,愈益纠纷。甲寅乙卯之间,府君被推入都,任约法会议议员,多所建白。袁氏知府君雄才,将授以广东巡按使,赴粤办裁兵事。会约法会议提出恢复封爵案,府君坚持反对,既不见听,拂衣迳出,其夕遂行。不一年而帝制议兴,天下义士闻者无不抉腕,府君实抉其先几焉。
云南兵起,转战弥旬,援稀食阻,形颇不利。府君说武鸣陆公荣廷为鼓桴之应,一时观听顿易,诸道进军,国危复定。迨李公经羲出任国务总理,将引府君任院秘书长,适有复辟之变,府君愤然归沪。合肥再起,移兵征南,府君复偕谭公延闓赴粤,转赴衡永。蓬莱吴公衔命南征,破长沙,下衡州,锐不可当。诸将集永州议退守岭外,府君独持不可,分兵三百人自将之,以守永州,设为疑兵张声势,令诸军从容后退。北军自入湘境,势如破竹,初不意永州乃有坚敌距守。逾月,府君乃移书吴公,反复开陈利害。吴公亦夙耳府君名,得书感服,遂通信使,约为异姓兄弟,订两军各守防地之约。于时直鲁奉军会于湘境,先后罢归,而吴公更与诸将领联名发主张和平之电。府君居南北将领之间,所以斡导之者甚至。和议既定,仍以所部兵交还湘桂统将,只身东行。行之日,列队而送者数万人。
吴公既撤防还驻洛阳,即兴师北伐,约府君自汉往会于洛。道出汉口,为防将所厄,遍布侦逻,将陷不测,且于京汉车中伏人欲肆狙击。会有天幸,府君竟获无恙。随军北上,观战于高碑店,事定仍不受职。
壬戌之春,直奉战罢,黄陂黎公复任总统,府君被任广西省长,手笺辞焉。书上不允,乃勉入京。黎公力促其行,加陆军上将衔。时桂省承彫敝之后,且久不自通于政府,府君以为重整百度,当自财政始,乃定广西银行计划。是年冬还沪,独与宾客数辈浮海入桂,就任省长。号令仅及环邕数县,政出一人,财权不属。军队索饷,甚至以兵相临。府君隐忍处之,徐谋整理,撙汰浮滥,涓滴入公,使军需之外,行政教育费皆无缺。府君尝自云:“凡军饷政费之支配,田赋税项之榷收,乃至地方琐事之请求,官吏差委之请谒,事事均须躬以精心应之。条教章程,议案驳案之类,往往躬自构思,每寝必梦作文字,或计划财政,或讲说政治,动数千言。”其苦心焦思如此。会李公宗仁等至邕,遂从容交代而去,盖以孑然一身忍辱负重者踰年矣。
是年秋,战衅再开,吴公复约府君赴洛。府君既至,密陈东南启衅之非,然机势已成,兵车咸会,不得已勉备顾问。先吴公入京,十月十日启行出关,府君从焉。师次榆关而京师变作,仓皇回斾,拒战天津。府君建议以兵付合肥,而集亲军浮海南下,入江还洛。不意部将再变,遂去豫入鄂,栖于黄州。凡有进止,皆府君为之后先疏附。自此吴公倚任益坚,府君再三请去皆不允,仅以往来汉沪得暂一宁家焉。
乙丑之秋,孙公传芳自浙兴兵,鄂中诸将继起组织联军,推吴公为统帅,凡与盟约者十四省区。自此府君乃入联军总司令部长秘书。是年冬,吴公为谋统一计,与奉直鲁军议携手,府君实赞其成,且以政统之争屡年不决,建议前总统曹公锟宣告去位以息纠纷,皆蒙采纳。
丙寅五月,从吴公北上,军次保定,号令一出,壁垒顿新。府君被命赴津,与奉天将领会议善后事宜,往返数四,渐有端绪。吴公旋移驻长辛店督师,府君则衔命往返,或留驻京师主持接洽,于是中央政府駸駸乎恢复旧观矣。
先是湘帅易人,祸机隐伏。及南口既克而湘事已亟,吴公复移军南下,府君亟驰赴长辛店从之。及抵鄂,则后方溃败之信纷来,而后援又不以时至。一夕部将内变,砲及营门,府君犹从容掇拾文眷,随吴公辗转入郑州,于艰危杌陧之中策兵转饷,常彻夜不寝。政府追叙军兴以来功,授陆军上将。既而内外交迫,一迁巩县,再移南阳,定入蜀之计。临发南阳,犹寄家书谓:“到宜昌一行,即便还家。”时五月下旬也。
自唐邓南行,抵鄂豫交界之构林关。午饭后,府君单骑先行,从者数人,不意半途超越前卫。行至灰店,遇敌骑骤起,左右请为之备,语未已,枪发中腕,遽下马支腰立,枪再发伤腹,遂仆。时民国十六年丁卯六月二日未刻也。呜呼痛哉!
吴公率大队旋至,已不及救,抚尸大恸。会就近庙中有棺二具,遂购之,一以殓府君,一以殓同遇难之某团副。并留副官书记各一视敛,题和责成集长守护其柩。阅两月,得谭公延闓电,托当地军帅方公振武照料,俾得运柩东下。以九月一日抵沪。家母谨从众议,即卜地于苏省,以是年十一月廿八日葬于吴县之南乡。呜呼痛哉!
府君自乙丑春间去岳归沪,已有终隐之意。吴公遣使数邀,不获已而再出。丙寅之春,事机已转,去意乃益坚。尝因五十生日致书陈谢,有曰:“某自问才智心术,皆尚有过人处,惟天性抗直,疾恶太严,非所容于今世。我公遇事虚心,用长舍短,亦非可求于第二人者。竭尽智力以相匡弼,夫复何言?然今所处之地,实为受过招尤之的。不尽言则不忠,尽言则不智;不智害己,不忠害公。以公与己权,宁无害己?此所以不能不先自为计者也。性好读书,恶应酬。今治文牍毕,见客不休,长此不已,学业将废。故事可结束,宜遂初服,用偿著述素志。今岁秋间可了即去,此当先约,以防两伤。”迨至京畿大定,将移节北上,府君复以军将骄悍不制,致书求去,其略曰:“某目覩种种逾轨举动,无法匡救,痛切于心。精力已疲,才智已竭。北上之时,乞准长假回沪,以全节操而保末路。”吴公得书,皆手答坚挽,不听去。比师行失利,一再播迁,府君以书生任重寄,谗议蜂起,危机四伏。亲者无不力劝引避,而府君终以不忍弃吴公于颠危之中,欲俟局势稍宁然后去。屡有家书咸述此旨。孰谓天之相厄,必使府君之以身殉乃如此酷也?
府君夙精术数,河洛壬遁无不综究。尝自谓运尽于丁卯之五月,龙蛇之厄实有前知。孰意虽前知之而卒不可免也。呜呼痛哉!
府君虽以大用自期,顾不喜言政治。尝自谓平生所长,政治不如军事,军事不如学问。盖天性好读书,平居未尝一日废文字。论学精微,尤致力于先秦诸子,然未尝轻言著述。己未庚申之间,始立意注《墨经》,覃精研思,常忘寝食。年逾四十始读英国文字,通其义法。《墨经》中涉于科学者,往往冥索得之,证诸西籍而皆合。诸家注墨所未通者,几尽为钩其沉焉。稿凡四五易,军中转徙必以自随。甲子秋冬自榆塞退兵,炮火横飞,舟车委顿,犹于短几手自钩校,未尝废业。比及郑州军次而稿定,将致书梁公启超索序,以检视有误字复止。是盖府君中年精力所萃之作也。
府君为文章,磊落独行,深疾肤泛庸衍之习。比**军中,文书塡委,酬答纷杂,凡有制作每自属草。尝自云:“恨不能优游旬日,精思旁讯,一为沉博绝丽之文。”乙丑丙寅二年之中,文移笺诔最为繁富,尝汇其尤精者为一卷,题曰《乙丙集》。丧乱以来,多致散失。平生著述,除《墨经通解》、《大取小取篇斠注》、《墨十五篇斠注》外,多无定稿。壬寅成《读汉书记》三卷,已写定矣,以中多与他人闇合,拟著者拟改为《汉书补注拾遗》;及《尹文子斠注》、《六壬经纬》,是为将次削青之书。而所之《西汉传经表》、《墨子闲诂正》、《庄子张氏学》、《公孙龙子注》、《晚周学术史》、《六壬通考》,皆未及执笔也。其他所存杂文诗若干首,有编为《独志堂丛稿》者。论政之作关系一世之重者,当编定为别集,而军中代笔之作则当编为支集。府君治军论政与夫为学之旨,差可见其万一焉。
府君精力过人,兼研群艺无不精到。论书法以晋唐为归,下笔必拟阁帖。壬子癸丑之间,尝日课写唐碑数十纸。论画以辨气味为先。及甲子以后,偶事点染,下笔即如宿能。凡金石、陶玉、服玩,皆博览而精鉴之。弱冠时善鼓琴,得泠泠中正之音。服官而后已从弃置,逾数十年操缦犹昔。独居以棋势自娱。**郑州军中尝手评《海昌二妙集》,是盖府君绝笔之作也。
早岁博通医书,治军时亲为病卒处方,甚或煮药自饮之,时其寒暖服饵,一军感爱若家人父子。先后置书数万卷,遇善本珍籍往往倾囊以购。家中无担石储不之恤,而友朋困乏者或不待其乞援,辄称贷以济。故生平无一日之裕,而亦未尝妄取一钱也。
府君生于名山水之邦,少年时于岭东西名胜游涉殆遍。服官以后,屡经湘漓沅沣诸川,所至耽玩。戊午居永州,搜寻柳氏遗迹,捐资修淡巖。庚申游雁荡、天童及鉴湖、严濑,始为游记,并携机师抉其胜概,留影成册。
府君笃于内行,昆弟众多,晚弥敬爱。训育群季,并能以学行立。先是前妣之没,以无出继兄子心悟为嗣,越十年而卒。家母聂夫人生不孝兄弟三人:长心治,次心洽,次心沧;姊妹二人:长心漪,次心澹。童昧无知,永违严教。谨就遗稿、家乘及所闻于尊长者,诠次如右。倘荷当世长德为文彰幽,感且不朽。洽孤子张心治、女心澹谨述沧。


余既以去年七月校印无竟先生《墨经通解》讫,复以南行之便,检其遗箧,得杂诗文游记之属若干首,差完整可读,因汇为一集,题曰《独志堂丛稿》,固先生所自命也。诸记或出亲笔,或出传钞,字多讹误,简亦颠错。雁荡游记盖凡两本,不知孰为定稿。自“灵峰东向”以下实别稿,亦姑并存之。排印成帙,以付诸孤。他日更有所得,当编为续集。
先生不刻意为文,然取径超绝,蕴蓄宏深,故非恒流所得几及。游记诸篇兼郦柳之胜,祭萧督文俨然大陆,尤余所屡读不厌者。尊酒论文之乐,自今思之,遂不可追矣。
民国二十有一年二月一日,瞿宣颖兑之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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