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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海 真 美 善 书 店 积 翠 湖 滨 周 开 庆 著 上 海 真 美 善 书 店 1 9 2 9**
1929,3,3. 出版 1—2000 册。版权所有,实价五角。上海真美善书店发行。
**叙**
两三年所写的几篇不成形的东西,如今也把它收集起来,出一本小集子。这原因,既不是想因此骗几个钱,亦没有什么野心。不过是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心中想起总有一点念念不忘似的。把它印出来,对于我,算是一种纪念。这几篇东西,在现今的所谓文学家的眼光中看来,究竟是属于那一渊的;说得更时髦一点,是属于那一阶级的;或者竟至说不上什么,我都不知道。不惟不知道而已,而且仿佛提起就有点头晕。这是我的怪癖,无法改良的。
不过有一点我卻可以自信,就是当我写这些东西时,我不曾作伪过一次。我不能穿起宫装说漂亮话,我不能婉转柔歌以取悦于人们,我所有的只是真诚。这一点,也许就叫着艺术的良心。在写这些东西时,曾得了凌叔华、徐祖正两先生不少的鼓励;谨在此表示谢意。十七,十,十八,汉口。
**目录**
小说
积翠湖滨
离弃之后
二麻子
圣洁的牺牲者
是谁杀了她
朱善人
从此天涯
李先生
散文
不肖的儿子
归途杂记
雪里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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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翠湖滨**
一个傍晚的湖滨。初夏的夕阳已经归去,西天的边际铺拥着鲜丽的晚霞。霞光综染着微波的湖水,似无数金红色的鱼鳞在那里舞跃。湖广约五六里,周围芦苇森森。湖中有小岛一,上住渔户数家。近几天来因为两岸化作战场,渔父们已经逃跑得不知去向。湖的西岸驻的是革命军,对面则是S军阀的军队。两军对岸而守,相持已经好几天。因为这地方并非要冲,所以双方都取着守势,战事并不怎样激烈。步枪声时缓时急,步枪声里,亦常常间着几响轰轰的大炮声。
革命军里,有一个年约二十一二岁的青年,此时正奄卧在芦苇深处,端着枪向对岸的敌人射击。美丽的波光在他眼前动荡,他回头看了看天际的晚霞。微风吹着芦苇发出凄凄的声音,他忽然若有所感似的把枪放在地上,发出深长的叹息。懵憧中他似乎走入了三年前故乡的湖滨,时缓时急的枪声在他耳边逝去,如泉的热泪,不自主地从他眼里奔涌出来:
“呵,你可憐的可怜的我的曼英哟!你是死了三年,你是死了三年了!你是死在军阀的铁蹄下,你是死在帝国主义者的铁蹄下的!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
“三年了,匆匆地竟是三年了!回忆你送我离乡,也是这么一个晚上。是的,那是离我俩的家不远的积翠湖滨。湖滨的芦苇依然是这样的森森,天边的晚霞依然是这样的鲜丽。你说我无论如何不能再在家里久住,你含着眼泪劝我忍痛离开故乡。你说你永远是我的爱人,你说我们暂时的惨离是为着将来永久的幸福。你说无论敌人怎样的凶狠,你将以生死来奋斗。你祝我奋志前途,你预备着将来欢愉的再见。唉,我的曼英哟!毕竟你是纯洁的少女,毕竟你不知道军阀们竟有想不出的狠毒!可怜你受不住他们的压迫,可怜你竟为着保存我俩的爱而牺牲。唉,曼英哟!早知你结果如此,我永远也不愿意离开你,要死我俩便死在一路!
“自我离开了你,我带着负伤的心跑到北京去。我当时深信着你的话,深信着以我俩伟大的爱力,定有最后的成功。我准备着刻苦用功,求得一点学问,以报达你爱我的深情!
“然而我的心碎了,唉,曼英哟,我的心是片片地碎了!在我抵北京不到一月的光景,由故乡传来的消息,说你因为受不了(军阀和你的校长——那是基督的信徒,在中国来传教的牧师呵!)的压迫,你设计刺杀O0军阀。竟先死于他的手枪之下了!你死了,曼英,你死了!这天地于我还有什么意义,这人世于我还值得什么留恋!本来是为了你我才读书,如今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曾几次想投湖自尽,我曾几次想自杀。但因为你的仇没有报,我死了也不瞑目。你的死是受了军阀和帝国主义者先锋队牧师的两重压迫,所以要为你报仇必得打倒军阀和帝国主义!那时革命政府所办的黄埔军事政治学校正在招生,我便决心去投考。
“在黄埔毕业后便随军北伐,如今又将近一年了。从广东打到长江流域,每次战事我都在最前线。因为看见这些军阀的爪牙,就如看见杀你的敌人,我必定要把他们杀尽才痛快。唉,曼英哟!直到我呼吸最后一口气以前,我要永远为你报仇,打倒军阀和帝国主义!……”
汹涌的热泪奔流不止,几年来的旧事一件件地涌上他的心來。晚霞渐渐随着暮色逝去,天边只剩着几痕白色的余辉。
二
曼英是秋萍的未婚妻,他俩原是中表亲,自小就常常在一处玩耍。虽然那时他俩都还年幼,然而两个小小的心灵里,已经播下了爱的种子。时光过的很快,秋萍于十六岁时入中学校,那时曼英已经十五岁,住的是一个教会办的中西女子学校,校长是英国人。相互间的了解与爱慕,使他俩早已相约终身;同时他俩的家庭,也深知道这小小的一对,是天生的配偶。经两家的同意,他俩便于这一年订了婚。
谁能描写得出他俩的欢快呢?美满,成功,如花的幸福,闪烁着在他俩的将来。中西女校与中学校同在一个城里,相隔只有一两里之遥。每逢礼拜或休假日子,他俩不是一路回家,便是在郊外去作短足旅行。风和日暖,水秀山明,他俩并坐在草地上,畅谈心曲:中学卒业后怎样一同出外留学,将来怎样组织小家庭。……树上的小鸟忽然奏起清婉的歌声,大自然界在他俩狂热而拥抱中消失了。
要是暑假的时候,他俩便约定在一个避暑的地方去消夏。每日规定几点钟来研究功课,清晨和傍晚则出外散步。有时曼英在草地上跳舞,秋萍口里便装着给她奏琴。|周围割草的小孩忽然都如飞的跑来,他俩停止了歌舞笑得格格地不止。可爱的年华,在这永远是青春的情状中消逝了去。那时秋萍已经十九岁。
就在这一年三月间,省城举行全省运动大会,全省中学以上的学校,都派运动员去参加。这是一件希有的事情,秋萍便约定曼英一路去参观,他俩的家离省城只有几十里。运动会开了五日才告完毕,他俩又很高兴地一路回到家里来。
然而,唉,天下的事情,有谁料得定呢?不幸的事件,竟在他俩的意料外发生了!原来曼英生得非常美丽,在这士女如云的运动大会上,竟惹动了无数观众的目光。当时大家都在互相惊问:“这是谁家的安琪儿?”回头看见曼英侧边坐着一个丰致翩翩的秋萍,大家又不觉起了无限的羡慕和忌妒。在这观众中有一个是C军阀,那是着了名的全省中的第一个魔王。他突然看见这样貌美的曼英,简直的想一口把她吞下去。经过多方的访问,他知道了秋萍和曼英的关系,与他俩的一切。
可怜的他俩,已经在恶魔的爪牙之下,还一点也不知情。曼英的校长虽然说是在中国来传教,然而倚势鱼肉中国人,无恶不作。这原是何任一个传教士的通性,曼英的校长自然不能是例外。他因为常常私运军火在省里来卖,与C军阀亦颇有勾结。C军阀知道曼英是他的学生,所以最先就请他设法。这类事情C军阀并不是没有做过,曼英要不是住的外国人所办的学校,C军阀很可以派几名马弁去指名要人。他如今金屋里的第五个姨太太,便是从某女校这样强占来的。不过中西女校是外国人办的,C军阀对于本国人虽然有魔王之称,然而对外国人卻颇可以说得上“恭顺”两个字。曼英的校长最初听见C军阀的请求是严词拒绝,然而这种拒绝不过是为了要两千块钱的酬金。两千块钱既已过了手,于是乎这位“基督的信徒”便很勇敢地自认去包办这件事。
曼英的校长首先向曼英的家庭提议,说C军阀无论如何要娶曼英。这是一个霹雳震惊了曼英及秋萍两家人,曼英的父亲很委婉地回答他,说曼英是早已与秋萍订了婚的。曼英订婚C军阀并不是不知道,然而这那里能够死得了恶魔的野心。于是这位“基督的信徒”又向秋萍的家庭提议,愿意出五千块钱叫秋萍解除婚约。要解除婚约只有叫秋萍死,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这个提议,又遭了秋萍的拒绝。
C军阀听见这个消息,真是怒不可遏。以为这区区小子,居然敢于抗令,便决定要下毒手,先把秋萍暗杀了然后再说。牧师把C军阀这个主张中告诉曼英的父亲,意思是叫他劝劝秋萍,早点了让步,免得将来后悔无及。这时曼英正从学校里回家,走到客堂外面,听见她的校长谈话的声音。她知道这一定又是关于她俩的事情,便倚在门外偷听。她心里越听越着急,越听越愤怒。她想几步跨进客堂去,打死这为虎作伥的牧师。但她回头一想,救秋萍的命要紧。自己打算了一阵,便偷偷地在父亲屋子里拿了一两百块钱,又悄悄地独自寻秋萍去。
在秋萍家里会着了秋萍,她叫他赶快穿好了衣服,一路到积翠湖滨去。积翠湖离秋萍的家只有三四里路,从湖里搭小船再过二三十里的小河,便到了某埠。那儿是很繁盛的商埠,无论到那里都很便利。正是四月末的光景,太阳已经西归。天际的晚霞,照耀着满湖的微波,十分鲜丽。晚风吹着湖边的芦苇,发出萧萧的声响。她同他坐着小舟走上湖中的小岛,在一个芦苇深处他俩坐了下来。她告诉他刚才她所听得的毒计,她叫他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她说她永远爱他,她叫他努力前途将来自有光明的再见。她把她带来的钱交给他,他俩相抱着大哭起来:
“萍哥,你……你去罢!我,我永远是你的……”
苍然的暮色自远方袭来,他俩不得不收了泪作最后的诀别。(可怜的他俩当时还不知道呵!)她直望着他的船在暮色中消逝了去,才独自哭着走回家去。
C军阀同这位“基督信徒”的毒计越来越凶狠,最后简直的限期叫曼英父亲把曼英交出来。否则便要加以通匪的罪名,不惟要抄家,而且还得将全家人处死。曼英的父亲吓得无法,全家人都向着曼英哀哭,请他忍受这痛苦,救救全家人的命。曼英当时曾几次想自尽,以一死报秋萍,但她知道这样空牺牲了终竟不値,她便装着高兴似地允许了C军阀的要求。而这位“基督的信徒”这才放下了野兽的面孔,换出和颜悦色的样子,说:“这是上帝的意旨。”
论次序曼英应该是C军阀的第九个姨太太,婚期不久也就到来,那天C军阀用了很大的排场来迎接,曼英也很高兴似的上了花车。在黄昏过后不久,C军阀便走到所谓曼英的洞房里来。凶横的脸上浮着残酷的冷笑,一屁股坐在曼英侧边便用手乱摸。此时曼英早已预备好,右手从身上取出一把长约六寸的小刀来,趁C军阀不注意的时候,顺手就给C军阀身上一下。但终究因为力小,而且心子跳跃得十分厉乱,结果是只中了他的左腿。C军阀当时哎哟一声,左脚一动,曼英早已睡在地上爬不起来。刀子落在地上,C军阀左腿上的血流个不止。门外的马弁听见声音,知道发生了事情,便一齐跑了进来。
“他妈的,狗娘养的!跟老子不受抬举!”从马弁手里取下一支手枪,“博博”两声……可怜的曼英,便是这样离开了这肮脏的人世。
从曼英的荷花里,搜出了如下一封很简短的信:
“亲爱的秋萍,我死了!请你记着:我是死于军阀铁蹄之下,死于倚势凌人为虎伥的外国牧师之下的。我死了,我俩的爱将永远存在,请你不要怨哀!要是你能够努力打倒军阀和蛮横的外国人,那就是为我报了仇,而且我们可怜的同胞受他们的凌虐的还多得很呢……唉,我亲爱的萍哥哟!我亲爱的亲爱的萍哥哟!……我祝福你将来努力杀贼!”
秋萍听着曼英惨死的消息,是在到北京后的一个月,那时他简直的痛不欲生。后来一想曼英勉励他的话,便决定留此残生为她报仇。他从北京跑到广州,考入黄埔军事政治学校。毕业后随军北伐,如今又将近一年了!人们只知道他的非常沉静,非常勇敢,那里晓得他心里蕴藏着无涯的悲哀,无涯的悲哀呢!
二
暮色把天边的几线白痕掩去,两岸的枪声加密起来。“冲锋!”西岸上忽然发现了冲锋的号声。密札的枪声里间杂着“杀呀!杀呀!”的喊声。秋萍此时如梦初醒,手提着枪从地上跳了起来;“冲锋!为了我的曼英,为了打倒军阀,为了打倒帝国主义!我!我应该杀——杀向前去!”他沿着湖岸,勇猛地向前狂奔。枪声与杀声,渐渐的向湖的东岸涌去。十六,九,八下午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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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弃之后**
自从这可怕的消息传到我这里来,我爱的辉哥——呵,我还有这样叫你的权利么?——我,一个弱小女子,不过是被人离弃的弱小女子罢了!貌不如人,学识一些也没有!我,那里还有这样叫你的权利呢!但是,辉哥,请你原谅我,这是我这样叫你最后的一次,最后的一次了!未必连这一次都不允许我么……
自从这可怕的消息传到我这里来,我爱的辉哥哟!天地变了颜色,青春从我的当前消逝了,绚烂的花儿在嘲笑我,嘻春的小鸟也换了歌喉唱着我的葬歌……宇宙的一切,都变成了我的仇敌!唉唉!
我爱!(呵,我今天要这样痛快地叫你!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了!)我爱,我不怨你!你离弃我,我不怨你!我,不过是一个弱小女子,弱小女子罢了!貌既不好,又无学识……这也配给人爱么?这也配给人爱么?不配,不配!简直一点也不配!
我以前有无限甜蜜的梦,与意想中灿烂的将来在我眼前闪烁着,使我渺视一切,只为了我爱你。你是我灵魂的慰安者!你是我的光明!你是我的幸福!你填满了我心中的空缺!“日月星辰尽管静悄悄地走他们的道儿,我也不知道昼,也不知道夜!全盘的世界,在我周围消去!”我爱!你想当时我是怎样的欢快哟!唉,欢乐极兮哀情多!唉唉,如今我还有什么话说呢!醒了罢,你可憐的梦中的人!你不配爱人!你不配接受人的爱!这还有什么话说呢?算我的命薄罢!
我记得,我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我十二岁的时候——那时你十三岁了!姨妈到我这里来——她,我后来才知道与你们也有亲戚——说你是如何的聪明,如何的才貌出众,家里又如何的有钱。她说你如今入了中学一年了:十二岁就入中学的?她说你们看见多少呢。她不住的看着我,那时我正在给弟弟打洋线帽,我也时时仰头看看他们。父亲频频点头,母亲脸上也浮出微笑。姨妈又说:“蕙小姐同他才是天生的一对呢”!“天生一对,蕙儿怕没有这样的福气罢!”母亲这样说。当时我莫名其妙,但脸上微微觉着发热。“是的,姨妈!就请你老人家费心罢。我想蕙儿也大了,应得许婆家了!”呵,从父亲的话里,我才听出了他们谈话的意思来,脸上登时热的不可耐,眼内快要流出泪来了,我又羞又气。放下洋线,几步走进屋里,突的把门关上。母亲笑了,他们都笑了,讨厌的小弟弟,小手儿在门上连连拍着:“姊姊,许婆家,羞羞!”那天晚上我连饭都没有吃,自此以后,见着姨妈,脸就会红了。
两个月以后,是我俩下定期问了。那是一个高爽的秋天,清早起来,我便把屋子门关上。早饭过后,来的客渐渐地多了;好玩的姊妹们今天也都来到。她们在门上拍来拍去,问我怎的不出去玩。正午的时候,一阵嘈杂的人声稍静过后,边炮响起来了。放的时间很久,声音又非常好听。要在平时,我爱,我一定是要去检那没有爆过的火炮了!火炮声停止过后,接着我那门口便来了多少人。他们拍着门,他们欢笑着。他们说今日你家来的礼物真多,他们说单那火炮和花烛也就很值钱。他们又说,除了绸缎和金银首饰以外,还有许多书呢……接着一片请客坐席的声音,过后他们走了……
呵呵,我爱;你知道么,那天我家回盒的针线除了几件是母亲和隔壁芳姊做的以外,都是我做的。一月以前,母亲叫我拿洋线打表包,她说是要给你装表的。母亲又叫我打墨盒包,我又打了一些夹书签之类。唉,我爱!我做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是怎样的用心哟!我怕看见不喜欢,我又怕你拿去不合用。记得打表包。因为顾虑这些事情,恍惚地便跑去问母亲。我说:“母亲,他的表有多么大呢,随便打来怕不合式呀!”从母亲笑而不言的態度里,我忽然回过我的意识来:“不打!不打!”我含着羞低头跑开了!|但我在第二天终究把他打起。
这是第二年年节时的事了:有一天,父亲从镇上回来,笑嘻嘻的手里拿着一张像片和一封信。一进门来看见我,他说:“你看看罢,这是你辉哥的像片呢!”|听着是你的像片,呵,你的像片哟,我虽然很想看看,但终究把已经伸出去的手缩回来,跑上床去蒙着被睡了。第二天早饭的时候,父亲同母亲说,你的相貌真生得秀雅,信和字都写得不坏。父亲又说:“他还叫蕙儿放足和读书呢!这时的年轻人,真不怕羞,我们小的时候……”“我想:蕙儿的脚早已没有缠,倒不要紧,书是得读的!”父亲的话被母亲打断了。从“我是这样想呀”一句话里,我知道父亲很表同情,我当时正背着他们在那里为小妹妹梳头。装着没有听见,但是辉哥——我是怎样的欢快哟!背了他们,我曾偷看你那像片和信无数次。你的相貌多么翩跹,你的字又是写得多么秀丽!多才多艺的你,细腻溫柔的你,可爱的你,从那时便占领了我小小的心灵!
年节很欢愉的过去,父亲准了你的要求,我便入了第一女子高小学校。因为我以前已曾读过三年书,所以插高小二年级。为了你,我很勤快地用功。
第二年的暑假,那时我十五岁,你十六岁了,听说你在中学毕了业,要到北京去。你起身的前几天,曾到我家里来。你对父亲说,你要我同你一路出去。你又对父亲说,即不然,高小毕业后,亦得送出来。你又对父亲说,这回来的惟一的目的,是要看看我。父亲被你缠得不过了,只得把我叫出来。我当时低着头,红着脸,面上也许露出生气样子,心下却说不出地高兴。你似乎也有点害羞,一句话也没有说!唉,现在想来,早知你一到北京就变了心,便离弃我!我当时是无论如何也不放你走的哟!
旅程很远,你又年轻;长途跋涉,我天天为你提心吊胆,我天天为你祝福,祝你平安抵京!……你抵京了,你写信给父亲,你说你考上了某某大学,这大学办得很好。你又說北京人文荟萃,学校林立,真不愧为中国政治文化的中心。辉哥!我小小的心,当时是怎样的为这好音而跳颤哟!母亲说:“蕙儿有福气,不愧我苦心养了你!”芳姊说:“妹妹的八字原来就不差呢!”呵呵,辉哥!文字究竟是无用的东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写出当时欢愉的情状!
记得你第一次写信给我,是你到北京一月后,那时我已经到了学校。我把房门关上,一口气读了几十遍。信不长,只你的字越发写得好了!你称我亲爱的妹妹,我读了浑身都飘飘然起来。你说你平安,你叫我无论如何要保重身体。此后,你给我常常写信来,你要我写信给你;你又要我的像片。我的信虽然写得不好,我的像片虽然会使你生气,但我想在你面前,我是很愿意献丑的,所以我亦常写信给你。从那不通和夹杂着别字的信函里,你应看见我那小小心灵的动荡呀。
时光匆匆地过去,我出高小入了中校,你到北京已经三年了?……唉,以后的事情何必说呢?唉唉,以后的事情又何必说呢!我,我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子,弱小的女子罢了!我不配爱人,我又那里配受人的爱!你为了你的幸福,应该离弃我!我不怨你!我既无学识,貌又不如人,我应得受人离弃!你是幸福的娇儿,你有比我好几百倍的人儿爱你!祝你俩永远幸福罢,我曾经全部心灵爱过的辉哥!
如今,唉,如今!是我听得那可怕消息的第四天了!家里的人还不让我知道,是怕我伤心罢!是的,我伤心极了。我眼泪已经流干,我热血已经冰冷!宇宙变成了阴森的坟墓,愁苦已经压毁我的青春。呵呵,这惨酷的世界,呵呵,这无情的人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死了,死了倒干净!我曾经全部心灵爱过的辉哥,我呼吸末一口气时,我仍然同样地爱你!别了,永远地别了!我爱的辉哥,辉哥,辉哥!……
十五年八月,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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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麻子**
二麻子的幼年时代虽然很微贱,但现刻却已是C镇上“惹不起”的人了。据说他小的时候不过是一个“放牛娃儿”,并没有读过书;又不是什么缙绅之后。“反正”后几年的功夫,竟当了B镇的局长。这件事颇使B镇上的人惊异和羡慕。如今“场面上”已没有人敢公然叫二麻子,二麻子三个字早已用二老爷三字代替了。但背地里却也没有法阻止,一部分斗胆的人,除了继续沿用二麻子的尊号外,还要叫他什么“马甲嘴”呢!不过同时得举起两个手式。马甲嘴者,据说是二的意思。
二麻子之得名,不消说是因为他“满面皆文章”,而又排行第二的原故。二麻子这几年正走大运,从他脸上便可以知道。割草放牛时代的二麻子,麻子颗颗是黑的,现在却十二分红润。这话我起初不大相信,不过经详细观察之后,才知道他如今的尊容,确然有点“赤化”。二麻子虽然有不少的人恭维他,羡慕他,但满腹书文的老前辈提起他就摇头:“他是什么东西!放牛娃儿!检狗屎的!如今竟当了局长!”言外大有世风日下之慨。其实老前辈也太不相谅,自从大清帝退位以后,已经不讲究什么资格程度和来历了。吃饭就是最重要的问题,谁能多拿钱就算谁能干。“我那嫡亲二爷的长处就是这些呀!”自称为二麻子的亲侄儿的,在茶馆里曾这样大声说过。
二
那是真实的,二麻子的幼年时代确然是消磨于割草放牛之中。因为那些年还在皇帝治下,天下都很太平。这样,所以二麻子竟无所建树。“反正”的消息传到B镇,二麻子就乘此机会,投了镰刀从戎。自此以后,两三年中,B镇上便没有二麻子的踪迹,但却有许多人怀疑他的行踪。不过这世道不比从前,怀疑是不应该的。在这二三年内,他大概是做的所谓打富救贫豪杰之事罢?据说脸上的麻子,就是这几年变红的。待到他再出现于B镇时,他已经是衣冠楚楚,腰中满装“黄白”,高坐茶桌与朋辈(汉界)的人们,称哥道弟“歪人”了。前兄弟们的公推,他就于衣锦还乡的那一年做了B镇哥老会的首领。
年节快到了,风声也一天紧似一天。老炎要来劫场的消息吓得B镇的人手足无措。“哈!局长是拿来做什么的?”我们的二麻子在茶馆上席上坐起,颇有些愤愤不平。“难道看着匪来劫场不管么!”从旁边坐着的哥弟,只是点头的那情形看来,知道他们也有些愤愤。“哈,要是我当局长……”这并非二麻子夸口,其实B镇上的人,谁也知道有些来历。二麻子的义愤,顷刻便传遍了B镇。经人们的推举,他即日就了B镇御匪的全权代表。
说也奇怪,二麻子御匪竟不用什么枪炮和设备,所用的不过是几十斤牛油烛,几十斤大头菜,和几十双草鞋。匪竟没有来,年节也很平安的过去。这足见二麻子的办事才远非他人所及。B镇的人都很感激他。
这样,我们的二麻子于是乎在这事的一月后便当了局长。
三
镇上的各种事情都用公文来往,这件事颇使二麻子感觉不便。他的办事才虽然颇有可称,对于什么“等因奉此”,“等因准此”,究竟没有会过面。不过二麻子也很留心,为了盖图章的事情,他竟费了两点钟的功夫,认识了一个上字。“以前盖图章是人家帮忙,如今我可以自己来了!”二麻子的脸上蒙了一层骄傲,但他并没有这样说。
有一天,二麻子到某绅士家去吃饭——他近来事情太忙,不是这个来会他,就是那个请他吃饭。你想:他现在是一镇的局长了呀!——饭后归来,他看见桌上放着一张名片。“有谁来会我呀?老张!”老张是二麻子的听差。“老爷,没有。”“瞎说!没有人来,那桌上是誰的名片?”“那是老爷自己的。”老张似乎只以为他家老爷太大意,连自己的名片都看不清楚。“呵呵,我的眼睛越发坏了。”要不是二麻子眼睛是近视眼,而且老张又是熟人,这回二麻子倒要闹了大笑话。
二麻子到底是要强的人,为避免这大笑话的再发现,他又用几点钟的功夫揣详他自己的尊名。以后他索性推眼睛有病,一切的“之乎也者”他都不看。总还书记和文牍又是自己人,有公文时叫他们念给自己听就得了。不过二麻子终究为了“不识黑”受过一回气,虽然讥讽他的幸好是知事大人。有一次知事大人巡团巡到B镇,竟在大庭广众的欢迎席上问他有几个儿子,叫他以后一定叫他们读点书。虽然席上知趣的人都假装听不见,聪明二麻子,脸上究竟免不了加上一层颜色。
四
二麻子的亲侄儿在茶馆里所说的话并非过夸,二麻子要钱的本领实在令人佩服。三斤肉拿人家二十七个大锭,你想:你想(这手段恐怕要算迈绝古今罢!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某日,是B镇的场期。|提起B镇的场期,自然谁也知道是三六九,不过那回是那一天,我可记不得。那回事总还是真得哪!年月日不要紧的。)|素有“土老肥”之称的王某两父子都在赶场。上午,王老头子割了三斤肉挂在一家熟铺子里,小王自然也知道。太阳搭山的时候,小王先提着肉回家去了。待到老头子打算回家时,天色已经发黑,他看见壁上挂的肉依然在那里,口里喃喃地骂着小王太懒,右手却提起肉就开步走了。
出乎意料之外,刚走出门口,王老头子左脸上已着了一巴掌:“混帐东西!你把我的肉偷到那里去?”要吃人似的凶恶,气得王老头子说不出话来!从店主人口里,他才知道他确然拿错了人家的肉;因为店主人告诉他,小王已经提一块肉回家去了。“耐烦些……我……我今天大意了,李大爺。”“哈!谁是你的李大爺,我不见东的西多极了!昨天不见几块钱,头轮场不见两件衣裳……今天你总算被我捉住了!……轻不容易……”出了名的李赖毛,干竹子都要被他榨出油的脚色!旁观的人,都为这诚实的王老头子捏一把冷汗。
不久,王老头子的双手已被反锁着,流着眼泪站在局长老爷面前。“送!当然锁起送官”!似一声霹雳从局长口里出来,王老头子早已吓得跪在地下。不过事情又很容易地结束了,王老头子也没有被送。据老头子自己私下对人说,这是二十七个大锭的功效。“二十七个白亮亮的大锭呀!”老头子叹息了又叹息。
那几天镇上起了一些谣言,说是那三斤肉似乎是二麻子叫李赖毛割来放在那里的!不过谣言终究只是谣言,而且有谁敢明目张胆的证明呢?二麻子倒也不爱管这些谣言闲事。从一夜晚得二十七个大锭的事情看来,有人一定以为二麻子是不爱惜小东西,其实这是不对的!二麻子他很知道钱的贵重,只要值钱的东西,虽然只値一文两文,他都是要的。镇里明达时务的老人常告诫后生们说,要是你有事求他,或者希望他平时少照顾你一点,过年过节你总得送他一点东西。自然,在他办生期酒或者什么喜酒的时候,你多送他点袁大头,他是绝不会拒绝你的,就是你沒有袁大头,肥母鸡或者十个鸡蛋也可以。不过至少你地里的好菜总得送一点。要是你连一筐子菜都爱惜的话,那你以后遇到事情;倒霉,吃苦都只好认命吧!﹂十五年九月,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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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的牺牲者**
这在他应算是毕生的快游,过去自然没有,将来怕也不会再有了吧?正是月明如昼的中秋之夜,他同他的朋友伯瑛以及琴筠女士约定在北海公园去赏月。当这个提议得到她的允许,他内心中充满着无限的欢愉。“呵,在皓月之下去听你弹琴,那是多么的有诗意呢?”他对她说:“请记着把你的琴带来”。
黄昏拥抱着宇宙、明月又早已度过了东边的树梢。他匆匆地在西单牌楼买了两瓶香槟酒,便又匆匆地坐着洋车到北海去。在他眼簾上频频印着柳树下偕行的双双俪影,今晚的游人似乎特别多。“他俩已经来了罢?”他一直跑到漪澜堂:“呵,还没有来呢!”他有些焦急。走出漪澜堂,他懒懒地步上山顶。月光洒在地上如一层白雪,枝头的小鸟为足音所惊起由西枝飞到东枝。清幽,寂静,梦一般的沉醉。他倚着一株古树,向着长空微微地叹息了几声。一月前他写的一首诗,不由地又涌上他的心來:
**献与心爱的姑娘**
姑娘呵,我心爱的姑娘!
我知道不能爱你,
我知道你己经有了心爱的人,
你的爱人呵,我加意调护,
你们的相爱呵,我诚心祷祝,
但是,姑娘呵!
我爱的心仍是不能自戢!
那天际的浮云长夜偎傍着朗月,
那巍峨的山颠长年覆盖着冰雪,
那跳跃在我胸腔里的心呵,姑娘!
它那能永远地想着和你相结!
我是生而无母历尽孤苦的人,
兄弟姊妹我是无有,
我的心好似一片荒原,
我想像不出母亲吻的甜美和她怀儿的温软,
空虚占据了我的一切而寂寞是我的长伴。
但是,姑娘呵!
我平静的心湖已被你的投影震乱!
你的风度呵,流云般的飘逸:
你的姿容呵,青莲般的清绝;
你的精神呵,红梅在斗霜雪。
姑娘呵,我倒拜在你裙裾之前!
你整个儿的象征呵,凌波的水仙!
年华不待呵,姑娘!放情地爱吧,莫再彷徨!
青年男子任凭你自选择,
搂着你心爱的呵,痛饮那纯美而甘芳的酒浆!
我的心啊,雕镂上了伤痕!
破碎得不堪啊,怎好见人!
我崇爱的姑娘啊,你美的情心,
我忍把衰萎的残葩呵,乞求的爱怜?
你心爱的人儿,我知道你很爱他,
我加意调护着,我岂是单为他?
我不能爱你,我是满怀凄楚,
我数着你们相爱的足音,我的心又无边地欢舞!
那潜流的山泉,醇酒般的清冽,
那伏莽下的溪流,鼓荡出幽凄的调子,
我这不敢呈献的爱慕呵,万分诚垫的心!
我崇爱的姑娘呵,可能鉴临我的精诚?
他幽幽地低吟着,热泪如泉一般地向外奔流。“哦!这一杯浓烈的爱的圣醇,可爱又可憎!”他想放声地哭了!枝头的小鸟似乎在互相倾问:是谁在这里发出这样凄惨的幽咽?取出手巾揩干了眼泪,(除了自己流泪自己揩以外,还有什么法子呢?)他又懒懒地走下山来,这时己经是九点半钟的光景,游人也渐渐的稀少了。
倚着栏杆立了不久,他看见琴筠同伯瑛携手远地走向漪澜堂来。他俩都低着头似乎在谈什么,伯瑛手里抱着一个琴。他刚要出声招呼他俩,琴筠抬起头来早已看见了他。“呵,那不是他?”琴筠对伯瑛这样说。“敬痴!你来了多久了……”“多久?我已经等你俩一点多钟了哟。”那自然是他的声音。
琴筠是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姑娘,性情天真烂漫的,他常常暗地里呼她为小天使。今天晚上她穿的是刚缝好的淡灰色夹旗袍,在月光映印着,丰韵更显得飘逸。伯瑛穿的是青哔叽西服,脸上浮着两个笑涡。在他看来,他俩确是天生的佳偶。但他莫名其妙的,心头似乎有点失望;待到这失望的原因被他发觉为不应该时,他又不由地苦笑了!
琴筠给他这样不住的上下打量,倒惹得不好意思起来:“好,我们择一个清幽点的地方去弹琴罢!敬痴,你不是说要听我弹琴么?”“真的,老站着有什么意思?我们不如上山去!”说这话的是伯瑛。“好,既是你俩个都是这种主张,我也不能不赞同!”他表示了他的意见,伯瑛把他看了一眼。
他们从漪澜堂向西南踱过走廊,绕上山顶,在小白搭下立了一会,便又从东面走下山来。琴筠在山半择了一个地方,叫伯瑛把琴递给她,随即抱着琴坐在地上。“你们要听我弹琴,得依我的命令:第一你俩个要站在一丈以外;第二不要出声。”他同伯瑛都笑了,便依着她的命令走开了几步。她把琴弦拨动几下,接着便幽幽扬扬地弹了起来。月光投射在她的身上梦一般的幽清,温馨的夜风轻轻地吻着她的头发。不知何时走来了两个少女,亦在那里垂着手静听。低回,飘荡,清悠……消逝了一切的扰攘,一切的烦嚣。
蓦地里山上下来了两个穿灰色短衣的军人:“喂!还有谁在这里弹什么东西!”|琴声忽然停止了,两个军人东张西望地看了一阵,便又匆匆地跑下山去。“扫兴!扫兴!这种美的破坏者,真是罪该万死!”“可不是么?现在这些天天喊打倒军阀的,真是一点也不错!”伯瑛的话,惹得同她都笑了。“真有点扫兴!好,我们坐船去罢。”她懒懒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把琴递给伯瑛,一面往山下走。
已经是十一点钟过后,游人似乎早已散去,只柳阴下隐约有四五个人在那里散步。在碧照楼上了船,叫舟子把船划到静心斋,再由静心斋沿着海边划到五龙亭。伯瑛坐在船头,琴筠坐在中间,他便坐在琴筠侧边。人在水月的交辉中,月光照耀着小船荡起的微波,恍如无数的游鱼在那里跳跃。她说,像这种月明之夜,只有幽绝两个字才可以形容。她又说,在只幽绝的月夜里、在只里来荡着扁舟,才真可以说是诗情韵事。她又说,在今晚这种境地弹琴,应该弹一曲流水高山,那一种调子应得在那一地方弹,不然,倒会把琴声辱没了!……他低低地听着,轻风送给他以她的衣香。伯瑛把琴递给她,一面又叫舟子停了桨。幽扬的琴韵使又开始,在静寂里流荡着更显得清澈。……有时如空山急雨,有时如在静夜里不知从那里吹来的一声叹息;有时如百战的勇士诉说他当年的奇雄,有时又如一个飘泊的诗人抚摩着他的疮痕低泣。……月儿在琴边幽幽地睡去,微波轻和着节拍。天真的笑浮在她的脸上,他的心飞向明月,飞向长空。
“月色琴音两清绝!”琴声停止了过后,他这样击着船边低吟。舟子把船摇到静心斋,又沿着海边摇到五龙亭,在五龙亭上岸。这时已是十二点钟过后。进了亭子择几个位子坐下,两个伙计在屋角里坐着,有一个倚在桌子上呼呼地睡去。听得他们的声音,才都惊起来打招呼。伯瑛问可有下酒的菜没有?伙计答应酒是有的,菜可早已卖完。“咸菜亦是好的!”他带着探询的口气对伙计说,一面把他买的那两瓶酒取来放在桌子上。“果然咸菜好!有吗?”琴筠一面赞成他的提议,一面问伙计。“有……!”两个伙计都笑了。
他们在那里且饮且谈,他吃得最多,伯瑛本来不大能酒,今晚也拚命地吃了不少,琴筠早已几分醉意,谈风更流利起来。她从饮酒谈到诗歌,谈到现代的文学,谈到“朱湘式”的方块诗,他们都承认这种诗与中国旧社会里所流行的四言八句,实在是二五等于一十。……月光偷偷地从西窗进来窥看他们,他们才付了钱走出门来。四围静寂到有点凄清,他们都微微觉着寒意的侵袭。他同伯瑛把琴筠送到家门口,然后又同伯瑛分手。踽踽地回到自己住的公寓里來。“呵,青春流水般地逝去,欢乐将不可再来!”当他打开了他的房门,他这样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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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敬痴的身世,够多么令人叹息呢!他的母亲在他生下地不久就死了,父亲也于他十三四岁的时候死去!上无伯叔长兄,一切家务,由白发龙钟的祖父母勉力支持。他终日所感觉的,是老年人为生活而挣扎的痛苦,与人生道上的冷酷,他幼时的一切天真,一切活泼,一切聪敏,都一古脑儿葬送在枯寂与空虚里。在十五岁的时候,为了家里需要小孩的原故,他又与一个旧式女子结婚了!虽然当时他也知道婚姻问题关系他终身幸福,虽然他还是这样的不愿意,但铁硬般的社会规律,旧礼教森严的面孔,他有反抗的余地么?他有反抗的余地么?他是一只柔驯的小羊,他只有任人怎样惨酷地舞弄着他们的屠刀!于是他的终身幸福,便在这种情形之下牺牲去了!
在他所写的《给我的女人》那篇文章里,他曾经这样说:“我生来不曾尝着爱的味儿,我想像不出母亲怀里如何的温软,姊弟的提携和依恋是怎样的亲柔!我俩又似乎总那不自然的一切,隔绝得终究不能相昵,我饱受跋涉在沙漠里一般的干燥和幽囚在空谷里一般的枯寂!我的心病不着一點依恋,似乎天地之大亦绝无有情愿我去牵恋他的!……”
他可憐的身世是这样充满着酸辛的血与泪!在他结婚后不久,他飘泊的生涯便开始了!他从故乡飘泊到重庆,从重庆飘流到成都,不久又从成都跋涉数千里飘流到黄沙漠漠的北国,在这样的飘流生活里,他受尽了人世间的冷酷与讥嘲,他是这样的疮痕遍体!
他与伯瑛相识,是在小学的时候,他俩的家原来相隔不远,自从认识过后,他俩的感情便一天一天地浓厚起来,伯瑛年纪稍小一点,他们常以哥弟相称,“小学时的欢愉,是我那枯寂生活里唯一美丽的一页!”在惆怅的回忆里,他常常这么叹息。小学毕业后,他们又同住一个中学。伯瑛比他先到北京来一年,就在那年考入美术大学,待他第二年到北京来,也与伯瑛同住一个学校。在茫茫的人海里,能够了解他帮助他的只有伯瑛一个人。他对伯瑛的感情自然无须说,他爱他如他自己的亲兄弟。
他俩同琴筠相识,都在入了美大后。琴筠亦是美大的学生,与伯瑛同班,因为敬痴比他俩迟入校一年的原故,在他认识琴筠时、伯瑛与琴筠已是很好的朋友了!他因伯瑛的关系,与琴筠一天一天地也相熟起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那业缚在枯寂与空虚之下受下创伤的热情,在爱与热的交流中,又渐渐地活跃起来了!时光老人推着双轮向前飞进,他对于琴筠的爱恋亦跟着它赛跑。
但是他能爱她么?他配爱她么?她爱伯瑛,他是知道的,伯瑛爱她,他也是知道的!他既待伯瑛如兄弟,他又爱琴筠,他便应该促成他俩的关系,他便应该牺牲一切以完成伯瑛与琴筠的幸福!而且,以他那在荆棘道上受了遍体疮伤的人,还有爱人的余地么?何况是飘逸清雅的琴筠!何况是天真柔丽的琴筠!是的!他不能爱她!他不配爱她!虽然他的心灵是这样地跳跃,他的热血这样沸腾!“天呵,你叫我怎样呢!”于是他坠入了烦恼之渊。
有时候他想:“爱是最神圣最崇高的,爱是不容间位的,超乎一切的!我们可以牺牲一切,甚至这个世界,为了爱的原故!我既爱她我便应该不顾一切,牺牲一切,热烈地真诚地勇敢地爱下去!”但有時候他又痛恨这种错误观念:“你这卑鄙的东西!你是自私自利的人!你是充分地在发展你的占有冲动!你那里有爱人的资格!爱人,你便应该使你所爱的人幸福!牺牲,为了所爱的人的幸福而放弃自己的私利,这才叫着牺牲!呵呵?你这卑鄙的人!你既爱伯瑛与琴筠?你便应该成全他俩!”两种相反的情怀,常常在他胸中暗斗,使他烦恼,使他苦闷!
“牺牲!牺牲!圣洁的牺牲!崇高的牺牲!为了爱,我应该完成他俩的幸福!”他忍着痛下了这样一个最后决定。
大约中秋后四个月的光景,伯瑛与琴筠便正式订婚了!那是一个雪后的阴天,敬痴踽踽地一个人踏着雪去赴宴,在这筵席上,许多人都向伯瑛致贺词。他心里非常快乐,他觉得伯瑛恋爱的成功,也就是他的成功;但他又不自禁地同时感觉一种压迫,如一颗针刺着他那负伤的心!脸上浮着苦笑,他只有默默地举杯狂饮。宴罢时已是下午三钟,他朦胧地坐上一辆洋车,很快地跑回公寓来,伙计给他开了房门,进门后他便倒在床上。脑筋里仿佛有无数铁钉绞乱一般,心里空虚到快要死灭。“呵呵,这沙漠般的北京还值得我留恋么!我要离开北京,我要离开北京——我宁愿死,我受不住这枯寂与悲哀的压迫,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他脸上已垂着两行清泪。
在敬痴离开北京的第五天,伯瑛同琴筠接到他从海船上发来的一封信:
“我最敬爱的琴筠,伯瑛?这正是一个无限凄凉之夜。船上的人似乎都已睡去,不闻一点声息!只机声轧轧与海涛与萧萧的海风伴奏着悲忙的哀歌!我的身体随着船身左右摆动,头昏得快要破裂,心子如刀割一般的痛澈!这时我想及你们,想及你们俩!伯瑛!我与你相识是在几岁的时候。十几年来,我俩相待直比弟兄还亲密!在这世界上能够了解我帮助我的只有你一个人!琴筠,我敬爱你!你的高洁!你的风雅!是我在女性中所仅见,你是我的女友中唯一能了解我同情我的人!我俩的订婚,使我非常快乐!我永远为你俩祝福,祝你俩与和谐——至于我,唉,至于我!在这二十几年的人生荆棘道上,世人所给与我的只是冷箭与创伤!我生平没有尝过爱的滋味,任何事情对于我都没有什么留恋!我这次离开北京,并没有什么计划与目的!不过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在北京久留了!总还我是飘流惯了的,我如今又要来继续我的飘泊生涯去!请你俩不要系念我,像我这样的一个废物,不値得谁来系念?只要你俩平安,只要你俩幸福!呵,我虽死也感觉快乐,我虽死也感觉快乐!……”
一个圣洁的牺牲者,便这样走上了他飘泊的征途。十六年二月一日写前段四月二十六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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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杀了她**
“我要打开伯瑛的棺木,剜出他的心子來看一看!呵,我要剜出他的心子來看一看,看看他的心究竟变了没有?……”
“他的心一定不会变,一定不会变!我的心是永远不变的!……”
“你真死得好惨,呵,可爱的伯瑛,……呵,可爱的伯瑛!……是谁杀了我可爱的伯瑛呀?……”
一阵阵无限悲凉的凄紧的叫声,在这万籁俱寂的空气里流荡出来。凄紧的叫声里,时时闻着老年人低微的叹息。窗外的月儿幽幽地快要睡去,落叶的一声叹息报告了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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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声所从出处是一间很雅洁的屋子,屋子里的床上睡着一个妙龄的女郎。玉容惨淡,青丝纷披。她眼睛钉着左手上拿的一张像片,右手不住地在自己胸前乱摸乱抚。一举一动,都表示出无可奈何的境况。床沿上坐着一个年将五十的老妇,眼含清泪,不住地在那里摇头叹息。书案上的书籍微微有点凌乱,斜挂在壁上的古琴已上了灰尘。花瓶里插着一束新开的桂花,在惨白的电灯光下发出淡淡的幽香。这时已是午夜一点钟的光景,四围静寂到有点凄清。只有她凄紧的叫声,扰破下这大千世界的沉寂:
“我要打开伯瑛的棺木,剜出他的心子來看一看,看看究竟变了没有?……”
“我的心是永远不变的!呵,他的心也一定不会变,他的心也一定不会变!……”
“你真死得好惨!呵,可爱的伯瑛!呵,可爱的伯瑛!你真死得好惨!……呵呵,是谁杀了我可爱的伯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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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筠是某城美专的女生,身材高低适中,风韵飘逸,性情天真活泼。她虽然在美专住的是中国画系,但对于音乐却有特殊的兴趣,尤长于古琴。她与伯瑛相识,就在这学校里。伯瑛与她同年級,住的是中国书系。他是一个民众艺术的主张者。他以为以前中国的所谓艺术,是象牙之塔里的艺术,是与十字街头绝缘的东西。这种所谓艺术,至多不过是某一特权阶级多添几种装饰品奢侈品,与一般民众发生不起关系。新中国的艺术,应该从象牙之塔走到十字街头;换句话说,今后的艺术,应该是民众化的艺术。这是他的思想的出发点。根据这种思想,所以他对于社会运动,很热烈的参加。他是一个艺术家,同时又是一个革命者。
他俩自从相识过后,相互间的了解一天一天地深,彼此的感情也一天一天地浓密起来。去年暑假,他们一齐毕了业:她在某城的家里自修,他继续在某城市党部作革命工作。每当清晨傍晚,他俩常常一路出游。社稷坛前,北海岸上,柔情蜜语,浅笑低回。双双俪影,引起了不少游人的赞赏和羡慕。或在明月在天的时候,放舟北海,夜静人散,万籁俱寂。这时琴筠奏琴一曲,伯瑛和以歌声,月色水光,都沉醉在梦一般的清幽里。他俩的热情在这大自然的和谐中交流。他因为得了她无限的慰安与无形中的奋勉,所以对于革命工作益加努力;她因为受了他的陶融与熏染,亦渐渐地参加妇女运动。热情不能使他俩再能忍耐,他俩便在今年正月订婚;而预定的结婚期是在四月末。只要认识他俩的人,谁不羡慕他俩如花的幸福呢?这是一点也不错:在他俩自己的心目中,也是这样认定。
因为革命政府的军事猛烈地进展,P城的空气一天一天地紧张起来。P城此时还在G军阀的铁蹄之下,所以革命工作只能在暗中进行。市党部是设在R公使馆的旁边,这里非中国军警的势力所能及。——这原是受的各帝国主义者不平等条约恩赐。伯瑛是P城市党部的常务委员,P城的党务又关系北方全部工作,在这革命武力向北进展的时期,要怎样严密党的组织以巩固北方的革命基础;要怎样唤醒一般民众,以预备迎接革命武力;这是一些严重的问题,而伯瑛及其他共同工作的人,便负了解答和实现这些问题的责任。
为了主义,为了党,为了解放北方痛苦的民众,他们抱定了牺牲的宗旨,在如此艰辛恶劣的环境中努力工作。G军阀在前方的战事逐渐败北,P城的空气更加紧张起来。恐怖的云布满了全城,谣言四起。各帝国主义者为欲扑灭中国北方的革命势力,竟允许G军阀到R公使馆去收查。而伯瑛及其他在市党部工作的人便同时被捕,这是今年四月六日的事。
在四月六日前二十多天,G军阀早已在P城逮捕了大批的学生,一律关在警察厅里。市党部的周围,无形中戒了严。凡是从那里出来的人,都有便探跟着你走。这件事伯瑛等并不是不知道,但暗中总以为G军阀有所顾忌,而不敢直接到R公使馆来逮捕他们。而且这里的工作又这么重要,除了不顾一切的努力以外,又有什么办法呢?然而不幸的四月六日终究到来。
就在这天早晨天刚发亮的时候,R公使馆突然被几百军警和便探包围。许多人拥入市党部,器物捣毁一空。伯瑛及其他几十人便从睡梦中被捕起来,一齐拘禁在警察厅里。琴筠因为那早上跑去看伯瑛,在将入市党部的门也一同被捕。
伯瑛是关在一间所谓拘留室里,琴筠则住在女特别室。拘留室是平时囚偷贼犯人的地方,几乎与光线不发生关系,室内一种迫人的汗臭气,简直的难以言语形容。住这室里的人,每天只能吃两顿窝窝头,晚上则睡在一个长炕上。十几人睡在一块,每人只有将近一尺的地盘,翻身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不得已要轻轻地动一动,那所得的报酬便是一股热臭的脚屎气。至于谈话又是绝对的禁止。……军阀们的心目中是这么想:这样优待这些图谋不轨的暴徒,并不是一件过分的事。
P城的所谓当局对于伯瑛非常注意,每天至少要审询五次。因为伯瑛同琴筠的关系他们知道,为证明伯瑛的一切,琴筠被审询的次数亦很多。伯瑛所住的拘留室,恰当琴筠从女特别室到审问处的道旁。琴筠每每走到这里,必定要放缓脚步,想从窗隙里看一看她的伯瑛,如果看见了一眼,她必定非常高兴。她心里幷不是不知道伯瑛的生命,在被捕时早已宣告了死刑,但她总还在万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希望中,希望她的爱人能够脱险。她的柔肠已给寸断,但寸断的柔肠里,总还闪烁着一點光明的小星。
然而希望终究仅是一个希望,不幸的事件会如昼夜的递变必然的到来。在琴筠释放后几天,伯瑛同其他十九个所谓暴徒,便死在G军阀的铁蹄之下了!那是四月二十八日的事。二十个暴徒被判决的是绞刑,刑具刚从外国运来,很新式。G军阀要试试这东西是否合用,二十个暴徒便成了试验品。从下午两点钟绞到五点,每次绞两人,计每人约需二十分钟才能死去。伯瑛上刑具的第一个。
琴筠听到这消息,是在那天夜晚。这是一个霹雳,一颗锐利的针,琴筠的心碎了!她想哭,但她已经哭不出声。她想拿把利剑去杀死杀她伯瑛的人,但她以为伯瑛的敌人太多,多到杀不尽。天地在她的眼光中变了颜色,人世对于她已经不值得留恋!……在万分悲痛中她安葬了伯瑛的尸体,膨胀如鼓的大肚子与向外长伸的舌头,时时在他的眼前涌现出来。“呵,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我的爱人哟!这是我曾经亲自吻过的双唇,这是我曾经亲自拥抱过的腰身!……”
她虽然没有死,但她早已成了没有心子的人,她的心已经同伯瑛的尸身一齐埋在坟墓中去。自从伯瑛死后,她便一病不起。瘦容惨淡,病骨支连,美丽的青春早已从她身旁消逝。在这深秋的静夜里,她常常发出凄紧的叫声。她要打开伯瑛的棺木,剜出他的心子来看一看,看他的心子究竟变了没有?——她相信伯瑛的心是永远不会变的。然而变不变又怎样呢?一个失掉了心子的人,能够生存得下去么?
在伯瑛死后四个月的光景,琴筠也离开了这无可留恋的人世。——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许她能够再见她的伯瑛。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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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善人**
朱善人姓朱名大兴。至于善人这个名词何以同朱大兴发生了关系,那自然是因为朱大兴好做善事的原故。“朱善人!”在月镇上提及朱善人,那一个不知道!真是鼎鼎大名的朱善人哟,镇上的局长老爷见着他,还要鞠一鞠躬招呼他呢!
朱善人身材修长,但並不胖,行路时目不他视,大概是依“非礼勿视”的古训;而当他向人家打招呼的时候,每每是深深一鞠躬,那又大有“谦谦君子”之遗意。朱善人家住B镇镇上,以卖草药为业。据说,他的药是有神灵保佑的:一个好善的人,吃他的药自然“药到春回”;就是平时为恶的人,只要能够诚心改悔,吃了也是一定好的!朱善人不吃荤东西,那原因,为的是要为儿孙和自己的二世积福。不过有人曾造过他的谣,说他是虚伪的行为,他暗地里什么荤东西都吃呢!——这问题与B镇上的人并没有多大的关系,B镇上的人也就并不注意这些。
提起朱善人所做的善事,那才算多呢!他曾朝过三次峨眉山,当过十几年灯杆会首,办过一二十次清蘸,至于什么观音会中元会等,由他亲手提办的更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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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善人又要放生呀!”提着网篮的阿三,在一条街的转角上遇着李大,便这样对他说。那是某一次B镇的场期的下午。
“放的是什么东西呀!鱼罢,黄鳝呢?”李大看着阿三提着的网篮这样问阿三。“等一等,让我也回去拿一个网篮来捞他一点罢。”“鱼!一两那么大一个的鱼!你快回去罢,我等你!”
大约一点多钟过后,阿三同李大从一个池塘侧走回街上来。阿三的手插在鱼篮里,李大的脸上浮出微笑。“可惜那一个大的,大的被阿毛那东西抢去了!”“可不是呢!不过也算好,我今天怕得了一斤多罢!帮补它四两菜油!他妈的!再来半斤烧酒!今晚上吃了一觉睡到明天!”“唉!可惜我捉到的有些死了呢!”“死是有些一定会死的!朱善人每次放生,他都要把他买来的鱼或者什么东西放在他屋子门口整整大半天呢!”“放生?那只算放死罢!”“放活也不要紧,只要我们有鱼吃!”“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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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识字那回事情,在朱善人自己看来,算是他毕生的一件大憾事!那是真的,“人是個好人,可惜他不认识字!”B镇上的人些也这样说。然而朱善人竟当过B镇上的学董。“学董,”这是反正过后才有的新名词。B镇上并不是没有读书人,据说前些年头文风还很盛,连举人也都有好几个,秀才之流更不用说。学董既是办理全镇一切学务的首领,论理应该这些读书人来干的,不过自从“皇清”退位以后,乱臣贼子遍满天下,邪说横行,这些人颇有一点“国破君亡”之感;其不屑来干这些事也是意中事。于是我们的朱善人便荣膺了这个要职。
朱善人虽然没有读过书,并非圣人之徒;然而圣人之道,自信是颇知一二的,所以他去参观镇立高小校的时候,他简直大不以为然。“像这样跳来跳去有什么意思呢!”朱善人自己暗地里这么想。那时学生们正在操体操。“真是,那跳来跳去有什么意思呢!而且……跳来跳去……”
五
这样,朱善人愤愤不平地从学校里走回家来。不过这种不高兴不久也就消去,因为有一次他去会视学老爷,视学老爷曾经对他说:“体育,就是体操,那是新教育的精华!日本国那么强,就是学校里的体操好呢!”视学老爷在前清时是举人,又曾到东洋去研究过八个月的教育,所说的话当然是不错的。所以朱善人从反对体操的人一变而为提倡体育者。“你们每天都应该有几点钟的体操呢!”这便成为朱善人第二次参观学校时对教员说的话。
朱善人爱招呼人,那是B镇上的人谁也不知道的。不过他以前招呼人是两手一拱,自从当了学董过后,才改为点头的。“点头,那是新章,对新人物应该行新礼。”这是朱善人当时招呼各教员用点头礼的意见。不过习惯终究有点难得改,最初几次是两手拱了半拱,才又忽然改为一鞠躬的。
朱善人当了学董过后,常出入于缙绅之门。这样,他发现了自已家里一个很大的缺点,“长的匾!横的匾!金光闪亮的字!钉在门上,挂在客堂里,多,多么漂亮呀!”他这么想,于是颇有得几块来钉在自己家里的意思。
事情很凑巧,一处以前颇有声望的人家出卖家具,家具里面很有些匾之类。于是他花了一些钱把些匾买来钉在自己的屋子里。钉在朱善人大门口上那一块,是最好看的那一块。上面写着“美哉轮奂”四个大金字,下款落的是“众亲友等同拜”。至于上衔,隐约中可以看得出是什么“新居落成之庆”的样子。不过朱善人已经把它改上了几个字,为的是对于自己适合一点的原故,改为“大兴仁兄大人四十荣庆。”“你看我这块匾还好罢!”朱善人带着骄傲这样问他的客人。“嗡!好!”那似乎是一种奚落的声音。他的那位客人明明是一个读书人。
B镇镇立高小校是设在一座古庙里的。为了学生们主张掀倒菩萨的事情,我们的朱善人于是愤而辞职了。“这还了得,连菩萨也要侮辱起来了!天灾这样流行,这些小杂种还敢那样作恶么!”当时他向B镇上的人些这样宣言,镇上的人颇以为他有高见。不过他有时由愤怒又变为恐惧:他想:“我当学董,学生们掀菩萨,我也有罪的!”于是对于做善事更加努力,而善人的名称,在B镇上便成为朱大兴的专有名词了。
近来B镇上的人,已经忘记了朱大兴那个名字,只知道一个专办神会的朱善人了。而据说,朱善人如今的运气也实在不坏,虽然买草药的事情是早已没有干,而又没有做别的生意,但经济总是一天一天地充裕起来。B镇上的人些以为他得了菩萨的保佑,朱善人只是笑而不言。十六,一,六,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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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天涯**
(一)如梦的前尘
“我抱着满腔热情无所寄托,踯躅在孤凄的人生道上只永远是孤凄。我的心哟,我的心哟!无涯的空虚呀!无涯的空虚……”
是一个凄清的暮秋之夜,夜快两点钟了!窗外雨声滴滴,风在哀号。他抱着满腔悲愤,无限幽咽。独对着半明半暗的孤灯凄凄地叹思。风声,雨声,风雨声中的汽笛声,谐奏着沉沉夜梦的悲歌,都似在助他的悲感。
“呵呵,恨我不是大学教授,恨我不是留学生!我的经济地位不能满足她的欲望,我的一切都不能满足她的虚荣心。呵呵,你万恶的资本制度的社会哟!呵呵,你虚荣心十足的女郎哟!让你去罢,让你去罢!反正你即使允许了我的要求,我亦不能使你坐洋房子,坐汽车!我一无所有,我无所有!有的只是一颗热烈的心!我如今,咳,如今!我已不再向你求爱求怜!我再没有当Miss dog的资格!”
萧萧的风敲窗作响,窗外苦雨,滴滴凄清!室内虽然只有半暗半明的孤灯,但已经很明了地照出他是泪光满面。
“可恨的是我错用了满腔热情,可怜的是蜜斯李,我亲爱的莹!呵,你品行高洁,情感真挚的莹哟!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你是新中国妇女的领袖,你是革命道上的健儿!你是多情!你是勇敢,你是风雅?你又是庄严!可恨我是一个忍心的人,我竟禽兽也不如,我竟忍心拒绝了你的爱!西山上的一幕,呵,我至死不会忘记的西山上的一幕哟!在这世界上,只有你能了解我,只有你能认识我!
“我拒绝了你的爱,我使你心伤!你竟这样抱着负伤的心离开了北京,走上你飘泊的征途?呵呵!你竟离我而去!不,不,是我把你迫起走的!记得你离开北京的晚上,你打电话来叫我,你要求我给你最后一次晤面的机会。我当时竟忍心看着你被火车拖起走。你那无限悲哀的表情的脸,你那凄凄切切的语声……忍心!禽兽也不如的我呵,那时我正在计算明天怎样在公园里去会蜜斯郭……
“你去了,我也把你忘记了,你也没有给我一封信。你是悲极!我是负心!呵呵,如今我才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知己,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爱人!无论你飘泊在那里,天涯和地角,我都要来寻你!我要在你的面前低低地跪下,我要向你哭过痛快,我要向你忏悔一切!我要望你赦免我这可怜的人!”
他举起左手在桌子上猛力地打了一下,砰然一声,把灯上的罩子也震掉下来,灯也跟着熄了。头伏在桌上,咽咽幽幽地是他的哭声。沉沉夜梦的悲歌正在进行。大地似乎是在向一个无底的深渊下坠下坠……
(二)玫瑰色的离别
他是一个充满革命性的青年,年龄大约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丰姿挺拔,热情奔放,在中学时代,早已显露头角。因为当了择师运动的领袖,在中学三年级就被开除了。但这并不足以阻止他求学的热心,他离开故乡飘然来到了北京,于距今三年前的暑假考入了某大学。
中学时代的挫折,只足以更坚定他的志向,他了解中国是怎样衰弱的一个国家,他知道军阀们是怎样的要把整个中华民族断送给帝国主义者。他认清了青年人在此时所应负的使命,他牺牲他的大部分时间,努力革命工作。
“英雄侠骨,儿女柔情!”“青年男子,谁个不爱钟情;妙龄女郎,谁个不善怀春!”他亦像一般青年一样,在春花都丽春色醉人的时候,常常感觉着性的烦恼。他是这样渴望着性的慰安!在这两三年中,他接触女性的机会很多,不过说得上知交的女友,简直可以说没有。他惆怅,没有性的安慰的心灵是这样空虚。
柳条抽出嫩叶,桃花送来了低舞的阳春,他与郭女士相识,正是今年这个时候,在某大学某省同乡会的春季常年大会席上。郭女士是他的同乡,她入某大学比他迟两年,身材苗条,举止活泼,鹅蛋形的嫩脸,嵌上一双流利的眼波,鬓发重覆了香额,时时随风轻舞,飘逸的风致更显得飘逸。玫瑰般的腻唇,谈话时在两个动荡着的肥嫩脸颊中,益形妩媚。
“我的父亲是同盟会的会员,他是在辛亥革命时死去,我今后要继续他的遗志,始终站在革命道上。”他与她谈话的时候,她无意中谈出这几句话来。在他脑海里,这几句话,留下深刻的印痕。她也很知道他的为人,对他表示充分的敬佩。——爱神之箭,轻轻射中了他俩的心。
时光匆匆地过去,暑假瞬已到来。他俩的关系,也渐渐地密切起来。暑假中,全国学总会在广州开会,他被举为北京的几个出席代表之一,他便于六月中起程广州去。此时他与她的关系,几乎到了一日不能相离的情形,但他是一个革命的青年,他不能为了儿女私情负了他的使命,他竟硬着心肠离开北京。
相别的前夕,他约她在公园里一个清幽的假山下谈心。他们从革命谈到文学,从文学又谈到了人生问题,他对她隐约地告白了他的恋爱观,他表示今后愿以全心身献给她。月光从树枝里流到数缕清辉,照着他的衣裳,照着她的头发。
“我相信,我能深深地了解你的热情,你的革命精神,都使我佩服不置,尤其是你对我的真诚,我很荣幸我作了你一个朋友。这一次你负了重大的使命,你明日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你去罢,呵,你去罢!我祝你一路平安,我祝你这次工作胜利。”她说着,那是一种微带凄瑟的声音。温馨的晚风,柔柔欲醉,草里的小虫,正奏着黯然魂消的悲歌。他俩喁喁地谈到了夜深,热情在他俩的心中交流着。
“保重身体,常常通信。”这是他第二天离别时不约而同的话。呜呜的汽笛催人离别,挥动着红巾的她的倩影,渐渐地在他的微带红晕的眼中消逝过去。
(三)海天密语
由北京到广州,须得先搭火车到天津,然后再搭海船,大约要半个月的光景。同路几人中,有一个是他素所敬佩的李女士。他常说:“如果以现在一般女子的情形看来,则男女平权实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然而只有蜜丝李是例外。她的坚忍,她的奋斗,她的办事才,在在都使我佩服。她是新中国妇女的领袖!”他的话一点不错,李女士实在有令人敬佩的地方。
正是一个海上的月明之夜,白日里如炎的天气,为海风扫去,不留一点烦嚣,海水梦一般地拥抱着温柔的月光,低低地,低低地,唱起幽扬之曲。她同他坐在甲板上,畅谈心中的一切。
“提起我的家庭,呵,令人无限伤心的家庭哟!我母亲死得很早,父亲死的时候,我亦不过只有七八岁。父亲爱我,留给我两千块钱。他叫我拿去读书也好,做嫁妆也好。可怜我有限的生活费,都被不肖的哥哥和狠心的后母用完了。要不是努力奋斗,要不是我在千难万苦之中仍一直往前,我怕连中学也不能毕业,那里还有住大学的希望呢!
“记得我住中学的时候,因为我爱参加各种群众运动,受人许多尖刻的批评。他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连读书也就应该是大逆不道,何况天天去务外,天天与许多男子接触呢!罢了,罢了!古人说男女授受不亲,而今这个世道还了得。人们痛骂我,人们讥嘲我;要送女子出来读书就以我为戒。唉!现在想来,那时真算我有勇气,我不管他们的冷箭,我只求我心之所安。我要打破一切旧礼教的束缚,我要做一个新中国的女子!
“去年,呵,我们学校发生了风潮,无耻的政客要来办教育,要把堂堂的大学校长来位置私人。他们用不尽的卑污手段,他们无理地把我的学籍开除了,他们蛮横地把我从学校里倒拖出来。唉唉中国教育界的人格算是被他们丧尽!无耻已极的人竟这样无耻已极!犹幸国人良心未泯,誓灭此獠,公理终究伸张,在他们铁蹄下牺牲的学校,终究恢复。”
她像是百战的勇士,诉说她自己当年百战的雄威;她又像是天外归来的游子,向她的慈母叙述旅途的飘泊;声音是这样的悲壮,态度是这样的热烈。他为她喜,他为她怒,他佩服她人格的伟大,意志的坚强;他也同她诉说了一切的一切。他俩是沉醉在一种互相了解,敬慕的热烈空气之中。晚风悄悄地从她鬓边掠过,送给他以似兰似桂的温香。似沉沉欲睡的人徒然听着清磬一声,他忽然走入了另一个世界!郭女士亭亭的倩影奔入他的心中。
“呵呵,我欺骗了她了!相别才几日,我竟忘记了她,这是我的罪过。我敬佩李女士,像我的朋友,像我的姊妹,但我不能爱她!只有郭女士,她才是我的爱人,我的心已经交给了她,不能再给别个!”
剧战在他心中开始,他不由地长叹了一声,正在整理鬓发的她,不知他内心的痛苦,尽举着惊奇的眼看着。海船在大自然的摇篮里前行,海水仍自低低地唱着催眠之歌。度过十几日的海程,他们已经安抵广州,学总会不久也就开始举行。
(四)西山上的一幕
来广州又一度月圆,会议也于七月二十间闭了幕。七十二烈士的英烈,使他无限向往,他同她走上了黄花冈。道旁石碑林立,七十二烈士的侠骨堆成了一个光荣的小丘,太阳光洒在这山上似乎更有光芒,坟上的牌坊迫着天问得它无语?
“呵呵,你为了你的祖国,你为了你的同胞,你为了革命而流尽你的热血的英豪哟!你们没有死,你们没有死!你们的精神将永远长存,你们是万古不朽。”他想起七十二烈士当年不顾一切的牺牲精神,他想起民国十几年的扰乱,他想起衰弱中华的暗淡前途,不禁向着长空长啸一声,他是声泪俱下。她呢,正在把一丛金黄色的小野花,插在烈士墓上。
勇往,革命,牺牲,无限情怀,奔放在他的心中。在这庄严与沉默的空气中,他走到她的面前,热诚地握着她的手:“大道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应该毫不迟疑地走去!”“那是我的志向!”她报以这样的声音。
事务既毕,他同她搭船回到了北京,匆匆的时日永远是匆匆,不觉八月又尽。她近来精神非常颓废,门也不爱出了。烦恼的网,是这样坚固地围绕着他惆怅的心,他前途,充满着黯淡和疑惧。
有一天蜜斯李打电话来,她说她知道他近来很消极,她请他第二天往西山去游一游。秋高气爽,她是这样地渴望着他有一个畅谈的机会,他没有拒绝,但莫名其妙这事情竟给他一个恐惧。
第二天上午他同蜜斯李一路到了西山。西山是他一个爱游的地方,今年暮春三月,他常常同蜜斯郭一路来游,后来因为事务纷繁,与此地竟又关别了几个月。重行旧游地,虽然是已经满带秋容的古树,也似乎迎风在向他打招呼。他想起近来蜜斯郭的态度,他想起他那使蜜斯李失望的决心。幽咽,他的脸正蒙上了一层忧郁。他们并坐在古树下的一石上,铺在头上是一碧秋空。她问他近来怎的这样消极,她说他是否有什么事情烦恼他的衷肠,她说她十二分地敬佩他,她深不愿意她挚敬的友人堕入烦恼。她又问近来蜜斯郭可好?(蜜斯郭这名字从口中说出颇使他震惊!)从隐微处表现出来,他实在是在爱他。
“是的,我敬佩你。呵,我敬佩你!你的勇敢,你的精神,你的一切,都使我五体投地。你今天对于我的盛意,我尤其感谢。不过,呵,不过哟!我今后的生活态度我要向你表白,我希望你能够了解我原谅我!我是一个无能的人,负着一个负伤的心!这负伤的心啊,我要让他这样渐渐地死去烂去!对于你,我不敢存什么奢望,我待你如姊妹,我希望你亦待我如兄弟一样?呵!莹!你怕不愿意有我这样不长进的弟弟罢?……不,不不,我不能像这样忸忸怩怩地说,我要向你明白地表示,我要求你恕我,我定会使你失望,我有我的苦衷,我不能爱你!”他滔滔地说着,热情随著言语一同流放出来。痛苦的失望的忧郁奔上眉梢,她眼角上明明有了泪光。
是游西山后一周的事,她又打电话来叫他,要求他允许给她一次最后晤面的机会,她要离开北京。突兀的消息使他惊异,他坐在往车站走的黄包车里默默寻思。夜色是早已来临,路旁的街灯黄澄澄地发出可怕的色彩。“是我把她迫起走的,我对不住她!”车铃在静冷的空气里丁当着声,静冷的长街越显得静冷。
到了车站,车还没有到。她同几个送行的女子守着行李,时时举起眼光望着站门,她是渴望他的来到。她说她离开北京,是因为北京太干燥,她不愿意久留在这伤心的国土!(为什么叫北京作伤心的国土,她并没有说出原因。)她说她要带着她那负伤的心,走过地角天涯,去作革命事业。她说她知道他同郭女士的关系,但她并不忌妒,她祝他俩早日成功,她祝他俩永远的幸福与和谐。她又说,至于她呢,她今后要抱独身主义,革命事业就是她的爱人。她说她恐怕她俩的会面就只有这一次……伤心的话刺破了他的心!汽笛唱着离歌,她让着火车把她拖起走。归来时他无意中翻開她以前给他的信,个个字都似乎睁着怒眼在诅咒他。住在隔壁的人,正在唱着“不由人,一阵阵……”
(五)陶然亭之秋
并不是他的多疑,郭女士近来对于他确是有些异样。当他启程到广州的时候,她的快信竟比他先到。此后接二连三,他至少一周内要接到她三封信。她信上说:广州的天气,一定比北京热得多。在北京住惯的人,到广州去恐怕会要生病,她叫他最要的是保重身体。她信上说,自从他走了以后,她心里空虚得很,像失了一件什么东西,她是十二分地渴望他早日归来。她信上又说,中央公园的荷花正开,如果在一个月明之夜,到荷塘畔去纳凉,一定是一件有诗意的事,但因为沒有他一踏,她也懒得去。每封信都有一个相同之点,就是问他的归期。
他归来了!放下了行李满怀热望去会她。他预备怎样去报告他的行程,广州的风景和这一次的工作。他想像她一定是非常欢喜,起先是慰劳他,安慰他,接着也同他谈了别后的情形,一切的一切,美满,幸福,成功,他快乐,快乐得坐立不安起来。结果是他所预期,但他又微微地感觉了失望。相别才两月,隐微的薄膜,似乎已建筑在他俩的中间。此后他俩常常会面。她说她希望他能成一个学者,不希望他作一个革命家,她问他大学毕业后能否放洋,她又叫他多做文章来发表。她说发表文章是更能使人知道和赞赏。他有点失望,这似乎是她的意志,正与他背道而驰的宣白。但他同时又想到,这也许是他的多疑,她的话究竟是为他好的。
自从李女士离开北京以后,他俩过从得更密了,但使他失望,怀疑的时候,也越见加多。有时他去会她,她没有在家里,据听差说是同她的男朋友一路出去了。“男朋友一路,她一定变了心!”怅然地归来,他气得每每暗哭。朋友们微微地透露了一点消息,说是蜜斯郭与某教授发生了关系。——那曾经留学某国洋服穿得很漂亮的某先生。
“罢了!罢了!我错用了我的热情!我辜负了莹!呵呵!罢了!罢了!”凄清而短促,窗外叹息一声的落叶报告了秋深。
秋容在望,秋苇萧疏,那是一个高爽的暮秋,西风已经带来了几分冬意。他约她到陶然亭去一游,他打算向她诉说他的久已想说的话。他们从冬天谈到北京的雪,北京的风,正在打得激烈的战事……最后,他等得急了,他惶恐地谈到了婚姻问题,他告白了对于她的恋爱,他愿意把他的全身心交给她,他诚恳地希望她不要使他失望!
“请你不要提起那些问题。提起那些问题恐怕会使我们的友情破裂,我永远是一个独身主义者!”她说了,这是一个霹雳,他的心如一團火投入冰中。悲苦与愤怒震荡他的心,他迷迷糊糊地竟抛了她狂奔了十几里,在一个酒店里狂饮一些酒,又歪斜地跑回家来。倒在床上,幽幽地睡去,醒来时已是午夜后一点多钟。伙计给他点上的灯,在桌上半暗半明地发着行将死灭的光彩。他看一看表,已经快打两点钟了,不知何时下了雨,窗外是滴滴雨声。惯会恼人的北京所特有的风,今夜似乎更助他悲兴。他坐在几子上对着孤灯叹息了一阵,又猛力举起手在桌上打了一下,砰然一声……风声雨声里又加上了他的哭声。
(六)从此天涯
第二天早上,开往天津的火车站上,有一个提着手提箱的青年。脸色灰白,两眼红肿,一见而知其为抱得有重大忧郁。那就是他!他要走遍地角天涯,去寻他唯一的知己,唯一的爱人!蜜斯李!火车从远远站外开来,风雨仍未停止。十五,十一,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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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
如果你曾经亲自瞻仰过李先生的风采,或者听过他的言论,那你一定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有关世道人心的人!李先生现在已过“知天命”之年,身材魁伟,道貌岩岩,代表东方精神文明的一缕青丝是早已剪去。那原因,并不是李先生竟不保存国粹,实在他颇有点痛恨满清。过了十多年考试,竟连一个秀才的顶子也不给他。所以“反正”的消息一传来,他就首先剪了头发。不过这种解释恐怕也有错误,他曾对学生说过,那时他正是一个革命党,这倒怕是他的革命行为。
李先生满腮花白胡子,脸上似乎有点浮肿,一对大眼,炯炯有光。据久于他门下的学生说,他的眼睛,颇有点像关圣那双圣眼。(这,李先生也似乎知道,不过他说,这是侮慢圣贤,“予小子岂敢”!)如果李先生两眼睁开,那就是要打人的表示。所以他眼睛一睁,学生多惊骇而走。
李先生以前虽曾新过来,但如今他已经觉得新的不对。“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唉,小孩子们,少胡闹些罢!新!从前我也新过来的!从前我还是一个革命党呢!然而我现在不新了,都是假的!”李先生常常对学生这样说,那种卫道的态度,令人肃然起敬。
李先生之反对新,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新学讲什么自由平等种种邪说。“自由,自由就是大乱的原因!你看万恶的军阀不是在实行他的自由么?没有钱就横征暴敛!要讨姨老婆就霸占民间妻女!平等呢,唉,你去同你的父母平等去罢!上下不分,而君子之道息!而天下大乱!平等邪说断断乎不能行于我中华神圣之邦!”
李先生颇自以为学识高有,非后生小子所能及,在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常微微一笑,表示骄傲。但同时又恐怕学生误会了这是师之不严,所以即时恢复了庄严的面孔。
李先生对于恋爱问题,亦常发表意见。他以爲男女授受不亲,古之所禁,女子总以幽闺深锁为宜。男女婚姻应据先王之道:就是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至于自由恋爱,是蛮夷那边传来的风俗,那自然又断断乎不能行于我中华神圣之邦。
李先生曾做过一件破除迷信的事情。这事,在他闲谈时、常常是一种得意。原来李先生的故乡,每年正月初一到十五,叫做元宵节;在这元宵节里,最热闹的是看灯。大一点的市镇,便设一个灯杆会来办理这些事务。它的用意,一方面是酬神,而他方面却是元宵同乐。有一年,李先生那镇上的人,也主张成立一个灯杆会,但李先生却以为不可,极力反对。其理由,除了费用太大以外,是“唐明皇于元宵时出去游灯,而杨贵妃竟至在家里偷安禄山!”
不过李先生有时又是一个通权达变的人,如果有必要时,迷信也不要紧。记得有一次,他的少爷病了,他忙着问他:“唉,搬弄那里的石头没有?该不是移动了床脚犯了三煞罢!来我给你号一下!”
李先生很希望真命人主出现,民国其实是闹得太糟了!他同时又很相信,如果真命人主出现时,一定有百神扶助。那时的枪炮自然会打不响,而神将如关羽岳飞之流一定要下凡来保驾。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李先生确是一个有关世道人心的人,因为他曾新过来,所以他觉得凡是新的都是坏的!新的自然万不可信,而中国的旧道德旧礼教是天下第一。李先生要挽既倒之狂波,李先生以卫道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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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常这样叹息:“十几年的寒窗苦读,竟得不到一领青衿!”这倒不是李先生有背古人“不怨天,不尤人”之道,他年少的时候,确是很勤苦。李先生的父亲已曾读过书,据说还颇可说得上一个通字。后来是因为命途多舛罢,终究改了儒习农。母亲是一个老秀才的女儿。这位老秀才因为李先生的父亲虽没有“入学,”然而“非其罪矣”,故所以“以其子妻之。”
李先生六岁的时候,也就上了学。到了十三四岁时,五经早已读完,而且已经“开笔了”!起初几年是他的外祖父教他,后头因为外祖父死了,改由李先生的父亲自己教。夜深人静,李先生还在那里从“子曰学而”读到“关关雎鸠。”书声朗朗,李老太爷每每怡然而笑。
据说第一次过县考,是在李先生十六岁那年。当时他穿着李老太爷为他早已预备好的出客衣服,两个缠着红头绳的小辫子行动时如将飞的蝴蝶。李先生是报考的幼童,“那是你的少爷吗?”李老太爷引李先生到考场,路上遇着的熟人这样问他。“是的,这是我的蠢子!”“这样大点就去过县考,真是聪明有种!”“那里,那里!这不过叫他去试一试!顺便学一学考场的规矩!”李老太爷虽然谦虚,其实心中颇有点骄傲!这只算考试官没有眼睛,不然何以少年英俊的李先生,这回竟至落了榜。
光阴易逝,李先生的学问也与时俱进。古书,自然是早读了许多;即明文钞,国朝文钞,以及韩慕庐这些人的八股文,亦颇涉猎了不少。“待价而沽”的李先生,不幸接着几年考试都落了榜。
福无双降,祸不单行,李老太爷竟于李先生二十二岁的时候“寿终正寝。”这自然是李先生“罪孽深重,弗自殒灭,”而祸延李老太爷了。李先生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的过了三年之丧。因为圣人所説“扬名显亲”是“孝之大者,”所以他在这三年内除了“苦块昏迷”以外,还是继续读书。不过李老太爷既死,又无兄弟,家政须得亲自管理,油盐柴米,件件使他劳神。他是这样走上了困苦的人生之路。
二十六岁的时候,李先生奉母命结了婚。就在这第二年,由他岳父的介绍,在某处教几个发蒙的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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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科举的事情,竟在李先生未“入学”以前发生了!“天之将丧斯文欤!”李先生感觉着说不出的愤怒与悲哀。不过事情是这样明明白白的,就这样长久落魄下去岂我们的李先生所甘心!朝廷既然停科举,设学校,要闹什么立宪维新!他于是乎亦翻然变计。李先生抛开了八股,大读其时务策论这一类的书。“难怪他们天天酿着新,其实也还有点道理!”他以前虽然自谓“学富五车,”究竟是偏于八股一门。而今读这一类的书,竟如走入了另一个世界。所以李先生颇有点叹息以前走了冤枉路!这样,我们的李先生遂决计维新!
省城开办了一个八个月的速成法政学堂,不远千里而去就学的人颇形踊跃,而李先生便是其中的一个。八个月过得很快,李先生于是毕业了!在这八个月中,他所得的新学识确是不少。“除了亚洲以外,还有欧罗巴,阿非利加等五大洲”这些自然不说;就如什么“土地,人民,主权……义务……民事,刑事……”这些新名词,亦常常从他口中说出来。更出人意料之外的是李先生竟又能记得英文字母前几个字“a.b.c.d。”
李先生于学成回乡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新人物。在这一年,他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起首已经说过的反对成立灯杆会的事情。因为这样,乡人颇有些啧啧微言,说李先生吃了洋教。不过这时朝廷正在维新,即使吃洋教也并没有什么要紧,李先生并不留意这些。
第二年,县中成立中学堂,李先生荣膺了监学要职。这时他大约已经满了三十七八岁罢?不久而辛亥革命发生。据李先生说他曾经是一个革命党的那回事情来看,在这时期中,他似乎应该颇有作为。不过除了先剪头发一事外,实在别无建树。而且在清室逊位的时候,李先生竟至大哭一场。命固然该革,但取天下于孤儿寡妇之手,他终有点不忍,这竟有“反革命”之嫌了。
民国成立过后,国内没有一天得了安宁。时而南北战争,时而洪宪帝制,闹得一塌糊涂。李先生看见这些情形,不觉“目极心伤!”于是喟然叹曰:“天下乱矣!”李先生就在这个时候,下了挽救世道人心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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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李先生训练学生的方法,只要一个严字便可以包括完尽。“严!管学生要严!师严然后道尊!”“你们不要怒恨我这时打你,将来懂事的时候你还会说我李先生好呢!”李先生有时对学生这样说。李先生的严才算严呢!学生大至读书,小至解溲的事情,都要依他所定的规则,“无违。”否则任你是什么人,他都要“大张挞伐!”单拿吃饭这件事来说罢,那时食堂里有一种规则,吃饭时不准下坐位,又不准自备私菜。饭生菜生,亦应该忍耐着,学生从来不敢反对。有一次,一个最高班次的学生,而且与校长有一点瓜葛,想来是因为这两件把他的胆壮了罢,他竟不客气起来,要厨房把半生菜的弄熟。然而李先生终究发作了:“唏!生的吃不得?要吃好东西!你们给我滚回去……”一阵臭骂,饭后还打了十個手心。
不过李先生终于是一个适应环境的人,自从有一次打了一个县中有名望的人的少爷,经他家庭的质问,发生一次小风波过去,他颇知道规则之严否,应该因人而施。某日,校长的少爷同另一个学生犯了同样的罪,那个学生被打一顿,而校长的少爷却始终没有碰一下。那个学生说:“为什么只有我才该打呢?”李先生气得起了火,口里不住地嚷着:“我爱他,他是校长的儿子!我偏要打你!”那个学生的脸上又着了两个耳光。
除了规则以外,对于学生所看的书籍,李先生亦颇留神。有一个学生,因为看了什么文存,结果就被开除了!据说那文存上有什么自由平等,自由恋爱,以及反对孔子的种种邪说,学生是万万看不得的。在學生心目中,李先生是一个“TI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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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倒的波终究难得挽回,世风是一天坏一天的了!以前“无敢或违”的李先生,现在居然也有学生同他捣起乱来。有的说他思想腐败,有的说他办事专制。总而言之,学生中是邪说横行,闹得李先生也无法办理。学校里的风潮突然爆发,通告处贴上了四个大字“驱李运动。”
在风潮刚开始的时候,李先生还想用压制手段来压迫学生:“天生德于予!学生,其如予何!学生公然逐起老师来了,岂有此理!”李先生颇自信最后胜利终究是他的。不过后来事情越闹越大,学生宣称,如果李某不自请,便要实行武装驱逐。于是李先生不得不怅然离开依依不舍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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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界才是清寒的事业。唉,失马安知非福!”李先生投笔从戎后几个月,觉得自己离开学校对于他才是一件有益的事情。原来如今的李先生,已经是某师部的二等书记官。“难怪,难怪!这样多人入军队!”李先生摩着他的荷包,常常这样自言自语。一年过后,李先生忽然纳起妾来,虽然他的夫人尚健在。其理由,据他自己说是他在某夜遗了一次精。他醒来就慨叹:他辛苦一生,不应该把子孙这样抛弃;虽然他如今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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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李先生是已经老了!大儿在军队上任事,二儿管理家政,李先生也告老还乡。足食丰衣,高楼大厦。优游度日,将以此终其天年。而李先生的如夫人听说亦颇能善承意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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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肖的儿子**
纪念我的父亲
父亲!呵呵,我死去了十年的父亲哟!十年了!十年了!匆匆地竟是十年了!十年前的今天,正是你惨死的日子,你是这样惨死了去!我记得,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一点也不会忘记!你是这样惨死了去的!你的儿子,你异乡飘泊的儿子,当你惨死十年后的忌辰,这万分愁惨的日子,他是怎样的哀伤,怎样的痛哭,怎样的悲愤填胸呢?他想起你惨死时情形,他想起你惨死后家况的中落。他想起近来社会上所给他的创伤!他的眼泪与大雨一般往下倾流,他要把他的全心身变作无量数的炸弹,掷向人间!炸毁他不共戴天的仇敌,炸毁这肮脏的世界!
父亲!呵呵,父亲哟!今天是你十年前的忌辰。十年来,你的儿子不能手刃仇敌,为你报仇!到如今,生命是枪弹的余灰,学识一点也没有!在这萧萧的静夜,对着寂寂的孤灯,抚今思昔,忆念着数千里外的家山,家山里遥念着天外游子的母亲,弱小的弟妹!忆念着黄鹤楼畔的玉妹,不顾一切与命运奋斗的玉妹!抚摩着他身上的创痕!他怎能不愤怒,不悲痛呢!
父亲!我记得,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你被匪捉去的时候,那是某一年的冬天,隔年节只有四日。那天——那世界上最可诅咒的一天呵——!是镇上的场期,午饭过后不久,你便从镇上回来。脸上浮出不安的表情,但态度却很镇静。你同祖母说,街上的风声不好,“棒老二”要来劫场。你说上午就有人向你报信,叫你早一点躲避。你又說今天镇上的事情还很多,因为听见这个消息,所以这样早就转家来!唉,父亲!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么!谁叫你那样的刚直,谁叫你得罪了地方上的办事人!匪可以躲避,难道地方上的办事人也可躲避么!他们明说是帮地方御匪,他们简直是与匪互相勾结!你得罪了他们,他们要害你,你不能飞,你没有势力!你怎能逃得脱呢;唉唉,你又怎能逃得脱呢!
匪来了,唉,匪竟来了!在你回家不久以后,父亲!你应知道他们访查的严密!你应知道他们催你回家是预定的计划!他们要害你!他们要害你!你是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以内,你有什么法子呢?你自然逃不脱,你自然被匪捉了去!全家的银钱抢劫一空,家具打得一个落花流水!虽然在匪来的时候,曾经有人在乡军处去报警,但乡军是办事人私人的乡军,他们不准来,又有什么办法呢!即使他们来,也得在匪去了很久以后!
你被捉去了,虽然“拉肥”是可以拿钱赎出,但现在想来,其实那个时候你就有必死之势!你不是被匪拉去的,你是仇人指使匪来拉去的!仇人是号称办团御匪的地方办事人!你被捉去了!祖母气得饭都吃不下去,母亲气得生起病来!那时我才十岁,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悲是喜!伯爷虽然也尽力设法来营救你,但他究竟是一个“公道人!”朋友呢?亲戚呢?他们正在幸灾乐祸,他们正在说你是“应该!”而且仇人又是那样的炙手可热,谁能出头来营救你呢!唉,其实何况亲戚朋友!连你至亲的伯父,他亦在笑着说你是“罪有应得”呀!
年节在眼泪与悲哀中死奄奄地过去,你出来的希望还一点也没有!匪棚里派人出来送信,最初是要好几千块钱!祖母东拜托人,西拜托人,但结果还是没有办法!她有一次曾经对我很伤心地说,连那不共戴天的仇人,为了救你的原故,她已竟向他行了一个大礼呢!
在你被拉去后二十日的光景,家里曾来过一个人,据他说他是拉你那个匪棚的匪。不过他之当匪,是被人逼迫了的,他早想改邪归正,苦于没有机会。这回他向你谈及这件事情,你答应出来后救他。所以他來报信,叫家里请兵来救你。当时家里的人很欢喜,于是赶急去报兵。其实也明知乡兵靠不住,是在驻在镇上的黔军报告的。唉,谁知“官官相卫,”他们是无孔不入的呢!他们听得这个消息,一面与匪报信,一面故意使黔军迟迟其行,后来黔军是空走了一趟,你终究没有救得出!那个人,至于那个决心归正的人,为了灭口的原故,在你死后不久,也被他们枪决了!只要冒犯了他们,他们是什么天大的事也可以做得出来的呀!
自从这件事情过后,他们便决心害你了!他们想要是你能够生还,终究是他们的祸患!我可敬可爱又可憐的父亲啊,于是你便惨死了!唉唉,于是你便被这般万劫不复的禽兽害死了!那是民国六年旧历正月二十五日的早晨,你是死在一个姓李的家里。而你的尸身,是有人在那天午后在离李家不远的一个石堡上发现的!
其初是这样!在你死去的那天下午,有一个从匪棚里逃出来的人到家里来报信,他说他同你是住在一起,前一天因为清乡军来了,匪棚里被拉的人都逃了出来,他也亲眼看见你跑出来的。他说你走路走得慢,叫家里拿轿来接你。当时家里的人们非常欢喜,于是叫了几乘轿子分头来接你,怕你走失了路。唉,谁知那时你早已经死了呢!家人们满怀着欢愉等待你的归来,从得信后到午饭,到午饭后,到傍晚,竟不见你的踪影:傍晚时从你死那个地方派人送来的信,说是你死了。——天呵,说你是竟死了!
祖母在镇上听候你的信,没有在家里,母亲早已哭得失了声。黑暗随悲哀压迫我稚弱的心,我倚着母亲不住地哭泣!自有历史以来世界上怕没有这种凄凉之夜,在这凄凉之夜里演这幕无限伤心的悲剧的又不幸是我家里的人!萧萧风吹着屋后的竹叶如有野鬼在那里行藏,门前的狗阴阴地低吠又似孤魂在啜泣。一切的一切,死一般的静寂,死一般的悲哀!伯爷还在那里奋斗其绝望的愿望,在那里向着坛神诚敬的叩头。伯父呵?你这友爱的心情是伟大的!但土偶有什么用处呢!土偶终究不过是土偶,不过是土偶罢了!
沉沉的梦一般的凄清里,忽然人们都紧张起来,“开门!”那是门外的声音,这般的沉重!“同来了么?”室内的人们还以为是你的安然归来,发出他们最后的一线希望。母亲从屋里跑了出来,止了哭望着门外的火光。“回来了,拿板凳来!”唉,天呵!“拿板凳来!”于是这最后的一线希望也被打得粉碎了!你是死了,父亲!你果然是死了!从你离家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月的光景,你只能这样直挺挺地睡着再见你的妻儿!你周身都是污泥!你衣服也被撕得褴褛!你的眼睛是那样的睁着,你是满带着怒容!父亲!我死不瞑目的父亲呵!你竟这样与你弱小的妻儿永诀了!哭声震动了全屋,刚满二岁的隆弟,因为叫你不答应,亦竟大哭起来!
父亲!我真是一个不肖的怯懦卑劣的东西!我当时虽小,但刀我总拿得起,枪我总点得燃!我竟不能拿着我的刀枪,杀死我不共戴天的仇敌,为你报仇!我竟苟且偷安到现在,让仇敌平平安安地死去!我不曾亲眼看见他的身上,由我用自己的手拿着自己的刀杀出来的一滴血!
因为你是死在外面的,所以尸停在厅堂里。那天晚上,人们叫我来守你。我当时是太小了,简直不敢来!我说:“将后来勤快點读书起来报仇,今晚上我怕去守得!”母亲伤心去了,没有管我!唉,现在想来,连这最后能见你的几天夜晚,都不能来守你,我是多么的不肖呢!十年来,到处飘流,一无成就,仇又报了没有呢!不肖的东西!呵呵,我是一个不肖东西哟!
伯爷说,你停尸的地方,就是你幼时爱玩的地方。你亲生的母亲死得很早,遗下兄弟三人,你年纪最小,父亲又常在外面飘流。家里的人,除了你的祖母照料你以外,简直少人管你。你停尸的地方那时是一个放“猪草料”的所在。你在那里一个人玩了一会,玩倦了,便独自在“猪草料”上幽幽地睡去。死了母亲的儿,有谁来照管呢!伯爷说,你生时在这里多,你死后的尸也竟停在这里!真诚的眼泪从他眼里流出,以后每每想起这段谈话,我便要痛哭一场。我可敬可爱又可怜的父亲呵,你生来孤苦,为什么死也这般的悲惨呢!
“上山”那一天,母亲哭得死去又活转来!父亲!她怎样不哭呢!你死了,遗下他五个弱小子女,大的不过十岁,小的一个还未满岁!这教养的重大责任要她一个人来担负,她怎样不哭呢!可怜端灵位的是你那仅仅十岁的弱小的儿子——不肖的我!送你的葬的,除了母亲以外,是几个还须携抱的我的弟妹!父亲!但是,父亲!当你的灵柩在镇上过时,还有人暗地里笑呢!你死了,恨你的自然高声大笑,不知他也有他的末日!就是你的朋友,你生前饮食征逐得非常亲近的朋友,也都突然变了心!其实这些混帐东西,他本来就没有心呵!他们取了他们的假面具,自然是意中的事呢!
自你死后,祖母决计为你报仇,不久便与那丧尽天良阴谋害死你的人打起官司来了。不过在这肮脏的世界里,尤其是在中国,那里有公理与正义的踪迹呢?他们有的是势力!有的是金钱!他们能运动官厅,他们有孤群狗党!他们会嗾使人来杀死案中的证人!他们会资助案中人的钱叫他远走!这有什么办法呢!所以直到祖母死时,钱虽然用了许多,案是一点也没有进展!我曾几次起了要杀他的念头,但结果还是终究看着他平安地死去!这并不是我没有杀死他的机会,这简直是我没有那种勇气!“没有那勇气的东西!”呵呵,有父仇而不能报,我还算一个人么?不肖的东西!
在你死后第二年,我便在高小毕业了!就在那年下期,我考入了重庆某中学。在那里住了一年,回家时在路上遇着匪,被匪拉去关了十多天,用了许多钱才得出来,接着便废了一年学。在这一年里,我们同伯爷分了家,祖母亦在这年内死去!家计一天紧似一天!
如今,从中学读满后飘流到北京来又是几年了!在中學时,因为受人诬陷,性命几乎送去!在北京来不久,在国务院门前嘴角上中了一枪,肩膀上也着了一弹,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五个月,生命又几乎的几乎送了去!父亲!你儿的命运是这样惨酷!他想着你的惨死。他抚摩他身上的伤痕,眼泪不由地向下急坠!
呵呵,父亲哟!你是死了十年了!十年前的今天,你遗下你弱小的妻儿这样的惨死了去!十年后的今天,你的儿子,你异乡飘泊的儿子!在这萧萧的凄凉之夜,对着这倒明不暗的孤灯,回想你惨死的情况,忆念着数千里外的母亲和弟妹,自己咀嚼着自己疮痕点点血沸沸的心!唉唉,父亲啊,我是再也不能往下写了!我的心跳跃得如同大海的狂波,我的血快要沸腾了!这肮脏的世界上我的仇敌太多!我要把我的全身心变成无量数的炸弹,向这世界,向这人间爆裂!爆裂!爆裂!……
民国十六年古正月二十五日,北京。父亲逝世十周年忌辰。
**给读者**
我挚敬的朋友们!当我把这篇东西呈献给你们的时,我心怎样的跳颤!对于我父亲,我是一个不肖的儿子!我不能手刃我不共戴天的仇敌,为他报仇!我只能苟且偷安到现在,在这样的一个凄清之夜,回想以前种种,抚摩着遍身的疮痕咽鸣几声,流一些无用的眼泪!眼泪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我们需要的是鲜红的热血,不是眼泪!
我的故乡四川,十几年来毫无一刻安宁的。我的故乡四川!兵即是匪,匪即是兵,兵匪是这样的交侵着,受害的只有老百姓们!老百姓们在这两重压迫下婉转呻吟,除了求死以外,简直无法可想!兵!虽然据说是拿来保民的,但在四川却很别致!清乡,打匪的子弹要照数算钱!他们各自霸据一个防区,什么军政民政便一切包办!高兴时便得筹几十万款,不出时他们有的是枪!至于占奸乱杀,那自然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你看!这还成什么世界!
匪!他们一起总是几千百人,其残忍惨酷自然比丘八又更甚!强奸烧杀,无所不为!但只要他们愿意,他们立刻可以当官!当匪时有些地方他们还有所顾忌,“招安”后便可以公然地强杀!“家无读书子,官从山上来”!这是四川现时流行的两句话!朋友,这后面隐藏无限沉痛的悲哀!
至于一切土豪劣绅,他们在乡间勾结兵和匪,鱼肉乡民,无恶不作,其罪恶实较兵匪为尤甚!朋友,这就是我的故乡!我的故乡是充满着豺狼和荆棘!可怜我的父亲,可怜我不能作恶的父亲,便在这几重压迫之下作了牺牲品!
我痛哭,我悲哀!我要在这里真诚地发誓,我要反抗!反抗一切压迫,一切恶魔!直到我生命之末日!三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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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杂记**
(一)离京
黯然魂消者,惟别而已矣!暂别,不过是暂别罢了!虽然魂似乎并没有消,但颇有些黯然。呵呵,甜蜜的聚约!呵呵,可诅咒的离别哟!为了一点小事,我带着病悄然离开了北京,在一个南风轻拂之晨,我是这样地与相聚一年的北京离开了呀!
静夜里,夜风敲窗的声响,频把我从梦中惊醒起来。惨白而凄凉,是月影移上了玻窗。引起人无限情绪的汽笛声,呜呜,呜呜呜呜地,近了,近了,又远了!——我茫然地盼望着晨光早点到来,但一转念:这夜幕能这样继续下去岂不更好。因为,你伟大的北京,你肮脏的北京,你无所不包的北京呀!我明天早上就要与你暂别,就要搭京津的早车离开你。
晨光果然到了,携着行李同几个朋友忽忽地跑上车站来。喉头里不知有什么东西哽着,我是默默无言。他们呢,似乎是沉醉在某一情况里,尽举着带几分凄凉眼睛,望着停在车站将开的车和我。——大概也有点黯然之感罢!最后的铃声响了,朋友们都忽然感觉了意外的兴奋,把帽子高高地举起来。“路上谨慎一点!”这确然是充满万分友爱而微带悲瑟的声音。汽笛唱着离歌,我让着火车把我拖起走。
(二)京津道上
等了許多时间还多花几毛钱才从别人手里买得一张二等车票。坐二等车,为的是望病体少受点烦苦。车一开动,车内便挤得满满的。几个朋友分头替我找坐位,结果竟未找着。因为我不是什么伟人先生,当然没有警察之流来给我估坐位,寻不着坐位自然又是意中的事。费不尽的气力,才挤上一辆车,站在车角里。一个警察等他的老爷不来,才把位子让出。感谢上帝,我竟得了一个坐位。
车上坐的除了我和其他似乎是学生的几个外,尽是军官者流。他们那种高谈阔论,目空一切,卑鄙不堪言的態度,直使我闷苦得不敢呼吸。呵呵,你们这些自以为无上权威的人们哟,你们已经把你的人性失掉了!你们自以为光荣,你们那里知道这是无上的可耻!
车走了一点多钟,查票的上车来查票,我把票给他。据他说我坐的是头等车,叫我赶快移在二等车去;不然就得补钱来。我说是不知道,并且二等车又没有坐位。他两眼一翻,表示不屑的样子:“要坐就拿钱来,二元一!不然,就各人找位子去,谁愿同你打麻烦!”我把钱给他。他一转身,便向一个军官似的恭恭敬敬一鞠躬,面上现出和蔼的笑容,但那人似乎并没有拿出车票来验。我疑心这查票的何以前倨而后恭;同时我又佩服他对人的态度能够随机应变。
车过廊房,过杨村,这儿是两月前国联两军的激战地。山静默着蒙上了一层酷热的日光,道旁的植物随午风左右低舞,车中人微笑着。呵呵,你战场上冲锋陷阵而死的勇士们哟!你们的肉怕已经烂了罢?你们是已经被人们忘却!你们的枪,打死了你们的兄弟!你们的血,染红了大帅们的纪功碑!八点钟的疲倦生活,不由地使我感叹行路难。到北洋大学时已是下午五点鈡。
(三)别筠石
“再,再玩半点钟……好罢?”“不,时间不早了!”“那么,再玩五分钟罢!……噫,未必连五分钟都不肯么?”“唉……”谁说时间的观念不是由主观所造成,这时的五分钟竟走得这样快。忽忽的,忽忽的五分钟过去了!二十日欢愉,让它留在我们的生活史中作美丽的一页罢!时不我留,我们不得不暂别了!筠石,我,我就是这样的与你分别了呀!
渡过小河,回顾看着你正望着流水。你是有所沉思呢,还是正感叹流水的忽忽?谁能知道,谁愿知道呢!兀坐洋车里,眼看着车夫的两臂很规则地左右蠕动,耳听着车轮轧轧的声音,我不禁怅然若有所失,满眼的热泪奔流!唉,筠石!我不曾对你说过,我的眼泪是容易流出的吗!我生死且不惧的,何暇作儿女惺惺!而今呢,我才知道泪是最伟大的,它是从至情至性里渗透出来的最伟大的东西。
筠石哟,这时你是正在柳阴下徘徊呢,还是已经回到你的寝室?柳阴下,你的朋友已没有与你并行;寝室里,床榻依然,人儿不在。你,怕会有点黯然之感罢?聚会离别,飘流无定,这就是所谓人生。筠石哟,这就是人生!
回忆五三之夜,我们曾荡着扁舟,在水波不兴的白河里,作长夜之游。月光如洗,晚风轻拂。舟子推着双桨,打破了水中的月光。我们默然望着天空,星语与桨声交响,幽情与大自然交流。回忆温馨之晨,我们散步长堤上,白杨萧萧作响,小鸟低唱清歌。世界上的一切,蒙上了一层神秘,都似在作夜梦的追寻。我们欢谈着过去的事情,我们倾吐着将来的志趣!
筠石哟,我不愿再写下去了?我知道这样无聊的文字,将引起你无限的惆怅与凄凉。我怎愿以我一人悲思,赚朋友的清泪呢!我感谢你待我的真诚。你别时凄然的语声,我将永远不会忘记。
(四)海天中
海,我所久已系念的海哟,我如今是沉醉在你的怀抱里。你,你那温柔的手指,是这样轻轻地动荡着我们的船儿。像饮了陈年的花雕,使我醺醺欲醉。你,你那深碧的媚眼,是这样闪烁着明丽的日光。船身在海天的交辉中,像一只仙女的飞舟,为光明拥着前进。清晨,我曾亲见你拥出初浴的朝日,你那狂涛的海水,也蒙上了一层少女的红晕。静夜,你梦一般地拥抱着温柔的月光。海水低唱着睡歌,一切从烦恼喧阗中静化。
呵呵,你是伟大,你又是清悠!呵呵,你是狂暴,你又是温柔!你,伟大的海,奇雄的海,茫无边际,无所不包的海,力的海哟!你的狂波,你的狂波……我如今是沉醉在你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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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船上装得有六十万银子,所以要搭船的人都要有确实的担保。一个洋人是这样说的,“没有保人就请搭别个船罢”,奴气十足的买办,言外颇有些余威。呵呵,你可憐的中国人哟,你在自己的海内搭船还要受这样的耻辱!你们都是强盗,你们都是窃贼!你们的人格那里去了呢!你们的人格那里去了呢!呵,无上的耻辱哟!
从天津到上海,在烟台、威海卫各停一次。烟台的海湾里泛停着二三艘美国兵轮。要不是我们的船停时,有无数中国式的小舟来接客卖货,我几乎疑惑我已经到了外国的境界。威海卫港深风静,刘公岛屏蔽其前,形势天成。英人在那里住了几十艘兵轮,筑了很坚固的炮台,视为己有。国家要港,久假不归!你恶贯满盈的英帝国主义者哟,你的蛮横,你的凶毒!你是中国民众的仇人,你是世界弱小民族的蟊贼!呵呵,你与世界的人道和正义不并立的英帝国主义者哟!船到上海,是在天津出发后的第四日下午。
(五)上海滩上
如果上海也算文明的都会,那么,文明即是梅毒的话,真是得了一个有力的证明。肉的世界,铜臭的地方,伤心的国土!你号称文明的上海哟,你几日所给我的印象就是这些。
从疲倦的海波里解放出来,又遇着淋漓大雨,我,确然有些疲倦了。朋友们说:“你住不到几天:虽然落雨,几处著名的地方是应该逛逛的。”那么,我就去罢。虽然明知结果也不过是博得无聊,但总胜于闷居斗室。
冒着大雨,我们先到先施公司。黑暗已经来临,电灯发出骄傲的色彩。朋友们说的不错,除了棺材以外,这儿似乎任何东西都寻得出来。只是在这儿来买东西的,都是所谓上流社会的人,竟没有无产阶级的踪迹。我于是乎忽然了解这社会为什么须得革命。从第一层走到第二层楼,我发现了公司的先生们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我。他们那种戒备的,鄙弃的态度,好像在说:“呵!来了,你这偷二!”是的,以我所穿这样破烂的衣服,不被人认为流氓,便要被人认为偷二的?但是,你给资本家当走狗的朋友们哟,我告诉你,无产阶级的世界快要到来,你们应该赶快觉醒。
出了先施,又走马观花般的在永安公司逛了一回,然后到新世界去。逛大世界,是第二日的夜晚。这两处的组织,颇与北京城南游艺园相似。除了操皮肉生涯的可怜妇女,和斜眉吊眼的游荡少年以外,只有一片使人头痛的嚣声。游神仙世界,是第三晚的事了。这儿的一切招待人都是女子,她们以媚人的笑脸来卖钱,但似乎并不感觉痛苦。是微雨霏霏的时候,夜快十二点钟了。在神仙世界吃了一阵茶,因为饵车太贵,只得冒着雨回寓所去。在马路上,我发现了无数打着伞的女子。婉转地燕语莺声,她们都有所期待。有的正在殷勤地招待她的客人。虽然她们并不曾照顾我,但我却暗地里捏一把冷汗。
最令我难忘的,是在法租界赶电车。车上一个法国人,他在上面推这个,拉那个的。推倒了搭车的小孩子,又拉开了少女。我起初以为他一定是车上的办事人,但他似乎不应该这样鲁莽;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搭车的。我不怪他的无礼,我只怪这些受凌辱的中国人,反含着微笑默无一语,中国人的道德真是天下第一!
呵呵,你肉的世界,铜臭的地方,伤心的国土的上海哟!你使我气愤,你使我悲伤!我不能久留!我又怎愿久留呢?归去来兮,上海不可以久留!
(六)来到你自古的名都
我辞了沙漠般的北国,来到你自古的名都!
我冒着大海的狂波,我跋涉艰辛的旅路。
你伟大的金陵山水哟,我如今是投在你的柔怀!
我要在你山巅与水涯徘徊,我要去抚摩我伟大先民的遗爱!
你这儿流连过无限风流才子,你这儿胚育过无限英雄美人,
你可以骄傲的金陵山水哟,这是你昔日的名闻!
钟山顶上的建国烈士碑,钟山之腰的中山坟,
你伟大的金陵山水哟,这是你今日的光荣!
光荣哟,名闻,我祝你与日俱增。
地灵还须人杰,人杰一定地灵。
你可羞的南国民众哟,你怎的竟酣睡不醒?
你怎忘了中华的衰弱,你怎忘了神州的陆沉,
可怜你铜臭深深,可怜你心血未冰!
你辱没了伟大的山水,你辱没了昔日的光荣!
先民的遗爱空存,先民的遗爱空存!
我对着奇伟的山水,我不禁无限伤心!
(七)月下飞鸿
——归家后给南京诸友
别来快二月了!别离时承你们的远送,祝我一踏福星。谢谢你们的深情,我是安然回到了故乡!我是付了你们的愿望!
我辞了沙漠般的北国,我冒着大海的狂波,抱病南来,为的是想把年来心中所有的抑郁,尽情倾吐。我的心是如愿以偿了!南来二十日,我接受无限的安慰。我到南京,是在一个微雨霏霏之晨。因为误了与你们约定的时日,我恐怕你们不能来接车了。出乎意外,一下车便会着相元和文其。“开庆来了!”是的,开庆来了!“那就是你的伤痕?”是的,那就是我的伤痕!乍见时的笑脸,久已蕴酿在心中寒暄……呵呵,我要赞美伟大的人生!
在南京二十日,我们游遍了金陵山水,我们饱餐了南国风光。而最令我难忘的,是玄武湖的雨景和中山墓之游。正是暮夏的天气,残酷的骄阳为黑云所掩不留一点余辉。风沙狂舞着,报告大雨瞬息就会来临。我们六七个人,跑上鸡鸣寺去赏雨景。鸡鸣寺即同泰寺遗迹,为梁武帝讲经处。台城遗迹在其下面,其外则为玄武湖。我们坐蒙豁楼上,清茶当酒,细语狂歌。礼忏声与清烟冉冉俱来,又飘飘飞去,我们解脱了一切的一切。
黑云同狂风竞走,玄武湖中的荷叶又随风翻飞,急雨如万马狂奔,迷离了远山,又笼罩了一切。不见了荷叶,不见了台城,只有我们其他几个人,只有杀杀的急雨声。雨声又渐渐的小了,从如雾如烟的氤氲里,拥出了依旧翻飞的荷叶,拥出了初才受洗的青山,台城呢,似正在悼他过去的悲哀,周身流遍了伤心之泪!在这急雨声里,我回头看见一个握笔急写的青年。他是那一个地方的人,是否同我一样的异乡飘泊?我不知道。只见他时时拈笔微笑,时时又奋笔直书;无论他写的是诗是文,我相信写来一定美妙。在这刹那,他是与大自然溶而为一。朋友你还记得这些么?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它在我的心版上,刻下了深刻的印痕!它使我认识了大自然的美妙,它使我了解了什么才算是真实的文学。
中山墓在钟山之腰,全景作木铎形,现在尚未修成。四十年困苦艰辛努力革命的中山先生,缔造中华民国中山先生,他现在是死了,他的遗骨将来葬于斯。中山先生虽死,中山先生的精神不朽!中山先生的精神流布在民众中间!当我们提议去游中山墓,大家的精神都兴奋起来!“天怕会落雨罢?”天竟落雨了!只要精神贯注,我们是无所恐惧的,我们竟冒着雨前去。是一点至诚的感应呢,还是适逢其会?一阵急雨过后,接着便是一望晴空。我们在路旁采集各种野花,打算拿去插在中山墓上。并没有什么的竞争,但大家都似乎觉得谁采得多谁便光荣。朋友:你记得么?你们所采的花,都是交给我插在墓上的呀!我们拍掌高呼,修墓工人们都停了工望着我们微笑。
唉唉,朋友!欢乐是无常,人生竟这样忽忽,欢愉的时日总是比困坐苦海愁城更容易消逝,我是不得不归去了!江南秀丽的山水,留不住箭的归心;江南细腻的风光,留不住我思乡的情绪!我要归我的故乡去。那儿有爱我的母亲,那儿有渴望我归来的弟妹;我,我要归去。
朋友,记否将别前一夕,我们在梅庵的草亭里饮酒谈心。如昼的明月,从竹枝里流来数缕清辉。温馨的晚风,传来谁家的玉笛?我们畅谈,我们痛饮,我们低舞,我们浩歌。一片欢愉的谐音,惊起了亭外栖鸟,我们忘记了明日的离别!朋友,记否分别之晨,清新的晨光里,一辆车载着几个人狂奔。那,那就是我们,一人远别,数人送行。明知一别过后,再会是很难的,大家的喉头里恐怕都有些哽塞。但是,那究竟是一种虚伪呢,还是恐怕对方难为情?大家都故意装着行若无事。呜呜的汽笛催人离别,时时相印的只有我们系念友情的衷心!
朋友,别了!二十日的欢愉,我将永远不会忘记。我感谢你们待我的真诚!你们对于我的批评和指导就是我今后的指南针。
自南京起程,二日到汉口,五日到宜昌,又四日抵重庆。这儿离我家仅两日途程,我飘泊的心如释了重负。回忆去年离川时,我曾这样默默祷祝:在这暂别的过程中,我希望四川有一点向上的进步。而今呢?希望终究是一个希望呵!满街的鸦片烟香,证明中国人是永远不会长进的!在重庆徘徊两日,便乘汽船回到江津。眼看见传说已死的人会安然归来,故乡的人们都是这样的惊惶而讶诧。
真的,那是真的,我受了国贼的创伤!但我并不曾死。所经过的事实,并没有他们所说的那样奇离而可笑。他们说:“周某之死自然是不生问题的了,他死的状况也煞是可怜!他痛哭得无限伤心,他谆谆的告诫他的朋友不要通知家庭。”他们说:“一个人不守本分,终究是要遭天诛的!你想,大总统也要同他捣乱,这还了得!这东西早就该死!这一次总算是天网恢恢!”其余,呵,其余,我不愿多说!说起来只使你们气愤,只增加你们无为的叹息!这种故意造谣有心中伤,或者早已望我早死的人,我愿意在你们的面前恕他!可怜他们没有知识。
至于故乡的情况呢,呵呵,我们日夕所系念的故乡的情况呢?一团糟,真是一团糟!我还没有把它描写出来的能力。但如果我们要勉强地提起笔来写时,我以为除了呜呼二字以外,似乎不能寻出其更好的起语。
思家的情绪因距家的渐近而渐深,我又忽忽地回到了家山。感谢上帝,母亲很安好,她是正在渴望她天外游子的归来!清和弟妹们都已放假回家,家里顿时充满了欢愉的气象。小妹妹弯着腰要叫我讲受伤时的情形,母亲说我走累了,亦得休息。其实我何尝累啊,母亲的意思我十分知道,她是怕我因此引起以前的悲痛哟!感谢母亲!在这茫茫的世界里,还有谁能这样知心地爱我。母亲的爱超乎一切。
时光似流水的忽忽,我在家已一月多了。因为时局剧变,道途阻塞,现刻尚无出川。而你们的音信,也渺如黄鹤。你们怕疑我已北上了罢?今夜,正是月明如昼的中秋。“秋何月而不清,月何秋而不明。”何况是中秋呢!吃了晚饭,家人都聚在庭中赏月。我同清携手闲行,二弟吹起洞箫。月光为助我们的清兴,她今夜的月色更其美妙而清幽。“望着今夜明月,我心飞向君侧。”这是我前几年写给学仁的诗句,今夜,我又想及你们了,你们,这时候是睡了罢,还是正在赏月呢?知否故乡有人,正在系念他数千里外的好友?十四,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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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风光**
…望着三冬归去,不见一些儿雪花踪影。这,于我有些怅然了!几次询问朋友:为什么北京这时还不落雪?“你,怕是為了赏雪才到北京来的!”这种满含诗意的讥嘲,使我悠然微笑。确实的,据说以前几年的北京并不像这样。今年,呵,今年!这才是只作弄我呢,这时还不落雪!有义从南京来信说:“北京不落雪,你说为了你,南京现在是雨雪霏霏了,怕又是为了我罢?”这假定,谁也不能证明他是真;但,又有谁能否认呢!有义豪放爱游:“犹行过桥东,雪花飞正急。”这幽情已尽够人寻味。想着“雨雪霏霏,”我确然有些怅怅了。
二
“大雪大雪,天下皆白,划然一声,林竹为折!”这是祖父的诗句。可见前些年头的故乡,雪是落得很大的。在世上來快二十年的我,记得似乎只看过三次雪;每读祖父的诗,大有“及身而微”之叹!母亲曾对我说:“你何尝只看过三次雪呢?你出世的时候,还正落着雪。”这爱雪的性情,又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我爱她的皎洁,我爱她的轻松……我渴望着的雪啊,你怎么还不降临哟!
三冬毕竟归去了,春光又来了好几天。这雪花的飘飞,依然没有消息。“算了罢!以后的天气是渐渐的和暖了!这赏雪的事情算了罢!”当我大醉之后,这样的说了几句,怅望着长空。
三
醉后的酣眠,醒来时已是次晨十钟。上帝似乎是要使我更为惊奇,在沉沉的黑夜里,他竟悄然把皎洁的雪花,铺满了大地了。“呵呵,这奇妙的天工!呵呵,你不可言说的美!”当我把房门打开,看看遍地雪花,竟至由惊奇而这样狂叫了!一切的一切,都呈现皎洁与光明;不消说,这肮脏的世界,总算是暂时清洁了。沉沦已久的童心,忽飘飘然起来。独立小庭中,呆呆地看着雪地,伙计几次叫我洗脸,都立着不动。庭阶上立着的朋友,他痴的一声笑了:“你看,脸也不洗,老看着有什么意思!疯子!小孩子!”实在的,我这孤独的心,能有谁知道呢?也难怪他这样说呵!但疯子与小孩子的徽号,却是我求之不得的!我的朋友,他太过誉我了!
四
似乎全部心灵都为到北海公园赏雪去那回事情所绕缠,不然,何以素号健饭的我,今天吃饭竟这样匆匆草草呢!佛鸿对我说:“饭后我们到北海去赏雪罢!成天的在屋里住着,怪烦的。”这先得我心的提议,我欣然应允了。除了一些小胡同,大街上的雪早已扫去。无知的大车夫,把洁白的雪弄得污黑,又把它们一车车地推起走了。“呵呵,你美的破坏者哟!”我这样诅咒着。
进了公园门,已是下午一点钟。我打算在湖边散步一回,佛鸿却主张先上最高顶。一口气跑上山顶,我已经累得喘然。看佛鸿,正望着西方微笑。说不出的愉快,荡动了我的身心。当我斜倚石栏,望着一白如银的大地,全身心都似化为光明流去了!“呵呵这奇妙的天工!呵呵,你不可言说的美!”我忽然出了神。
茫茫无边的旷野,呈现着大自然的沉默与庄严。一切都是这样静寂,只白雪簌簌急下。他一人持着长剑,披发跣足,在雪下浩然狂奔。他向着长空大吼一声,他不禁泪如雨下。“呵呵你浅薄的世人有谁能了解我呢!呵呵,这肮脏的世界怎能培养得出天才呢……”雪是落得更大了,他更狂奔,他更狂吼……
“下去罢,冰上去走一走。”佛鸿叫,我竟陡然吃了一惊。
五
“并不是为的要留些足印在雪上,但我却爱在雪上走。你想:这下脚时嘶然的一声轻松而幽妙,够多么令人寻味呢!下得山来,同佛鸿踏着冰由湖这面走到那面,这时的游人已经来得不少。一对对青年男女,嫣然的微笑,反映着天外游子孤独的凄凉。佛鸿似有所感,俯着头只顾前走。我回头望着高塔,奇伟的高塔,蒙上了一层白雪的晶莹……“妙绝,”我不由地高叫了一声。游人很惊诧的都忽然注视着我,佛鸿也回过头来轻轻地这样对我说:“你看,狂态又发了!走罢。”
上了对岸,便是一座庙,庙很幽深。今天似乎还没有人来过,进门路上的雪全是好的。在这幽静无人的雪光里,益显出这庙的庄严和伟大。我们踏雪进去,回头看时,雪地上已印了许多足印。“唉,白雪上的黑足印哟,人类生活的象征!”我微吟起来了。“世人只知道向热闹的地方去的,只知道趋炎附势!这种清幽的地方,有谁赏识,有谁愿来呢?唉唉……”佛鸿像讲演似的摇着头高叫,一面又提着右脚在雪上写字。“禅中妙景,雪里风光!不错,不错!写作俱佳!”“对咯,我老哥写的还有错的么?”“哈哈!”“哈呤!”
六
饱看了半日的雪,归来时已是夜幕低垂!朋友们劝我吃酒,不觉吃得大醉,倒在床上,便悠悠地睡去,醒来时是次日正午。今人诗有“友人情重美酒多,劝君痛饮且高歌!今夕醉倒安乐窝,莫问明朝沧海波”之句,这豪情与今晚颇有些相似。实在呢,我何尝有他那样超脱!在酒醉欲睡时,不曾一念及明朝的雪会消化与否么?第二天起床开门看时,庭中雪依然未化。十五,二,十八。
**写在《雪里风光》后面**
这篇东西是十五年二月十八日早晨写的。我同佛鸿到北海赏雪是十七日的事。十四年冬天北京城里没有落过雪,十五年春天落过两次,第一次就是我记的这一回,第二次则是三月十九日,那是最可纪念的“二,一八”惨案的第二天。第一次落雪后,我能这样同佛鸿到北海去漫游,我能这样游罢归来继之以大醉,我有这样的闲情来写文章。第二次呢,我已经静卧在协和医院的病榻上,我已经痛得动弹不得,我是横遭了国贼的创伤!
记得那天早上,我从极端疲困后的睡梦舒醒转来,站在床前的是一个微笑着的白衣女郎,室内的空气死灭般的静寂,只窗外似簌簌有声。她问我感觉痛苦否?她说我只要安心静养,不日便可复原。她说窗外是大雪漫天,她又说这漫天的大雪是大自然的悲泪!我当时头背着窗子睡着,我很想坐起来看一看飘舞的雪花。但是啊,受了伤的身躯是怎样的没有气力哟!我竟没有起来,我竟没有看着!这一次的雪与上次是应该有些不同罢,我不知道。这一次的雪是为掩埋国务院门前的血迹而落的罢,又有谁能知道呢?第一次雪后,街上所走的是拉车的,推屎的,以及到北海,中央公园去赏雪的人。第二次雪后,街上所走的人,除了拉车推屎以及赏雪的人以外,怕有许多寻尸的,看病的人也在其中罢?
呵呵,你冒着狂飙的大雪而到国务院门前去寻尸的,到各医院去看受伤者的人们哟!你在雪途上奔波着有什么感想没有呢?你们的亲戚朋友死了或受伤了,你们的内心有一种急迫的要求,要去为他不辞劳苦地奔波营救,你们是充满着悲哀和愤怒!朋友们哟,这就是人类的同情,这就是人世间的所谓友爱!但,但是那毫无人道的惨杀四十七个青年的又是谁呢?难道他们竟没有人心么,难道他们竟没有人心么?
呵呵,你们是死了十个月了!你们的肉怕已经烂了罢!你们的骨已经朽了罢!你们高堂的白发还在为你们悲哀!你们独守幽闺的妻子将永远在静夜里暗哭!你们知道么?你们知道么?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你们的死,比泰山还重!比地球还重!比八大行星的总量还重呢!
十六,一,四,后记。